第一世·京城·晋王府
夜已经深了,碎雪自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碑文拓片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炭火早已经燃尽,伶舟明月索性推开窗户,任碎雪和寒风吹进孤冷的室内。
“还请晋王妃不要为难老奴,好好上路。”
赵尚宫捧着鸩酒,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晋王妃,曾经名动天下的明月天女。
晋王节俭,规定一室一烛,晋王妃也不能例外,室内光芒暗淡,她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了皎皎白月光,清冷高洁,凛然耀目。
伶舟明月蹙起长眉,很是不解眼前情景。
“怎么回事?是母后派你来的?”
“晋王妃还请慎言,如若不能好好上路,老奴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赵尚宫以目示意,立有宫人上前。
“尔敢!”
伶舟明月一声冷喝,身形岿然不动,宫人惧其威仪,退后。
“有什么事,等李长庚回来再说。”
“晋王军务繁忙,此等小事不必劳烦,晋王妃若不信,这里有晋王亲笔手书,听闻晋王妃收集天下碑文,想必于书法一事极为精通,当能认得晋王笔迹。”
伶舟明月接过书信,于昏暗烛火中细看。
“明月天女观星测雨,能借天时地势,非人近妖,功成之日,当除之。”
极见功力的飞白书,笔势遒劲雄浑,看着确实是李长庚的笔迹。
伶舟明月一瞬间有些茫然。
她原是专心科研的行星地质专家,在地质勘察时发现了一座无字碑,触碰了一下,就胎穿到了这个叫大夏的乱世之中。
出生时天有异象,月光明亮异常,穿墙透壁,照夜如白昼。
世有谶言,明月天女降世,乱世将休矣!
十六岁选婿,天下公子俊杰趋之若鹜,她选了太原公第四子李长庚,以星象舆图为条件,推迟出嫁时间,游历天下寻找无字碑。
十九岁那年,阿耶阿母身死,狄族围攻洛州,她与大兄浴血守城。
城破之日,大兄突围送她到太原,伤重而死。
太原公举反旗称帝,她与李长庚达成协议,她借天时地势,助他沙场征战,他许她一世平安,李长庚因为有她相助,以战功封晋王,他有什么理由杀她?
“我不信,我要等李长庚回来。”
赵尚宫叹了口气,宫人呈上来一个藕色荷包。
“晋王妃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荷包是你选婿时送给晋王的定情信物,晋王退还给你,也是为了让你死心,好好上路。”
“不对!”
伶舟明月拿起案几上的刻刀,护在身前。
“这荷包……李长庚是死了吗?”
赵尚宫纳罕其敏锐,不能再说了,高举起鸩酒。
宫人一拥而上,抢下刻刀,鸩酒一滴不漏地灌了进去,这是多少年的功夫。
大势已去!
伶舟明月望着窗外碎雪飘零,神情淡淡,语气淡淡。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死。”
赵尚宫带着宫人退下,门和窗户全都锁死。
烛火燃尽,室内漆黑一片。
伶舟明月扶着案几靠坐在墙边,无声地笑了一下。
挣扎了这许久,到头来是这个下场。
也好!
死就死吧!
弥留之际,耳际传来打斗声,她觉得好烦,临要死了都不得安生。
门猛地被踹开,碎雪漫卷中,她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明月,是我,我回来了。”
伶舟明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剧烈的疼痛令她佝偻起身体。
“李长庚……你骗我……”
“书信是伪造的,荷包是我重伤昏迷时被偷走的,你快喝了这解药。”
有药汁进了她嘴里,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毒入肺腑,早已无解。
她不想徒劳,轻皱了眉头,扭头闪躲,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李长庚轻轻摇着她身体,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伶舟明月,你不要死!”
鲜血伴着眼泪滴滴而落,落在了她乌黑的发上,雪白的脸上,殷红的唇上。
李长庚叹息一声,抬头,看着门外黑压压的金吾卫,看着手持大夏龙雀,一脸森然的太子,他站起身,抽出已经卷刃的长刀。
是夜,晋王李长庚,无诏回京,夜袭宫门,万箭穿心而死。
***
第二世·洛州·观星台
玉磬轻响,其声悠扬,观星台下前来求娶明月天女的公子俊杰,齐齐一揖。
伶舟明月自珠帘后遥望。
李长庚没有来,想必他也重生了,他不敢面对我,呵!
女侍自观星台款款而下,将定情信物藕色荷包给了河东玉人裴介。
裴介以弱冠之年镇守河东,震慑天下,无人不惧他三分。
这是世人眼中最般配的婚姻,更是洛州公眼中最有价值的联姻。
迎亲仪仗极尽奢华铺张,送亲队伍更是十里红妆。
伶舟明月身着大婚翟衣,坐在油壁香车中,突然心有所感,推开车窗。
李长庚站在人群中,就那样静静看着她。
阳光很好,映着他朗眉修鼻,轮廓分明,一双凤目多情又无情。
伶舟明月微笑,红红的唇角,无声的口型。
“孬种!”
“明月,我还不够强,我不想再连累你,我不想你死!”
