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4 戏楼

街坊间相传那建了十来年的玉林楼是京城第一坊,当然这震耳名号仅仅流传于布衣士族百姓人家之中:那里的姑娘个个媚眼如丝,肤若吹弹可破,虽比不上官场大人亲族会去的听雨楼里各老鸨“妈妈”手下的红牌们柔美,带些亲近普通家户的接地气也未免不是一种乐趣。

玉林楼曾是凭依戏曲出的名,近乎要被视作传奇的曲三姐唱了那鼎鼎有名的《梅花三弄》,一曲震天下,听曲的人都毫无恶评可言;曲三姐唱的曲子又只在长戏里演出,无论你多大的官职,若要听曲,都得欣赏那戏。这脾气古怪,而老鸨也愿意哄着供着,于是便被民间戏称作戏楼而非曲楼。

只是怪可惜的,也是一段邻人口中故意放低声音恐吓似的你告知我我再转告他的轶事,那戏楼十年前在一场大火中烟消殆尽,怜人的歌舞伎们也同一砖一瓦香消玉殒。不过再激动人心的火焰也没法子保持正盛之态十年,在口口相传的闲谈里褪了颜色,加之其实当日的走水也并非什么迷案,相反已确凿了不过因为一个富家子弟。

他特来观曲三姐的戏,等了大半台没待到曲三姐出场,他本就脾气急,又在听戏时模模糊糊听闻后面几桌几个常客粗爷们醉了酒般大喊大闹,回首随意将手边烛台砸去,曲三姐恰巧从帘后出来,众人又惊艳向她,那火只差了半分便能被扑灭,却就因那片刻的曲子引了注意,廉价的木楼于是燃着,火势以疯狂的速度吞噬了一切。

一片木灰与黑红的残缺尸身中能找见一些碎衣角,花花绿绿水袖,也有光亮的绸裤,当时官府费了颇大力气才一一辨出烧死的每位姑娘和看客。

……

夜半,戏楼正盛之时。

台上戏子衣摆飘飘,长袖空中晃得优美,闭目沉浸于戏中情,红唇稍启,唱道:“一见血书痛碎心——”

“斑斑血泪还在书上存——”

台下客只迎合叫好,皆是些无甚文化修养的平民混杂几位纨绔,并不真愿理解戏曲之意,各搂抱着自己的姑娘,闹哄哄聚在小圆桌边把酒言欢[庵堂认母,十六年前血书随儿出庵去,至如今血书随儿回庵门。]。

“这种地方……”一红袍男子与三两人围坐在二层俯瞰戏台之处,眯眼望着女妓们端来的茶点酒品,又被其中一名欺身,他没动弹,但手中一块从不离身的缁色布匹掩了掩鼻,注目向台上的戏子,道。

身旁男子,似乎与之是亲属关系,朝着几位嘻嘻笑的女子故作可惜道:“年大人去的酒楼可都是大人们才去的那些个听雨楼啦竹音楼啦,不常来这玉林楼,自是不知这曲三姐的精妙之处。”

“咿,那幸好今日来了,曲姐姐的曲儿呀,那真真是一绝。”这位常客身边的女子调笑道,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的衣襟。

年甫延咚地一下放下刚举起的酒盏,不悦道:“平日你同我闲闹也就罢了,今日我可告诫过你。笑我无妨,得罪上头大人可不是玩笑话。”

那戏子又唱:“十六年前血书随儿出庵去——”而此桌边并无人再专注于享乐听戏。

“——甫延兄就放心好了,我们明白的。”不待他再发怒,那些个引他入楼的熟客便纷纷打圆场,哄着劝着那姐姐们花枝招展地委屈离去,见年甫延脸色稍缓又抿了口稻酒才道,“你们案子的事我也不多过问,就按你所求讲讲这戏楼构建……”

……

“我的乖乖你可好生歇息着,这场戏全靠着你了。”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于那戏帘后的侯台揽过高挑女子的肩,语气欢喜得近乎甜腻,“你现在的妆已经足了,不用再抹就已经是天仙了。”

曲三姐低头笑笑,低声道:“妈妈不要这样说,宋妹妹她们的舞戏很吸睛的。”

