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缘依旧瘫在冰凉湿润的石地上,等小吏找来更多的人将他清理干净,再用木架抬着带出去。他双眼呆滞地睁着,望上方阴森森的石板出神。一滴水从上方滴至他右颊,他本能眨眼,后颈被凉得有些发毛。
隔壁那人又偷偷趴过来出声道:“小哥,这可是好消息呀,这不就洗清冤屈了吗。虽然过程受了些……皮肉之苦,但终是好的。”
墙那头传来放轻了的模糊摸索声,随后那人带着一丝不舍道:“诺,你过来点——不对,你就接好就行,我扔你头边。”听到房缘尽力发出疑惑的哼声,他的不舍更浓:“你出去后,记得多帮忙让我家人尽快捞我出这个鬼地方。是柒陂街包子铺的孙家。
“这个……是我带来的疗伤药,以防万一嘛,但看你的样子也防不了什么了……你先吃了,能好一点好一点,出去赶紧叫我爹娘去——”那人说着,努力将手对准墙上的小洞,寻着合适的角度。
然而,一个壮硕下人突然奔来,大喝道:“姓孙的,干吗呢!你当这是你家里吗还聊上天了!”
声音不太低沉,房缘余光一瞟,居然是女性。
她哐啷哐啷地砸了几拳牢门,大约直到隔壁那人又坐回去了才消停下来。几秒后走廊那头又传来急促的步伐声,再然后便是牢门上锁被解开的响动,房缘模模糊糊地被硬拽起,浸水的白布在他的脸上细细擦拭着,结痂的疤痕用白粉和胭脂遮盖了,甚至将他的长发都简单系起,随后他周身被披上一层厚白褂子,血肉模糊的地方都用筋子压迫止血掩在白衣之下。
“抬。”一名狱卒冷声道,房缘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仿佛飘在半空,被架着晃晃悠悠向前去。为首的又回头向女下人道:“至于你,这次要押的小姐太多,你去帮忙。”
……
明面上为了表示还是对大家族们有些许顾及,这些刑部的人并未对她们实施暴力。李伊湉被小吏颇有礼貌地接下马车,又随他引领缓缓移步至一厅内。
厅堂颇大,不过较为空荡,也没有什么震撼的摆设或题字,似只是借用来的。李伊湉熟识的来人有两位,林霞与房思堇,见过且有较深印象的有一位,幼时来自邻国西凉的金氏——她首任丈夫死后,她年轻依旧,也总是有人不在意什么女子清白之类的话术的。其余的便是李伊湉仅仅认识但无甚交集的了。
小吏们准备得还算是充足,虽不允许带贴身丫鬟,小厮们却已在每人的座椅边摆好小方桌,上有丝织的巾布与一杯淡得清可见底的茶水。
大约来人都是有些许惶恐的,皆纷纷小口抿着茶,眼神与他人接触的刹那便被收回。李伊湉自然不作例外,她也垂头吮了几口,手在腿上正反翻了几下,第一次遇见传唤这种事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又蛾眉微蹙,垂着头四下瞥几眼,被邻座的章家女子瞧见后脸红轻声道:“章小姐申时好。”
两人声音皆压低,没有第三人可闻见。章书仪道:“李小姐好。”
李伊湉知道这章家二小姐的性子:为人性情多变,大多时候淡漠,却只要与她攀谈起来,她便会愈发地活跃起来。可以到何种程度呢?曾有一日章府办如今的章表姨妈的婚宴,她与一丫头聊得火热,最后宴会草草结束的原因竟是她们谈天渐入佳境,章书仪打翻烛台又未曾注意,走了水。
恰巧,这位小姐又与房思堇等相处得好。
李伊湉又四处张望张望,侧头悄声道:“这还是头一次涉及案件,被官府算是押解到这里,真是……别有风趣。”
“李小姐不紧张?这可不是普通案件,是府狱掌管的呀。”章书仪一边的黛眉微扬,不说信或不信,“说不准,就认定你了,将你抓去午门斩首呢。”
嘻嘻一笑,李伊湉掩着嘴角,悄悄道:“你可不知道的,这里,和咱们其实都无关呢。”又完全没有必要地再次压低了声音,“这都是为了一个人,房小姐呀。”伴着话语,她将头向那边小小地点了点。
章书仪半信半疑地也向房思堇瞧上一眼,道:“你可不要骗我,这么大的排场,只为内定的一人?”
“你是真不了解呀……”李伊湉倾身上前去,小声叹息,将话语说得似是而非,“那房缘……房家的,难道不着重查房小姐?你可知道,我娘的生宴上,有人看见了那个段山带兵去围堵了房夫人呢,他怕不是已然认定了房家一丘之貉了。”
章书仪霎时,这次眉毛已差些消失在了额角发根处。“真话假话?你不要幌我!”
