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三庆园,小玉儿没有上台。
他站在后台,穿了戏服,上了妆,却始终没有等来陆啸云。
没有人点《思凡》,台上锣鼓喧天,台下的观众却寥寥无几
小玉儿却充耳不闻,他念着“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眼睛望着第三排正中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秃头的军人,吐着瓜子壳,不停地大叫着“再唱一曲”。
小玉儿微微皱了眉,退到厢房,坐在矮凳上发呆。
“明天唱完,去我府上学南昆。”
陆啸云的话音响起,可今个儿我没有唱,还要去你府上吗?督军府在哪里?
他知道荣春班到了三庆园了吗?
小玉儿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皮肤隐隐地痛,他的心跳得乱了节拍。
黄昏时,戏班子收了戏,沉默不语地回了住处,金老板的面色不好看。
“严三爷,今个只收了三个大洋。”
严三爷不接金老板的话,转头对管事道:“晚上吃烙饼,再熬一锅粥。”
这自然是吃不饱的,晚上还要练功,师兄们都喊饿,但只是小声嘀咕。
小玉儿想着,以前荣春班火的时候,一晚上上最多收过一百个大洋,现在,三个大洋,能买什么?
师兄把小玉儿拉到一边:“要不要去广德楼看看?”
“看什么?”
看梨家班站在他们曾经站的台子上,还是看新大帅坐在了陆啸云的座位上?
小玉儿的眼睛一热,他摇头:“我不去。”
师兄拽着小玉儿的胳膊:“今个儿陆督军没来,我们几出武戏只能让脚夫们掏毛票子,养不活戏班子呀。”
小玉儿听懂了师兄的话外音,但那不是他可以做的事。
他拨开了师兄的手,“我还要去练功。”
“陆督军,你去找陆督军,他可以救戏班。”师兄几乎是叫了出来:“昨天晚上在后院,我看到了。”
小玉儿退了半步,垂下眼睑,盯着青砖上的裂缝,裂缝里有一棵极小的草芽。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过了会抬头说:“我去练功了。”
他绕着走廊迈碎步,一圈又一圈,直到撞上了严三爷。
“师父……”
严三爷望着小玉儿额间沁出的汗水:“这么练不成。”
小玉儿知道,他不是在练功,他只是想避开师兄,避开他话里的锋芒。
天已经黑了,陆啸云没有来,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去督军府。
“师父,没人点也可以唱的。”小玉儿怯怯地说,当初他就是唱了《思凡》,才被陆啸云看到的。
“三庆园子的观众,不爱看文戏。”严三爷烟杆在柱子上敲了敲:“明天起,你练《穆林寨》。”
回到大通铺,房间里乱哄哄的,男孩们赤着上身钻在被窝里,嚷嚷着要给金老板和严三爷出主意。
师兄看到小玉儿进来,便对他道:“把我的脚盆去倒掉。”
小玉儿不言,端起门边的木盆往外走,又有人喊:“小玉儿,给我倒尿壶。”
有人笑了起来,小玉儿不理会,快步走到屋外,瞥见了泥地上的槐叶,他顿了一下。
从院子里回来,他把手里的木盆放到地上,蹲下身捡起槐叶,放到鼻子下面嗅。
叶子带着微弱的木质气息,还有泥土的味道。
小玉儿捏着叶子发了会呆,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小玉儿,小玉儿。”
他抬头,是名叫小猴子的戏童,他比小玉儿早一年来到戏班,学的是丑角。
此刻,他只穿了一条短裤跑到小玉儿身边:“旋子哥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认识督军?”
他口中的旋子哥就是小玉儿的师兄,那个曾经和季云山搭戏的人,却因为季云山的离开,一度几乎无戏可唱。
小玉儿摇头,小猴子说:“我就说嘛,你要是认识督军,早就不在这儿了。”
小玉儿愕然,他起身拿起木盆,从小猴子身边走过,进了屋子,刚才乱乱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安静,十几双大大小小的眼睛都盯着他。
小猴子跑了进来,跳上炕把自己的被子往边上移了移,给小玉儿的铺位让出空间。
“小玉儿,”师兄开了口,“如果你能请督军帮我们,我每天都给你倒洗脚水。”
“对,对,我们给你倒。”
“我替你倒尿壶。”刚才说要让小玉儿帮他倒尿壶的男孩道,小玉儿把木盆放到屋角,捏着手中的槐叶,依然不说话。
男孩们继续表态,他们的脸上透着马上要吃不饱饭的焦虑。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严三爷,他推开门大声叱责:“闹什么?睡觉。”
说完瞟了眼站在门边的小玉儿:“你来。”
严三爷的房间点了一只煤油灯,充斥着油灯特有的焦糊味,而光线则随着灯光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印在墙上,晃动着。
“他们说的话,你不用去理会,专心练功。”
小玉儿看着掌心的槐叶,迟疑着问严三爷:“师父,您说,陆督军能救戏班子吗?”
“不能。”严三爷的回答很干脆,“能救戏班子的,只有戏班子自己。”
“但是……新大帅把我们从广德楼赶走了。”小玉儿不服。
严三爷没有拿烟杆,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邢老板唱得好。”
小玉儿懂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拼命地练功、练嗓,背曲、背词。
陆啸云没有来。
三庆园的演出收入也不过几个大洋,大家勒紧了裤腰带,仍是咬着牙硬挺。
到了晚上,小玉儿都会偷偷在被窝里,打开怀表给它上弦,然后将它放在胸口,感受着指针的跳动。
每天,他会捡一片槐叶在枕边,第二天早晨把叶子放回到地上。
小玉儿在等一个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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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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