“哎呀你可不要再讲话了,好好放松你的嗓子!”老鸨叉腰笑嗔道,搁下一碗添了百里香的清茶,又细细嘱咐几句便去他处巡场叮嘱些不听话的妓女。

那肥胖的女子踏着高跟红靴掀了左侧厚帘,身形渐隐,那帘子又失去抓力垂下来,后台回归静谧的昏暗。

曲三姐也不看那边,慢条斯理挽着玄青色的裙袖,心里未曾断过的数秒就如同没被打断过一般,修长的指节固定好那袖口纽扣,光洁的小臂露出,帘外又在唱。

“十六年前血书随儿出庵去——”

自戏开台已半炷香,宾客都已来齐。她慢慢地笑一笑,挺着脖颈优雅站起,转瞬便掀帘出了去,精巧织缝的荼白布鞋安安静静在桦木地面点过。

戏楼里有曲三姐压台的亥时一如既往是喧嚷的,姐妹们也忙着接待。曲三姐半步不停留,径直抄近路上阶梯至二层少数头牌才有资格用的盥洗间,见一头裹麻布巾帕的小厮捧着一盛水木桶神色猥琐地探头探脑,柳眉一竖直接发怒尖声道:“你这役夫在偷瞧什么!”

那小厮惊得震颤一下,曲三姐也敏锐地感知凹形的二楼对面有几桌人也向这边投来或不满或怀疑的视线,她余光也没分出一点过去,只作被冒犯,又骂:“你胆敢在我们楼偷窥!我这就去叫妈妈把你削籍——”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那小吏结结巴巴反驳时盥洗室门帘口冲出一衣冠半整的妙龄女子,一掌扇去打断他的辩白,见那小吏捂着脸丢下水桶撒腿跑了,于是怒气冲冲又眼含泪水地求助似的望向曲三姐。

曲三姐也不急着盥洗后回台,只连忙扶她回帘后,在室间笑着助着她扮好装,又叫住她为她腰间外衣下绑了一只自己的鹤纹麂皮带,又替她抻好衣袍道:“这般才是最合适的装扮,妹妹一定一舞羡艳死他们。”那头牌羞红脸道了谢,二人便挽手掀帘出去。

曲三姐并未特意抬头便恰巧与那边几个男子的目光对撞,于是对这几位客人绽开善意媚人的笑,几瞬后又回想先前的怒骂,羞恼了脸色,垂下脖子不再看他们,步履匆匆带着那头牌一同下了楼。

……

“该吊下去了!死鬼快动起来!”

戏台正上空的二楼隐匿于黑暗的一角台子上一个矮粗下人猛拍身边几个浑身吃劲儿扯着绳索的小厮,压低声音大喝。

他们便嗳嗳应声,喘几声粗气,手臂青筋暴起,将下面台景吊起,又咔哒几声疾速换了布景又晃晃悠悠垂下。

这远离戏台与看客的一隅便是下人时常来偷几晌闲,喝几两酒,摸几把牌的好地方,唯一的光源除去下方映上来的浅浅烛光,便是那扇微尘糊上的天窗。

下面戏子吊嗓子嘹亮地唱起来:

“斑斑血泪还在书上存——”

那盯着小厮们扯绳的下人丝毫不敢怠惰,听闻三两脚步杂乱地前来也并未在意,只当又是来偷闲片刻就离去的。

那几人一直哑着嗓子,直至离近了矮壮的下人才隐约发觉他们闹闹哄哄的一路争着出牌先后,几下子便坐在窗边偷点月光,甩起牌码。

下人本也没什么好气儿,原想仗着自己在奴才中身份不低随口骂他们几句,却又找不到理儿——毕竟也对于他而言不吵,来此处偷懒耍滑也是他们之间潜规矩。他便揪着其中他唯一能借月光看清的一人面生故应是新来的贱奴一事,方张了口准备辱骂些许,那人俄然大大咧咧站起,不好意思地搓手朝他走来:“……这位大哥您看看有没得几两银子借小的一用?”

谁敢借银两借到他管事的头上?下人一愣,对于这人的轻狂只觉可笑,而并未来得及将他骂个狗血喷头眼前便一黑。

那借钱者好似什么也没发生,大声呵呵一笑,身边一矮胖人影钻过肩旁,呼吸都没变动就将地上摊着的下人丢到四人中心,同时粗声粗气骂起来:“笑什么!你可知道我是谁,你这大胆奴才!借钱?你去借祖坟的都不要找我!——我去方便,你们快些滚。”

那两个本想回头凑凑热闹的拉吊绳小厮闻了此言,颇带着种果真如此的叹惋又好笑的神色又探脑袋向下戏台望着。

“十六年前血书随儿出庵去——”

借银两者悻悻回身,脚步失望地重了几分,坐回去与周围的人轻声吆喝起来:“发——”

“碰了!——”

“再押五两!”