千言万语,全在这静默无声的对视之间。
伶舟明月关上车窗,一滴泪落在了雪白莹润的手背上。
“呵!什么明月天女,乱世之中,宁为刀俎,不为鱼肉,我当为明月天君!”
伶舟明月逃婚了,收拢流民,起兵争天下。
明月天君观风雨,知天时,借地势,如得神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与李长庚决战于轵阳关,这是定鼎天下的生死决战,谁赢谁就得天下。
伶舟明月放下户籍名册,闭上眼睛轻揉额头。
争天下很难,当个明君更难,流民入城,编户造籍,分配田亩,皆是耗费心血之事,还有无字碑,她起兵争天下的初衷就是为了找到无字碑。
这倒霉玩意儿究竟在哪?
有风轻轻吹过,她睁开眼睛。
李长庚立于堂前,一身血气缭绕,神情阴郁难明。
“李长庚,你见到本天君,为何不跪?”
李长庚给她跪下了,仰着头看她。
灯火摇曳,他一张脸半明半暗,明处容色皎然,暗处阴鸷深暗,极致的反差感,加上他高大冷寂身形,令他看上去有若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美是美的,就是美得鬼气森森,隐有不详之兆。
“裴介不是真心归顺于你,他想杀你。”
“你这离间计好生拙劣。”
“伶舟明月,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大战在即,生死输赢各凭本事,你输了就是个死,我输了也活不了。”
伶舟明月神情淡然,摇响了金铃。
侍卫冲进来护驾,李长庚深深看了她一眼,纵身而去。
天生的人间兵器,既能悄悄地来,也能大张旗鼓地走,无人能拦住他。
“李长庚,你这个乌鸦嘴!”
伶舟明月自嘲地笑,痛得浑身颤抖,裴介的鸦九剑刺穿了她心口。
她和李长庚都输了,输了就得死!
家,回不去了……
***
第三世·蒲州·云虚观
伶舟明月挣扎着醒来,鸦九剑刺穿心口的痛,噩梦般纠缠着她。
她没想到会再次重生,更没想到会被人陷害,流落云虚观,这样反倒好了,不用再出嫁联姻了,只要找到无字碑,她就能回家了。
捱过了幻痛,洗漱后去斋堂领了下山买粗盐的差事,吃过朝食下山。
听说有一座新刻的石碑,要走蒲津渡运往京城,她要去看碑文。
来到一处偏僻草丛,她钻了进去。
进去是云虚观白衣弟子宝善,出来是哑巴娘子张三。
穿城而过,到了渡口,运石碑的船一直都没来,她先去买粗盐。
突然间渡口全都是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压压挤在一起看热闹。
她吓了一跳,躲进角落。
高大楼船泊在了岸边,披红挂彩,仪仗鲜明,李字旗迎风飘扬。
街角一辆半旧马车,车窗半掩,有挺拔身影端坐其中。
李长庚怎么会在这里?
伶舟明月很是不解,又见远处伶舟家侍卫团团护卫着一辆极尽奢华的油壁香车,领队青年头戴浑脱帽,身骑青海骢,相貌英武之极。
大兄和假天女也在,李长庚又去求娶了,假天女选了他。
他们应该走孟津渡,想必连日下雨,水势泛滥,船行断绝,就绕远路走蒲津渡。
运石碑的船也过不来了,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伶舟明月叹了口气,抬头观云势。
云甚润而厚,大雨必暴至。
这雨下了多日,河岸土体饱和,桥基松动,踞岸镇桥的铁牛有下沉的迹象,现在还聚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一场暴雨下来,渡口必塌,得赶紧走!
伶舟明月快步急行,斗笠突然被掀开,李长庚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
她吓了一跳,还未及反应,已经被扔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她呛咳着浮出水面,勉强攀住了浮桥,却是爬不上去。
李长庚,你这个疯子!
伶舟明月一咬牙,整个人沉入水中,她赌李长庚不会为了一点疑心就杀人。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被扯回了岸上。
李长庚扳过她脸,仔细摸她眼周、耳后、唇角。
她拼命挣扎,食指悄然划过他手腕。
岸上哗然一片,太原公子竟是色中恶鬼,当街轻薄好人家的娘子。
李长庚听众人议论,已知张三娘子是个哑巴,平日以洗衣为业,时不时来渡口买些生活零碎,他在车中突然瞥见她身影,未及思考就过来察看,确实是莽撞了。
李长庚站起身,挥了挥手。
侍卫搬来两大筐子喜钱,一边抛撒一边高声大喊。
“太原公子求娶明月天女,成亲在即,喜钱多多,见者有份啊!”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群立即发出欢呼,蹲地上捡铜钱。
侍卫去街边商铺重新买了粗盐,又抓了一大把铜钱放进背篓。
伶舟明月抢过背篓就跑。
乱世之中,人不如猪狗,被这般欺凌,给钱就好。
李长庚捻了捻手指,人皮面具泡水,边缘会翘起,她的脸没有翘起的缝隙,但她面对恶徒轻薄,为何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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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世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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