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和季野各要了一碗炒米粉,季野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把桌子擦了好几遍,宁一在心里翻白眼,拒绝了他推过来的湿巾。
炒粉端上来,季野把老板从消毒柜里拿的筷子换成了一次性的,问宁一,“这家店有什么特别的吗?”
宁一低头先吃了一口,感觉实在无法从色香味入手进行评价,“特别便宜算吗?”
季野扬扬眉,算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大半,宁一也没看出来季野对这盘炒粉满不满意,凭逻辑来说,他不可能满意。
这只是一顿以饱腹为目的的进餐,没什么乐趣可言。
宁一三口两口吃完,先搁了筷子,规规矩矩地把盘子推到一边,看着季野。
季野随后也结束了用餐。
他好像不习惯把筷子放在桌上,而是把筷子打横架在了汤碗的口沿。
宁一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偏偏被季野捕捉到了,“怎么了?”
宁一摇摇头。
季野盘子里还有小半碟炒粉,他扫了眼宁一空空的盘子,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有点干,能容我喝口汤再战吗?”
说着转头问老板要了两份瓦罐汤。
宁一小声说,“不是这个意思,吃不下就算了。就是……你没听说过吗,这样放筷子不吉利。”
季野挑眉,“谁说的?”
宁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额头,嘀嘀咕咕,“都这么说的啊。”
季野好像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说法,“为什么不吉利?”
老板端瓦罐上来,碰倒了他的筷子,筷子咕噜噜地往下掉,老板捞了下,只掉了一只。
老板慌忙道歉,张罗着给季野换新筷子,季野拒绝了,自顾拎起勺子舀汤喝。
宁一又投来古怪的一眼。
等他回视过来,她却又避开了,埋头专心舀汤喝。
季野垂眼笑了下,搁了勺子,勺子磕击瓷罐,发出闷响。
他用湿巾抹了嘴,擦过手,把湿巾盒往桌上随意一掷,“你有事说事,别老整欲言又止这一出行吗?也不怕消化不良。”
宁一被汤呛到了,更有可能是被他呛到了,咳得上起不接下气,摆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说,掉单边筷子也不吉利。”
季野无所谓地笑笑,“我知道,只掉一支筷子会挨揍呗。”
宁一惊讶地抬头,“你知道?”
她的手磕到了桌子,简陋的桌子本就不平,被她碰得颠了颠,季野手边剩下那只筷子也滚落在了地上。
宁一呆了下,看看地上两支筷子,又看看季野,拧起眉好像思考起了什么人生重大课题,半晌倒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这下好了,掉两只,不用挨揍了!”
季野这下是真的笑了。
他认可般地对宁一点点头,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破咒,你知道吗?”
宁一往前凑了凑,“什么?”
“想听?”季野贱嗖嗖地笑笑,“先交一百块学费。”
宁一嘁了声,“算了吧,我谢谢你哦。”
两个人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才彻底搁了勺,让宁一意外的是,季野最后真的把那盘炒粉都吃完了。
她望了他一小会儿才收回目光,声音依旧低低地,“你真的不回学校了吗?”
季野半眯起眼,变回了那副有点锐利的样子,“你想我回去吗?”
宁一嗯了一声,“对……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希望,而不是想要;我们,也不是我。
季野垂下眼睑,言简意赅,“理由。”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宁一慢慢地坐直,露出副追忆往昔的神情,“我出生在淮县下属的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地图上连个点都找不到的地方。大概因为靠海而生,不像其他地区种田而生的人一样,大家对土地的依赖并没有那么深……”
季野眼睛都不眨,“说重点。”
要是从出生开始说,他们怕是十年都走不出这家店。
宁一沉默了会儿,“好吧,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不坐副驾驶吗?”
季野的目光是揶揄的,“不是因为怕死。”
“不是因为怕死。”宁一直视他的眼睛重复,“我只是有点不敢。我从小到大没做过几次轿车,更没怎么坐过副驾驶,我不太会系安全带,我怕我在那边捣鼓半天系安全带会被人笑——被你笑。我知道你不会,大概率不会,但我就是露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身上那种富足感,哪怕你不会坐地铁都不会被人笑,因为你只是没坐过,不是因为没有钱,不是因为长期生活在一个没有地铁的城市,不是因为资源匮乏和没有条件,而仅仅只是还不曾、没必要。其实论经济条件,淮县作为一个小县城已经不差,尤其是通了高铁以后,商机繁荣。但时至今日,淮县甚至淮县以下,像我这样的学生肯定不只有一个,淮县需要持续的、更好的发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季野垂下眼,浓睫投出深邃的重影,令这片刻的沉默显得肃穆。
然后他抬起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这个比赛继续办下去。”
宁一郑重地点头,“对。”
季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随后笑着点评,“道理讲得挺好,但是吧,你是不是忘了,你大伯是个出租车司机。”
宁一没想到他这么刁钻,解释道,“但他很忙,我也没坐过几次他的车,顶多是过年回来看奶奶,都是大伯一家人一起的,我都坐后排,我确实没怎么坐过副驾。”
“哦,这样啊。”季野有些玩味的口吻,“你知道你堂姐家,就是你原来的那个家,从你原来那间卧室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得到楼下巷口吗?”
宁一一下子涨红了脸。
季野笑着点点头,“你听懂了,我上次看见你坐你大伯的车,坐副驾,安全带系了吗?我看不到,我猜是系了,没系也没关系,但是跟你刚刚说的肯定是有出入的。”
宁一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是真正的心慌气短。
季野拍了拍袖口的皱褶,“你说了两个故事——两个谎话,现在你打算说真话了吗?如果你要继续自作聪明地耍心眼,那就恕我不奉陪了。饭也吃完了,算是弥补了对你那只手的伤害,你家离学校近吗?应该不远,要叫辆车送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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