有活在身而遗憾旁观的小厮二位相互瞥了眼,嘴角颇为痛恨地向下坠,手都酸痛了,这一幕戏还未落,真是平生最恨闲人。

他们又将目光远远扫一圈,只为寻些乐子撇一撇心绪,挨个艳羡又嫉恨地模糊环顾一通那些二楼贵客的或精美或官威的衣装,再瞅见一个婀娜人影踏阶梯上了二层似乎前往盥洗间,刹那间双眼放光地盯着,黑衣的……也今日只有个曲三姐了。隔着如此远,看不清面容,能大致赏一番她的美妙身姿也并非不可嘛。

而后隐隐约约见她在和一个小人影讲话,但也听不清具体言谈,方窃听见了些曲三姐开头的语调,身后遽然传来刷的一声,继而脚步声再起,两个男声就输钱声音不大不小地争执起来。

虽也不嘈杂,而终究掩盖了曲三姐。那两小厮气急,却在此段戏将落幕时更是不敢放松对绳索的注意,只候着将布景一拖拽上来便好好教训那些不知好歹的下人一顿。

忽地交谈声一消,那戏也恰巧一幕终了,那端曲三姐带着宁氏头牌只留一个背影。

小厮们立即嘿哈嘿哈哑着嗓子喝着将布景拉扯起,向身后一甩便将胸中郁气爆发,而那些人早已不见,只余下窗边黑影里几声啪嗒的极微声响,似是他们的回声。

……

“戈大人,你们怎么陷入如此境地,笃大人他——”

一看似娇柔而弱小的女子厉声打断他,手按在那躺在地上的同伴身上冒血的伤洞,道:“先治她!”

毕竟不属于他们五蠹军,也并未亲身与黑甲卫厮杀征战过,男人不敢多言,只从简略的粗布衣中摸出一瓶米白药粉,撬开瓶口,在几位同样着装的男子帮助下为臂上削去一大块肉严重伤及静脉的花信年华女子抹上极厚一层,又铺上仙鹤草,拿蒸制细布裹了。

男人暂且松下第一口气,焦虑望向对面面色发白的女子:“这是……妙妙姐?怎么这样了,你们不知近一年那秦潭公是最盛势的?这京城遍地都可能埋伏他的黑甲卫!”

被他称之为戈大人的女子便抬眼望他,泪眼汪汪而在场无人敢轻视她——论用毒,这天下还未有强于她的。

“我们都是武夫……”她咬唇,急速逐一讲来:“秦潭公拿玉玺引我们,这朝中王烈阳不解帝姬之事,其余的又都是秦潭公的人,我们如何得知这只是诱饵,他也并未寻觅到玉玺。去了便与黑甲卫迎面相逢,所幸笃大人武功高强,屠敌后便要后撤再论,那些尸体却……”她捂上嘴,目光沉下,道:“不知设上什么机关,尸身炸开顷刻爆出一阵刀风,妙妙姐本就厮杀时挨了腿脚的伤,没全然躲开。笃大人笃定有后来追兵与更多设计埋伏便一人带着些兵马引开他们,我三个便前来,稍后趁嘈杂撤向长安府去联络些文官,路上也多亏了齐嗖的擅隐匿。”

被她提起的老头佝偻着背笑嘻嘻,视线从妙妙的伤势上移起:“戈大人的称赞老朽可不敢当。妙姐清醒来咱们就上路。”

他眼神虽很似一个普通不过的老人家,暗淡浑浊,而实警觉机敏得很,他环顾一周道:“你们可都安排好了?”

三个将他们熟练由二楼隐径带路下来至后台黑暗处的男子齐声道:“我们按你们离去的时机开始,你们只顾去便好,曲三姐很快便能换回衣装上台,其余交与我们。”

地上女子臂膊处涌血渐止,只未醒,齐嗖见戈川依旧垂泪默默守着,于是有意使氛围不那么沉重道:“我们进窗时对面那个曲三姐可是第二位乔装高手?”

