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被追问着关于“倒胃口”的各种细节,宁一搪塞得很艰难,他们竟然在不知情的语境下为季野说起好话,声称他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眼高于顶,做不出什么不值得被原谅的事。
还有人以为宁一是因为被迫做题引发不满,中立地游说她,他也是为团队好。
宁一低头戳着碗里的米粒,“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呀,他心情不好吧。”
盘里绿油油的西兰花茂盛得像颗长势喜人的榕树。
她怕他们继续追问,试图转移话题,“这个西蓝花很好吃,你们试试。”
沈娇反对,“哪里好吃?这种大头菜里面裹着不知道多少虫子,我发现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吃了。”
许爵起鸡皮疙瘩,“咦,你别说了,好恶心。”
宁一举着筷子,和那朵西蓝花僵持起来……这下是真的有点反胃了。
一顿饭吃得胃疼。
她怀疑季野是故意通过群众来向她施压,瞬间他的可恶在她心里更上了一层楼。
下午的课依然是持续性的冷战。
直到数学课要交卷子,宁一用余光观察他在厚重的课本缝隙里翻找自己的卷子,心里开始发紧。她默默低头打开书包,摸了一通,最后几乎把整个书包倒出来,都没有找到他的卷子。
完了,昨晚没及时收进书包,早上走得又急,忘带了。
宁一背上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抬头觑着数学老师不近人情的脸,心里叫苦不迭。
和大部分老师一样,数学老师一向奉行「没带就是没做」的座右铭。
窗外的阳光在黑板上亮得反光,射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冷战期,为什么要犯这种给对方递把柄的错?
要不然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宁一强做镇定地把自己的卷子往前传,心虚了好一会儿。
她怀疑自己的坐立不安引起了季野的注意,或者是她翻箱倒柜的行动痕迹给了他逻辑上的合理推测,因为他似乎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就不再试图找试卷了。
那一眼引发了她更大的不安。
在全班往前渐次顺移着卷子的动静里,他几乎成了唯一的静止画面,只是转头直视前方,用笔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点着桌面。
节奏和身后高悬的钟表指针重合,每一下都嗑在她的心脏上。
宁一终于在他的笔尖第三下敲击桌面的时候忍受不住,转头跟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放得很软,“对不起,你的卷子在我那里,我忘记带了……怎么办呀?”
季野肯定是听见了,因为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他依然连看她一眼都不曾,直视着前方,维持他高冷的形象。
宁一的心脏有点难堪地悬在那里,半天没有着落。
哎,怎么偏偏是今天,怎么偏偏就忘了。搞得她像个罪人,半点都没有跟他冷战的底气了。
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他冷笑了一声,“怎么办?不急,给我上坟的时候烧给我吧。”
宁一:“……”
数学老师果然把季野好一通批评,声音冷厉地强调,有的同学不要以为自己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
惹得班上的人频频转头看,季野一声不吭全都消受了。
宁一一下午都觉得没办法抬头做人。
第二天她把卷子还给季野,脸都憋红了,费了好大劲才把卷子推过去。
果然,季野看着自己明显被蹂躏过的卷子,又是一声冷笑。
宁一如坐针毡。
一连几天,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宁一这次是真的有和季野冷战的真实感了。
其实以往在市一中,她也习惯了不和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闷头做题,从来不会有什么不适感。但这一次她的感觉非常不同,好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一个没被解开的结,每天都在她心里拧着,拧出柠檬汁来。
每一天,季野在饭点都会提前走掉。
有时,宁一望着少年孤峭的背影,心里会升起难以名状的愧疚。
她记得他说过,最烦一个人吃饭了。关于他有限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没有见过他一个人独行的场景。
季野依然信守承诺,把市一中的卷子打印出来给她。
其实不只是给她,杨波他们也都见者有份。
不同的是,给她的是纸质版,且不收她的打印费。
周四的晚上,季野没来晚自习,她看着隔壁空荡荡的位子,心里也有点空空的。
沈娇在群里问季野为什么没来,没有得到回复。
两节晚自习的间隙里,沈娇往以往要好的女同学位子上走,似乎想邀请她们一起去厕所,但那两个女同学起身走掉了,把沈娇一个人晾在空气里。
宁一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决定起身去操场散个步。
不知道怎么会遇上沈娇。
她一个人倚靠在树下刷手机,戴着耳机,大概是在听音乐。风随意地摆弄着她的头发,模糊的路灯光下,她的嘴角不是一个愉快的形状。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宁一想转头避开的,却被她偶然的抬头捕获了身影,“宁一。”
宁一不得不从阴影中走上前,“不冷吗?”
