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湉还是没有醒来,窗外的阿奴有些心焦,而女厮长没发话之前她作为一个奉命为先的下人是不得擅自行事的。她常年在牢狱里干苦力活,那里几乎从未见过洁净的空气,一间牢房只有空与脏乱两种状况。她的体态力道都锻炼得不比那些同样打下手的男厮差,若不是有那么件无法忘却的事盘桓在心头,她想自己早已在那府狱里发了霉,成为一个又一个麻木清理脏污,搬来刑具,看押嫌犯的人之一了。
她一直认为,每所牢狱皆一样……府狱尤为如此,常年居在里面的,只怕是都有些变态了。她也险些沦丧。
阿奴是她的名,她曾发现自己有过正经的姓名带字,而她自有记忆起便被所有周围人们唤作阿奴,于是便成了阿奴。
“庆子来把李小姐抬走!”阿奴在厅外盯着有无女子再妄图逃离,闻见女厮长冲着一个方打开门去出恭的与她一般高大的黑皮肤下人道,“就跟她们讲……找丫鬟为她沐浴。”
庆子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吐了口唾沫,吊儿郎当颠着步子又转身,阿奴见穿了件小汗衫的身上撒满了黄灿灿的光亮,已然戌时,明白朝中大人们一齐同意下派的人要来确保女子们尚且还好,于是喝了一声大大咧咧拦住庆子道:“嘿得了!瞧你那不甘愿的样儿,去方便吧,我替你把人扛出来去。”
那女厮长只瞥了她们一眼,并没有阻拦之意,毕竟无论谁去办都一样,只要按上面给的吩咐做了就成。庆子也不多虑,很高兴地诶了一声,转眼溜溜达达跑没影。
阿奴便推开厅门走了进,将面色放得凶,踩着斜阳落前的残辉步伐重重地至李伊湉身前,趁着寻哪里拖起来最方便的机会细细掂量她的状态,只看她面颊上晕开微红,头仍乖乖地枕在硬挺的椅背,袖子连着双手匿于层层裙摆皱褶中。阿奴本舒了口气,以为李伊湉至少有了些血色,应是快恢复了,却去扛她时受了一吓。
——李伊湉的肌肤即使隔着层布匹也烫得直叫阿奴心惊,她的手是摸惯了灼热中的铁具与刚从雪地挖起的冻茬子的,结了厚厚的茧,本也对温度并不敏感,但只清楚感到李伊湉得的这温病怕是不妙。
阿奴怔愣一刻,拧着粗眉不怜香惜玉地把人一架,跨着大步出厅见了女厮长,问道:“她似有些温病了,怎么洗浴?”
女厮长一脸讥讽地瞥过李伊湉的脸,道:“谁没得过温病呢,要是咱们,身体弱的早死了,就受着吧。且又不是真去找丫鬟带她沐浴。——你怎么那么蠢!阿奴。带去咱们的棚子就行了不是?”
阿奴于是恍然,傻呵呵地摸摸后脑勺系的粗麻花辫,转身照做。
入了为了她们洗漱换衣而临时搭建的简陋木棚,阿奴先轻轻将人放正于她自己的硬板床面——其实也就是几块木架子,叫李伊湉横躺着,又侧耳听后院茅房里传来那个庆子哐啷踹开竹栅栏门的响动,便紧赶慢赶在庆子回厅路上必经的木棚里她木架床旁的装水碗里下了早已备好的东西——巴豆甘草混油汁。
阿奴不懂药理,但大致在每次接到出街找东西找人的差事时能听上一耳朵药房大夫们都在讲些什么。至于如何搞到那些也并非很珍贵的药草,这对于一个日日奔波于牢狱及京城中心街巷各角的下人而言是并不难的。
也所幸她们这些粗人不如同小姐们那般精细,时常苦劳了大半日也吃不上饭喝不到水,至如今便是有可以喝的就满足了,哪里管水中是什么味,有没有掺杂干活时的扬尘。阿奴方又将纸袋子抖入汗衫夹层里,指缝间棕色粉末还未清理,庆子就一撞门进屋来,见李伊湉卧阿奴床上,笑道:“人家大小姐可不想睡你那破猪栏子。”
“庆子,老子方还帮了你。”阿奴怒目,又不予理会了,转向一边端起自己的碗大口灌水。
庆子也就此揭过,见她喝水,又刚从茅厕出来,也不由得口干舌燥,碰了泥碗就仰脖大口大口直吞。碗中水全饮尽了,她手将其一扔至床架子上,几步便经过阿奴回前厅去。
阿奴试着为李伊湉喂些水,但那小姐也不张口,水只从唇边流下浸湿了衣裳,阿奴也并不会照料人,只得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了,又想再尝试一番,就见棚子窗口凑来一颗脑袋,扎的髻丫也乱糟糟的戳满树叶灰尘,如同刚从土里爬出来似的。
……
厅内。
那个年轻人一个人进的厅,身后也带上了门,而实际各方盯着的人都多着很,连他和女子们说上的每一句闲谈、每一个动作也势必探听观察清楚了好回去上报给老爷大人们。
石窦也慌,他就是个新来的小厮,还未在京城东隅牢狱里帮忙干什么活,就被宋大人亲自点名调到城中心来,掺和到了以往想也不敢想遇见的大人们不知何事中。但也多谢大人们只叫他去和小姐妇人们谈天,了解清楚各位状况后他今日的新工作便结束。
小姐们尚还年轻气盛,且场内健硕的女厮们还在,于是并不怕污了清白,有些叽叽喳喳地瞧着石窦道:
“这位公子自何方来呀?”
“你莫非也是要被作嫌犯抓进来的?”