那三人内为首的男人也明白老者的意思,捋着尚且稀疏的胡须笑答:“正是,曲三姐较她更厉害一些,女扮女总比扮男更易,那盥洗间我们的人里也只有曲三姐可去,便只好如此了。”

“佩服,佩服,这般能力连老朽都自愧不如呀。”齐嗖面上惊异不似作伪,叹道,“天王老子来了也分不得那曲三姐与方才的下人呀,——这波过去后我也去好好学学,之后逃命有大用呢。”

“是呀……”戈川缓缓抬头,眯起眼,压弯嘴角横了他一眼:“不过你就知道逃命……这女扮男装可不止那点作用。”

齐嗖瞬间明白,二人互相瞥一眼便点头。帘外只听白绫绸缎破空声更响,伴着萧鼓铃铛,喧嚣阵阵,幕间的舞似已进行至副歌。

后台帘子忽而撩起,一高挑纤细人影闪过,身后裙摆飘飘,入室后也半分不看向那藏了人的闲置衣裳乐鼓之处,只很轻快地坐回曾静候的位置,一口闷下清茶,再面对小铜镜继而微微梳妆。

藏匿的众人便知那二人已互换衣装。

方放下心又听后方隔帘响起娇腻而半老的“唉哟”声:“我的曲三姐就要上台,不接见人的。”

随后是带着常年的杀气再如何掩盖也消不去的男性声音:“起开!我们就要见见她,你是要抗拒官……我们大人的意思?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我们偏要在他人前见见曲三姐。”

戈川齐嗖一息间便辨出那人恐怕也不是普通侍卫,倒仅比黑甲卫少了几分凶狠。……秦潭公手下的其他人果然追来了。是曲三姐露出什么破绽了,抑或不过泛泛排查?

几人屏息,掩去了一切活者的气息。外面那老鸨毕竟明知这玉林楼只是开在百姓街坊间的小楼,也无底气,颤颤巍巍劝道:“下了台我叫她第一个见你,当下在养嗓子你们不要乱来——”

一声□□闷响后女人消声,帘子猛地被拉开,一道走廊内花花烛火的耀光射入,刺得曲三姐咿了一声用手遮住眼,几个侍卫装扮的高大人影踏入,坚硬的披甲只盖于宽大衣袍下,配剑却并未藏起。

“——你便是曲三姐?”

曲三姐大大方方地站起屈膝行礼,前去接待。

……

最后一句戏腔消散,锵锵锵的锣鼓齐奏揭开戏幕间穿插的白绫舞,一番聒噪的熙攘如潮卷席而来,艺妓纷纷捏着新添的茶酒叽叽喳喳围过,颊上涂抹醉酒似的酡红。这些争抢着喧闹的当然是人满为患的一楼,二层是稀客贵客为寻清宁才去的处所,自然只有那么几位身态容颜上等的姑娘好生招待。

“去,去一边上,我们几个今儿只为清静看戏听曲才来的。”男子故意板着脸,将聚来的女子们挥手遣散,才扭头略恭维地问,“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我对这戏楼可算是了如指掌!”

年甫延拧眉四顾,似要将这楼盯出个窟窿才罢休,又望至那戏台上方黑漆漆一片的二层搭台,见两个渺小人影凭栏小憩,手里帕子攥得更紧,道:“这楼设布景的只有他二人?”

“是,那两人力气足矣,布景也倒不似岩石重。”桌边男子都笑,“也有个凶悍下人常盯着,谅他们也不敢偷闲。”

“你们说那台子常有小厮去耍牌吃酒?”年甫延并不就此满意,追着问道,“他们从哪里去,哪里回?”

“都是低劣下人的后台那破楼梯子。他们又一个个灰头土面,怎么能叫尊客看到了碍眼?”刑部侍郎左手边的男子耸肩应答,大概指了指,“应是从下人用的后台向上连通的,怎么,你怀疑你追缉的人伪装成下人?”虽是应邀来作为常客为年甫延引路的,但年甫延也并不会将这种即使是无关的朝中大人知道了也要掉头的详细“案情”告知他们,只以“凶案嫌犯”一笔带过。

“可不是?你们也并不清晰那处有什么。且你们看这光亮到了那处也不剩几分了,那些人去打牌如何看得清?从此面看也不见什么烛火提灯,若那处有外界光源只怕能从哪里偷携嫌犯进出。”按压着下巴上浅浅的胡茬,年甫延粗粗地哼了一声,将自己讲得愈发焦急严峻,手帕一放,半是喝道,“来人添茶!”