“十成十的真。”李伊湉抿唇蹙眉,忧思冲冲慎重道,“我跟你讲,是我家姓柳的小厮亲眼见到的。”
没有什么姓柳的小厮。
她只是瞥见了守在庆园角门外刑部的兵马,也并不知道段山到底是不是真的敢做到带兵进入李家的生宴,但考虑到这个李夫人约莫是宋元的人,这还是颇有可能的。至于那个小厮,自然是她编造出来的证人。
听闻此事,自小被家书礼法熏陶成长的人们反应皆是一样的,章小姐手中捧着的茶盏也放了下,她薄怒道:“这真不是一般大胆、荒唐。”
李伊湉忽地面露哀戚,似是忽然想起,道:“只是可惜了房小姐……经过这样一般事,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回不回得来……”她捏起巾帕捂嘴,垂着头,音色染上泣意,真真的哀伤到了极点:“谁能料想到呢,都是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姐妹,怎会如此。思堇妹妹有冤都无处申呀,我等犹且无法分担,她又能如何是好……”
章书仪颦眉正欲说什么,李伊湉却忽地扑过来止住了她,惊惶道:“好姐姐,你可不要再说了,到此为止吧,这厅内小厮都去通告了,显然是大人们要来了。切不要惹祸上身。”
属实,厅内小吏都退下了,留下的小姐们或端着架子正坐,如房思堇那般;又或者活泼点的悄声谈天,如金氏、林霞那般。
“既然都退下了,又有何惧?”章书仪忽而大了声音,冰冷反问,在众女子不解又照顾着礼节的飞快几瞟中继而淡泊道,“房小姐,这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咿——女子们均眉目惊愕,几个抽了口气,李伊湉随之指尖抵在唇上,不掩惊吓。
这样单单点出一人,还如此刻意地道“来者不善”,这又是房二公子的案子……章小姐是打听到了她们不知的内道消息?她们相互瞥着,目光又齐齐投向房小姐。
房思堇也不愧是房家的千金,此情此景下依旧平静端坐,双手放于膝上,只是指甲略有些过于用力,尖尖地戳进衣裙。“这是什么话,书仪姐。”她口吻沉着道,“我们房家且没有收到如此的消息。”
林霞全不似女孩子家地肆意挑眉,沉思后恍然道:“房小姐,你可别说,你还是赶快躲躲吧。上次李大夫人生宴,我娘见到了你娘颤颤巍巍被李夫人扶出来呢。——发生了何事你是不知道吗?”
“我自然是知道的,这并非见不得人之事。母亲不过是见了兵马自然恐慌,而其实只被问交代了二哥被捕前一周的琐事。”房思堇眉眼中尽显不屑,语气却依旧放的平缓。
林霞歪头看着她,倒也不感到冒犯,脸色如常。李伊湉见二人的静默如风雨来前的沉寂,忙道:“不要这样,姐妹们都是好意。只是,房二公子在牢中受的苦我们怕是无法想象,令堂必然心比我等更痛——”
“是呀,本小姐也好奇,段山这么明摆着的有再多证据也不放过房缘公子,令堂怎么会心平气和地与之交谈,以至于助刑部的办案呢?”双眼朝天默然想了几瞬,林霞又认真思索几番道。
“呀,林小姐考虑的周全呢,怕不是被威胁了。”一瓷蓝色长裙的小姐惊呼。
她身边年长一些的女子眼神飘忽道:“这么说,当时李夫人还在场,那威胁的手段不过是用房二公子了。”
“是,所幸呀……”
“什么所幸?咿,你们这些人,不要讲这种话——”
那圈的女子们脸颊飞红,或弯腰不肯直视说话者或仰倒在椅背闭目,李伊湉品了品她们的话,眉尖好笑又羞恼地颤了颤,道:“你们莫要太荒谬了,快掌自己的嘴闭上口!这种事,是能拿出来胡开玩笑的吗?”
“也不一定是玩笑嘛……”那年长些的女子又嘟囔,“升官升得如此快,天晓得是如何——”
未等李伊湉皱着眉进一步阻止,房思堇已然首次露了怒气。她猛地一拍红木的扶手,厉道:“二哥入了狱不假,但也不代表我房家就随意由着你们欺负了!胆敢当我的面言语如此轻薄,都报上你们的族名来!”
房冲依然是那二品官,是颇有分量的,不是在场大多人随意冒犯得起的。大家都安分下来,只是不知宁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暗里掀起波澜。而林霞一如往日不在意这些,撇撇嘴道:“又要拿你爹来镇压了么?平日里你倒与令堂一般尖酸刻薄得很,如今身家都不保了,又怎么确定令尊与此事一点关系也——”
“都住口!”侧耳能听见厅外马蹄声渐起,李伊湉再不能放任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下去,急急地骂道,“你们都没有一点心思吗,这种时候还要争个唇齿之胜,人家刑部的都不知还有几瞬息就要来了,再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忽的止住。
沉重的木门咚地一声被从外至内大力旋开,五六个黑衣人用木架支着一人走在队首前至厅内正中,站定,后随着兵马停留看守在门外,一红袍一紫袍男人并肩入厅,似在交谈什么,只是见到女子们便收了口。
紫袍男子忽的停下脚步,面向方大着胆子叫停其他女子们的十四岁小姐,“咦”了一声后露出遇见熟人般的微笑:“李小姐也来了,真巧。”
李伊湉愕然片刻,接着拧起的眉心化开,只是面色依旧发红,似在努力压下适才的尴尬,忙站起行礼,糯糯道:“见过齐大人……”
不会太意识流了吧?这里面有人能懂那些妇人们说些什么呢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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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 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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