妇人们则多少有些嫁了人,抑或不久未来将要出聘成家的包袱,没有那般热情地迎接,大多只是脸上带笑温柔点头,露出一小段修长的脖颈。——当然,是除了金氏的。
刚见了石窦从厅门口进来,金氏早已起身,那双含情目似是将他细细看了一番,这才娇笑道:“哎呀,小女子没有即刻迎接,是我的错,我的错……你这般老实的年轻人怎么也来了这里?”
本已被小姐的问题们抛得头晕眼胀的石窦眼瞟到婀娜风韵金氏,那更是连耳根也羞红了,忙后退摆手道:“说、说笑了,小的……我我叫……不是,鄙人石窦,是来确认小姐们还有众妇人可否安好的!”
金氏闻言,拿轻丝裙袖遮了嘴,那丝织下隐约赏得见肤如凝脂的小臂,她略仰身作大笑态,这种不符女儿家的豪放在她身上却毫不冒犯失礼,而与她异域风情的浓艳五官十分相称,引得石窦频频瞥去又慌忙移开视线。
“咿,原来为了这个来的,你且来,我与你说道说道。”金氏招手,眼波勾人地拂在石窦脸庞上,“先来问我,再去与她们说。”
在场其余的小姐们都认为此景不堪入目似的垂头不视为净,妇人们也唇微冷冷翘起,嘲讽之色只掩饰了几分。
石窦先是迈了几步去,又记起大人们手下的人都在外面盯着他,霎时顿住脚步,然而为时已晚,金氏已轻柔而叫他挣脱不开地抓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扯过来。金氏道:“你要问什么,尽管问吧。小女子知无不言。”
石窦赤着双颊道:“你们可好?”
“我很好,小公子的关心小女子感激不尽。”金氏调笑,又拉过他的胳膊与之更近一分,“且有呢?”
“请、请认真回答鄙人的问题!”初到十六的石窦脸都冒了烟,正了正嗓道,“有人去受刑讯了吗?”
金氏整个人软若无骨般俯在他身侧,嘴在石窦发梢,以大家都恰能听见的音量道:“你这么问不对呀,不是刑讯,是审问,嗯,难道那些人没有教会你这个?”
石窦惊了一下,连继续紧绷身体都忘却了,道:“什么,什么那些人教我——”
“瞧你紧张的!我原以为你们打下手的之间会传一些……”金氏毫不介意他的走神似的,暗示性地眨眨眼,又教那年轻人承受不住地徒劳后躲,“自然是审问去了两个人,只是审问呀。”
她身边的几位小姐似乎连坐得靠近如此一位不知羞耻的女子都不愿了,低头一动不动,却其实在小幅地向远移动着椅子。那壁厢金氏已又美女//蛇般缠上了石窦,几乎算是交颈厮磨,眼神对于年轻人而言是另类的折磨。
一句气声随着金氏将脸从他颊侧抬起时轻吹痒了他的耳廓,很快便散了,仿佛只是错觉,而他这次只觉不寒而栗。——“只回来了一个李伊湉,我瞧她得了热病且即使晕着也面露不适,恐怕受了不小的——”
那端林霞一直瞪大了眼注视他们,一点不似其他女子,突然见金氏稍张口而她又听闻不见她在说什么,忽的大声道:“石窦你曾认得金氏的呀!”
金氏的气声遭了打断,她慢条斯理带着女眉//意靠在石窦身上,话语瞬间转向林霞:“不知妹妹是何意?若是曾见过……如此的少年郎,小女子是不会忘记的。”
石窦这次的脸红只是先前未散去的了,脑内还悬着那声气话,结结巴巴向林霞道:“小的小的——鄙人以姓名起誓,绝没见过金氏。”
“你们见过的!在金氏居住城东的那段时间,我都见了你们交谈过!”林霞尖利指责,不悦道,“那金氏不要脸皮,她若是随意说说诋毁我等的话你也信了?你来是为了上面的大人吧?”石窦脸终于褪去红色,转为苍白。林霞却看不出,继续道:“你若出去转眼讲一些假话与大人们,可不行!——你来问我好了,姐妹们都知晓本小姐不扯谎的。而且我大大方方说。”
石窦迟疑了,金氏娇笑摇头,原谅了小姑娘真性情的一句骂言,很自然地带过话题,并将石窦向那边一推:“哎呀,林霞妹妹果真是女侠客呀……年轻人去吧,你也要与她们都聊聊。”
都聊聊啊……石窦神色不定地去了那些女子们边,也问了那两个问题,这次没被迷得眼花缭乱,记得加上了一句:“还有什么话想要带去给大人们的?”
“我们都好的很,审问还没轮到我们呢,且那李小姐回来了,如今在被丫鬟伺候着洗漱。其余的没了。”林霞果真爽利道,四周姐妹们也纷纷点头附和,只是有人添了句“希望可以有丫头们”,便被林霞笑话,“真是,本小姐还未曾抱怨呢,你先来了,咱们是嫌犯呢,难得不过牢里日子却只是名头上担这二字,可是新奇体会。”
女子们一想,是呀,她们都是嫌犯呢,竟没有被抓去监牢里拿刑具拷问,也可以自由出入洗浴,只是身侧带着一长得吓人的女厮罢了。——再多的怨言也不好说了。
……这就是见识浅薄与死板礼仪所致呀,怎生都忘记了至少前六位女子完全没有由头被拘在此?房思堇冷眼看着,却也并不当出头鸟——她不想做首个道出反逆之语被灭口的,何况还是房家人。
也说来奇怪,怎么那个金氏身后看管的下人一直印堂发黑地眉目紧锁?莫非是金氏真真说了什么不该讲的却叫她听见了?
看吧
林霞嘛……毕竟是宋元那边的手下的女儿
金氏……也必不会是什么x大无脑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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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5 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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