不待一边掩嘴说说笑笑的女子们扭着腰肢来,几个身手敏捷的破布衣服小厮赶过来俯身道:“客人要喝什么,我们去去就回。”

年甫延又抓起缁色巾帕塞回袖口,眉心仍不解结,望着那对面远处两个栏边小厮道:“古龙井即可。”又沉吟一霎,道:“……也不知曲三姐回后台没有,何时出场。”

“快了、快了……”下人们点头哈腰便你挤我我挤你一哄而散,经过艺妓边只笑呵呵:“姐姐们好好歇息,这种打杂的事就让我们办。”

几位姑娘也笑开,用轻飘飘的长袖将他们打跑后,一位眼尖的好奇哟了一声:“这些个新来的面孔怎生得如此虎背熊腰的?妈妈怎么想的嘛,客人可不想见到这种。”

台中那舞姬跃动得更灵动,甚至染上几分凌厉,而总归是美的,白袖随鼓乐更震舞得越发厉害,如鞭抽破空气。台下人又叫嚷起来:

“好!好——”

“甫延兄若是想要一探究竟,派几名像小厮的去嘛。那种低贱些的,身材再瘦弱些,换身下人衣服就混得入,你们刑部应是有的吧。”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那男人接着起主意道,十分自得。

虽然人已然安排好了,而还是要客气些待他亲族的。派遣走那几个“小厮”后,年甫延心落定些,又沉着脸抿几口稻酒,假作思虑这个提议,道:“出来押人都狱卒都凶得很,一眼能鉴出;命仵作去也个个都是街坊邻人认过的面孔,都见而避之不及。”

那男子愕然道:“狱吏不提,你们还带仵作来了?”他又奸猾一笑:“这是笃定有死伤咯?”

年甫延举盏,又认真地盯起楼下与身侧的动静,叹道:“这凶徒……可是凶得很哪。”

……

几人无声无息攀着积了灰的道具木箱,帘外透来的烛光反增阴影的厚重,他们与黑暗融于一体,只侧耳静听。

那带着杀气而来的人进来后躲藏者才见他们几人穿戴粗布麻衣,只是气势汹汹明显并非下人。一人先开口,口吻还放得并不粗鲁:“曲三姐,久闻大名。兄弟几个愿去摸几局牌,又是新来打下手的,不知你能否指路上那二楼布景吊台?”

……果然怀疑到了那里,不过去也最好,反而能拖些时机。

他们又听曲三姐似有讶异,却只点头柔顺回应:“这有何不可?你们沿左帘出去登上那木梯便是。”语罢几个男子便先几步跨去。

“多谢多谢……还有些想要问你的,可否耽搁些时间?”口上是在询问,而并未真的等待女子回应,首先出生的男人目视那几人掀帘出去,又沉声道,“那木梯想必距你很近,只左手边呀,你这段时间可曾听闻有几人上了二楼?”

他身边一人粗声粗气笑道:“别唬着人家三姐了,你个粗人。曲三姐,只是借了我们钱未还上的那几人在这楼里摆脱了我们,就来问问您听见什么没有。”

戈川只蹙眉,轻拂在几件地面绸布衣服上的手用了些力。——还是时机太巧了呀,那边曲三姐也只有此法子方能叫年甫延那些家伙引走注意,丝毫不知他们五蠹军的几位已翻窗而入。怀疑也是正常的了。

曲三姐音色悠扬婉转,丝毫不觉冒犯,已又坐回去对镜贴花黄,同时轻哼着思索道:“小女子理解。嗯……且允许我忆一忆。我方也去了二楼盥洗,去时来时皆是并未看见什么人。”

为首的男子面色不虞凶道:“你要出台了,去什么盥洗间。老鸨没有讲过叫你好生歇息着?”

“我可不知一个下人竟也能管我盥洗之事了,有本事你们也不要用啊。”曲三姐也撅起嘴来,不悦道。

“是我兄弟被那几个欠钱人整得怒火朝天了,冒犯小姐了。”那笑脸人又插话,“三姐你准备着,快上台了,我们几个早想见你一面了,就在此目送你去吧。妈妈也同意的。”

曲三姐并无所谓,随心哦了一声,便也不开口了,专注查看面上有无瑕疵。

那木箱后妙妙眼睑微动的片霎,齐嗖已机敏出手覆住她的口鼻,又待她方醒目中警戒全消,便松了手。

戈川睁大眼仔细端量她的面色,小心翼翼捏住她的双手,轻轻将她扶着缓缓起身。

那边齐嗖也并不等这木地板是否将要发出代表压力变动的吱呀响动,眨眼间已然一道人影飞出躲藏处,指间夹着的镖型刀具刃上涂了荨麻汁水,泛着哑光。

他噌的一下冲出的一霎,那留下监守曲三姐的两人也迅速感知危险,战场杀敌的本能叫他们一步后撤拔出长剑,而齐嗖早已先发制人,将那笑意终于无了的男子一刀封喉叫他出不得声,另一人衣服刺破,另一柄镖沿铠甲间的缝隙刮过。

伤上抹荨麻只痛上加痛,那人陡然松了剑,正张口欲招来援手:“这些人在——”

充斥气音的第一个字方出,一边若无其事捧着小镜的曲三姐发了声,男子粗犷杀意的声音与那气音相和般:“这些人你可见过?”