“还好。”沈娇笑笑。
宁一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在许爵他们在场的时候尚能和沈娇说笑几句,到眼下两人单独相处,却总觉得无话可说。
何况心里还留存着之前沈娇被朋友抛下的影像,莫名地为自己窥见的这个不愉快的瞬间感到难为情。
“听歌吗?”沈娇率先打破安静。
宁一没有拒绝,对方把蓝牙耳机的其中一只塞进她耳朵里。
哦,一首英文歌,她没听过,旋律很陌生。
她一般很难对陌生的旋律产生感情。
“好听吗?”
“还好。”宁一在这个瞬间不太愿意撒谎,“可能多听几遍就会觉得好听。”
沈娇哦了一声,“还有这种说法?”
宁一,“嗯,其实你有没有觉得,味觉和听觉都是可以驯化的……包括视觉也是,经常见面的人,即使长相普通,久了也会觉得好看。”
沈娇沉思了一会儿,久到宁一都想解嘲,“我说笑的……”
沈娇忽然点了下头,“你说得很对,我小时候也没觉得杨波长得好看。”
宁一屏住了呼吸。
沈娇笑起来,“哎呀,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就那么一说。但是你的理论也并不完全成立,就像季野,他是第一眼帅哥。”
宁一想不到话题会绕到他身上,模糊地嗯了一声。
沈娇却好像找到了可供持续输出的话题,“他这个人真的厉害得像个妖怪,而且他的时间好像总是比我们多,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同时完成那么多事。你知道吗,我上次听说,他每周都会去社区服务,每次3-6个小时,但是他还有时间辅导我们,有次晚上我问他题目他跟我讲到十二点,我都爬不起来,他第二天还是那么早。要不是看他上次上课睡着,我都以为他永远不会累……你说他今晚没来,不会是病了吧?”
宁一像根木头杵在那里,直到沈娇碰碰她的肩膀,“在想什么?”
宁一犹豫了一下,“你好像很留意他的事。”
沈娇咯咯笑起来,“谁能不留意他的事,不过……”她有些狡黠的模样,“你放心,我对他没那方面的想法。”
宁一那瞬间有些炸毛,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随即想到了宁喻,哦……她慢吞吞地想,是放心这个。
沈娇笑嘻嘻地说,“他那个人,适合用来崇拜,而不是用来喜欢。”
宁一愣了一下,“那谁适合用来喜欢?”
任谁都听得出她隐晦的潜台词,只是她没想到沈娇会落落大方地点头,“你说杨波吗?以前是有点吧,你知道那种青梅竹马文学嘛……但是季野来了以后,我就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他身上,后来我就想,难道只是因为谁比较厉害,我就喜欢谁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那样我只要喜欢自己就好了。”
为什么我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宁一觉得,这句话太厉害了。
“所以你才要参加比赛吗?”
沈娇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虽然我知道我很菜,可是我还是想试试。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
“不会,我很佩服你。”宁一是真心这么以为,如果是她自己,处在沈娇的处境,未必有勇气踏出这一步。她从来不愿意打无把握之仗。
没有别的补充,她干瘪的肯定像是敷衍一般掉落在地。沈娇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寂静一瞬间向她们袭来。
除了耳机里躁动的鼓点。
气氛突然地跌落。
好在骤然打响的上课铃解救了宁一,下一秒沈娇立刻挽上了她的胳膊,“我们快回去吧!”
她们跑起来的时候群里跳出了一条消息。
季野的头像,但消息不是以他的口吻发出的:
「我表叔病了,去不了。」
消息很快就被撤回,但他们都看到了。
包括宁一。
依然是还没和好的一天,怪我。
下一章应该可以[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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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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