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先生

十月初二,小玉儿见到了顾先生。

黑漆马车停在了陆府后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老的仆人,把小玉儿接了进去。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走到一间屋子门口,便欠身退开了。

门开着。

小玉儿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

窗边坐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他的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弓着,穿着件灰布长衫。

他的身旁放着一把胡琴,他的手就这么搁在琴筒,像搁了很多年。

小玉儿站了一会儿,那人没有抬头。

他以为他没听见自己来,正要开口,那人忽然说:“进来,把门带上。”

声音不高,不低,明显不是北方口音,小玉儿却能听得懂。

跨过门槛,小玉儿转身把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那人还是没有抬头,小玉儿走近了两步,站定。

眼睛习惯了屋里的光线,能看清了,这个时候,那人的脸转向了小玉儿。

四十来岁,比小玉儿想的要年轻。

严三爷也是四十来岁,但严三爷的脸像老树皮,沟壑一道一道的,这个人不是,他的脸是平的,干净,但是这种干净和年纪无关,像是井水一样,可以洗自己的伤口。

小玉儿望着他发愣,男人的眼睛落在小玉儿的身上,却又不是在看他。

那目光,透过小玉儿,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一瞬,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你叫小玉儿?”

“是。”

“多大了?”

“十四。”

那人停了问,抿住了嘴,嘴角有一点点往下弯,这样的表情小玉儿在金老板脸上见过,不是苦,是累。

那人低下头,手从胡琴上移开,搁在膝头。

小玉儿看见那双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很厚,有很深的茧。

“你学过什么戏?”那人又问。

“《小放牛》、《思凡》,《玉簪记》学了半出,《穆林寨》练了武戏。”

“《思凡》全本会吗?”

“……会,师父说,还不稳。”

那人沉声道:“唱两句我听听。”

小玉儿移了步子,开始唱:“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

“停。”那人叫住了他:“你不是在唱思凡,你是在唱认命。”

小玉儿怔住。

“色空想还俗,她不敢,但她的嗓子敢。”

那人看着他:“你的嗓子在认命,在说‘我生来就是个唱戏的’,色空不是,色空唱的是‘我不认’。”

小玉儿站在那里,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他的戏。

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戏不是这样唱的。

“先生……”

“我姓顾。”那人问:“你有姓吗?”

小玉儿想了想,他有姓吗?他有,他记得自己的姓,但这七年来,他从来不能提。

“老家姓沈。”小玉儿的声音发颤,与此同时,顾先生的手也抖了一下。

那双手,不该抖。

“明天起,申时来。”他说,“《思凡》从头学。”

“顾先生……”小玉儿叫了一声,他想说关于认师的事,他还拿不定主意。

顾先生挥了一下手:“我不是你师父,你不用拜师。”

他起身站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光线伴着凉风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小玉儿看见了顾先生眼眶底下,有两道浅浅的痕,不是皱纹,他说不出像什么。

“顾先生,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沉默。

窗外的芭蕉叶子被风吹动,上面的薄雪落了下来,沙沙响。

顾先生转过头来:“种地的。”

小玉儿不信顾先生是种地的,如果他种地,陆督军为什么让他来教自己?

如果他种地,怎么能一下子听出他唱戏唱的是“认命”?

顾先生不说,小玉儿便不问。

他走出那间屋子,回头看了一眼。

顾先生又坐了回去,手搁在胡琴上,像搁了很多年。

跟着仆人走回廊从后院穿过,小玉儿往书房望去。

书房的帘子卷起,门关着。

小玉儿的脚步顿了一顿,再次抬步的时候,林妈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她的手里拎了一个竹子编的食盒,迎了上来。

“把这些带回去。”林妈抓住小玉儿的手,轻声道:“这孩子,手这么凉。”

她顺手又拉了一下小玉儿的袖子,用手指捻了捻。

小玉儿想躲,林妈把盒柄让他握住:“拿好了。”

小玉儿仍然没有道谢,这满满一盒子的点心和果脯,被他带回到戏班子,严三爷问清了是谁给的,才让管事把东西分给了孩子们。

小玉儿怕严三爷问他去督军府的情景,主动拿起大厅角落的兵器架上的枪,就往院子里去。

金老板看着小玉儿耍枪,问严三爷:“三爷,陆督军这回算哪出?”

“不管哪出,小玉儿得周全。”严三爷用力吸了一口烟,抬头望着天空。

雪在昨夜停了,空气中刮着冷洌的风。

金老板压低声音:“昨个儿新华门那里的请愿,听说去的人都被抓了,这事……”

严三爷抽出烟杆敲在桌腿上,连敲了三下,金老板住了声,自言自语地道:“我去天乐戏院瞧瞧。”

严三爷收起烟杆,朝着院子大声叫:“掌灯、孩子们,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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