她又不满地娇声道:“没有。且妈妈也说了,我快上台,应休养嗓子。”

那男人双目圆睁,恐惧与惊怒在眼里闪过,下一瞬便喉口一痛,再感觉一阵凉意,四肢发软,再无法坚持,啪地脸朝下血泊中跪倒。

齐嗖一如既往抠门又节俭地收了暗器,一把也不落下,即使众人都明白这后台是留不得了。

妙妙已站起,腿脚果真硬朗地甚是稳当,只是手臂仍用不上劲。戈川见此便释然微笑,道了一声“你好好养一养”,便绕四周帘子泼一圈芝麻油,再引了一小道油至房间中央,末了去外面拎了壁上挂着的提灯来,搁置在曲三姐桌几上。

“哼。那你准备吧。”曲三姐专注地不看向他们,又粗气吐出这句话,便无声向戈川柔柔地笑。

三个护他们离去的男子于是脚步轻轻离了后台去与曲三姐外的第四人汇合以进行下一步,五蠹军三人也各自悄无声息几下便沿早定好的分为二路闪出,依旧是精通保命逃路的齐嗖扶带妙妙,戈川一人独行。

……

怎么还未回?年甫延心生不妙,莫非真是遇见了五蠹军逃犯?——这些蠢货粗汉竟也博不过三个身负伤势不轻的老人女子吗?

也有可能是五蠹军的接应一同将那五个兵灭了口。且那曲三姐是打掩护的吗?

他育愈思忖愈认为就是如此,他们只怕是不能再等待了。楼都层层兵马围起了,也有精兵便衣混入看客,他偏偏不信这五蠹军还能插翅飞了!

手中帕子再丢下,年甫延站起,前倾身子抓握那二楼栏杆,似去看戏第二幕开帘,那布景又悠悠荡下来。

至少暂且看戏之众未生什么乱子。哼,五蠹军可是自谓仁义呢,会在如此情形下怎么做方能不涉及老百姓还能逃离?

他身后几人不明所以,忙跟上来,还有心情与他开玩笑道:“你看这戏目确乎不错吧?”

“嗯。”年甫延极敷衍道,目光来回扫视,又问,“那曲三姐——”

他还未讲完,不远处一桌本就作为他闹哄哄的极佳背景板的一群纨绔也恰巧吵起来。那油光锃亮锦布衣袍的皂冠少年猛推一把腿上坐着的纤细女子,怒吼道:“我要听曲三姐儿的曲子!都多久了,你们快催她上台!”

年甫延垂眼望着戏台上翻滚的人影,耳畔细听那妓女柔和安抚道:“少爷不要急,这一幕戏中便是曲姐姐的曲儿了。”

……快出场了。她究竟是不是……

那一桌的眼比天高的富家子弟再爆发出喧闹,而年甫延也并不继续听,眉眼都沉下来,一滴冷汗沿背脊隐隐秘秘淌下。

刑部尤其是审讯的都多少在他人眼里神神叨叨,但这不过是他们对于某种日积月累的直觉拥有几乎死性的固执。年甫延直觉很不祥,而又一切平和,只更危险。

他自己是不能离开二楼,这整局都要他盯着。

“再沏点茶!”他大喝一声,又有几个小厮赶了来,他指着一楼与那戏台后方,道,“你们看清楚了,这一层大众,这戏子们都是咱们的贵客,相遇即是缘,你们替我好生招待,上些茶水,钱由我出。”

那小厮几位都对于这道命令下得如此早难掩地面露惊色,而却也知这并不是他们能了解更深缘由的,便各自不再多言,领了命转身。

……

第二折戏顺顺畅畅唱至了半途,一楼靠近边角的木桌旁聚了两三位胡已斑白的老者,面上皱褶被欣慰的笑意化开,推杯换盏——当然是清清淡淡的菊茶。

“你徒弟习得有如神助。”一人羡艳道,添了杯茶。

对面老者谦道:“哪里的话,是我这里也没甚可学。”

那人撇撇胡须,又向第三位老者衷言劝道:“胡求,你快些收一个大弟子吧,你那些怪有用的偏方子总需少年人传承下去。”他摇头哀叹:“也莫怪我口直,咱三个早已年衰,我本也是混口饭吃罢了不提,徐四儿好运收了慧徒,你再拖下去可不成,你那个挤不下人的小医馆……”

“莫替人捉急。”胡求乐呵呵抚髯,自在道,“我不求什么富贵泼天,什么桃李相传。秦伯,人开不开怀一辈子的事。”

一楼下厅内人多起来,大约是提前得知曲三姐将上台,皆随流涌来,本就闹腾的楼内更是嗡杂。

自诩是“混口饭吃”的邻里大夫于是稍挪矮凳,坐近了桌,避开拥挤过客,认真道:“可不是这个理,你好歹救人无数,怎么样也扩一下你那破馆儿叫寻医人舒畅些啊。”

“好,好……明日我再忖度忖度,收徒先不论,扩建之事我明日再与你们商讨。”

胡求为人素来耿直,他如是承诺,便是将真的如此行事,并非与你打幌子。

另两大夫都喜上眉梢,祝贺他不再死脑筋一般举盏,又共同一饮而尽。

温润润的菊茶入了腹,几位故时齐学医的至交老者也放下心事,起了端坐静心听戏曲的心,撩了袍正襟危坐方在重下脸色望向颇远的戏台,便听再后方走廊中“碰”得一声。

他们是凭靠行医端饭碗的,各自也干这行数十载,不论专精几何也皆听得出是人骨撞击木质的钝响。

只怕是晕乎乎醉酒的看客摔着了,三老人起身拐角处绕去见一肥胖男子仰面瘫倒,心中证实此猜测。

胡求先出手轻扶起那男子沉重而渐肿的后脑勺,神情肃穆,身边徐四蹲下抓起被男子磕碰后带下来的木质墙面装饰一角,道:“是撞到这木雕了……真是坚硬。”

“活着,只昏死了。”胡求确认道,“本能反应犹存。”

他正拿来随身备着的医簿与救命药草几株,过廊那端忽传来大喝:“那边的怎么回事!”

治人要紧,胡求喂药不停,只是翻眼瞧见一脸狠戾急赶来的小厮装扮的男子手已扶上剑柄。他白胡一抖威严道:“你要阻拦行医?”

似乎跑近才以出是胡求等三位大夫,那如死侍一般的男子尴尬刹住步伐,迷惑看向地上人体道:“打扰大夫了,这人——可是死了?”

“他没有死。”大夫们才看见那“小厮”身后远远跟着一个面色黝黑的束发少年。那少年如是禀报道。

还握着剑柄的男子显然吓了一跳,当即嫌恶呵止道:“你不要再近我,和几位大夫,——身上怎么这么脏,谁放你进楼的!”

只随意瞥了眼昏死男人的少年于是垂眼施礼,袍上一块灰黄一块乌红的如泥地打了滚,他道:“是年大人通报叫小的们入楼。”

早认出这个仵作,却倒也不似其余人那般认为他低贱,胡求一边感知那地上男人的状况,一边压下惊诧之色,只古板无波道:“迎楼里有人死了吗?”

——即使大夫职位,也是明白朝中有些事他质疑不得,亦惊惧不得。

那“小厮”早在上一句话时便变了脸色,见大夫们并无多大反应,心里稍安,稳下表情道:“只是照常巡查罢了,几位大夫先医治人吧,……小的先撒。”

他成风似地已重匿于书角之后,那尚未弱冠的仵作便默然静立原处候他离去,保持着行礼之态。

把着脉,胡求面目凝重地低下头。——果然那“小厮”是隶属刑部的,口风也不严实,不会与他纠字眼,应是武夫甲卫之类。

脚步彻底远去,那仵作垂了双臂,神色麻木地正欲迈步经过几位大夫身侧,地上人形蓦地咽部溢出几声本能的呻吟,叫那仵作一顿低头看来。几位大夫也凑上前,见那男子开闭眼,神情痛苦茫然,口中呜咽不断。

“你坐起来,”徐四先急咧咧道,又忆起男人伤处于后脑,改口道,“你可还好,可能坐起来?”

男人只痛叫而不答,一丝肌肉也不动用。

“怕不是磕碰神经了。”看上去最闲散的秦伯愁道,胡求也郑重起来,手用力托于男人肥厚肩胛处,猛喘一口气将他极缓扶起,一路那人也并不挣扎,只是唤声似愈发惊恐。

“这磕碰也够厉害,怎生巧地撞了后脑一至关重要处?”秦伯咂舌道,这一时半会儿连话也讲不得……

此时仵作也听得厌倦,再瞟了那木雕一角一眼便踏踏地去了。

无论如何费力气抑或喂食些对症之药,那男人似也无甚疗效,只得先看管着待时日加以治疗或出楼去医馆最后做些基本无望的尝试。

胡求长叹一息,手中医簿于洁白一页简单且潦草记载:

【戏楼,子时,不惑男子磕碰后颅致使神经疑似断接。】

……

二楼布景台栏边两下人先是如往常般“苦中取乐”地可劲儿向下瞅去,听那戏唱得如何了。

“我可连这出戏每一句也背得下。”兴致缺缺的一人道,俯身望下面攒动的人头,眼神放空,半出神。

他右侧还颇欢喜的小厮“嗨”了一声消遣道:“这好歹算上一种打发时间的法子,就当作咱几个也是二楼贵客似的看戏呗。”

“你倒是看得开。”左边小厮略带嘲意道,“其他那些跑腿的,打杂的下人都自在得很,还能随意上来赌些银两耍耍,这方过几时呀,已经来偷闲了两批了。”

“那是……”右边的顷刻蔫下来,妒忌地呸了一口,又想起来什么般疑道,“怎么这两波人都走得毫无声息,怕不是死人哦——”他恶狠狠诅咒似的拖音道,又随着言语稍仄头瞥了一眼身后。

嘭。

——是沉甸木质景板骤然下坠又被一侧麻绳猛地歪斜拽住的重响。

“你疯了?!”左边小厮一个人拉着布景,浑身上下都吃着劲儿,额角一根筋跃动着,他也不顾一搂看客有无注到异常,只压着嗓子怒喝道,“——我他娘两手拽不住!想被老鸨千刀万剐了你就呆着!”

那右侧小厮急急旋身扯平了布景,手却肉眼可见地剧颤着,致使那景板也随绳索战栗。

“喂,你怎么突然……”也发觉不对,另一人问他。

只见那小厮脸色霎白犹如死灰,几乎要惧怕得哭出来:“……那、那几个人……死了!”

左手边小厮大惊,也差些松了手,但及时挽救回,一发狠咬牙回顾。

半滑开的灰窗网旁,四具人体颈骨扭曲地相互垫着靠坐于月色中,白淡的光将几张已无血色的僵硬面部照得愈发惨凄诡异。

四人眼睛皆瞪得外突,惊恐凝固于那几颗死去的瞳仁中。

……

“——啊!!”

看客中不知是谁先惊叫,随之众人便纷纷仰头见那布景自上空黑影中冲击下来又极险地被扯住。

“怎么回事……”

“这可是意外?”

席中充斥此般窃窃私语,而戏台上艺妓们虽吃了吓却仍甩着水袖秀着花枪定不能负老鸨的期许,但已惹恼了些纨绔子弟。

一个为首自二层赶至台缘只为见曲三姐的少年怒掷瓷盏,碎声中踹桌蹦起,喊道:“这第二出戏过半了曲三姐犹未出场,我将你们楼牌匾砸了!”

一旁几位娇娇弱弱的陪害姑娘见状全围过去,笑靥温柔似花,尽己所能欲抚平那富家儿的怒气。

那少年毫不领情,反而暴起搡开她们:“滚,都滚开!叫你们曲三姐上来!”

周边看客听不见戏腔了,又敢怒不敢言,忌惮少爷做派少年的身份,只得勉强和声着台上也有些心乱的戏码走。

一片摩肩接踵的乱嘈嘈中,好几些客人被推攘掉下去又骂骂咧咧整衣站起,一位素裳女子哭喊着欲寻她的丈夫,而并无人在意。

尔后一只手将她拉过,头上严实裹了布巾、面上浓胡唬人的男子将她在众人中一路拖带着。

在无人听得见时,那女子温温柔柔笑道:“你干脆将发染黑了吧。”

“咿,那可万万不行,我还且怜惜着我的发肤呢。古人有云,‘受之父母’……”年迈声音回道,这分明是齐嗖。

“这胡须怪可怖的。”二人一同并不显眼地一步一步向一楼靠近木梯处挪动,戈川又道,“你可知我‘寻丈夫’的点子由何而来?方才换装时我随手救下一来寻夫的小女子,见她学医怪有缘的,便教她用我那‘菩萨泪’封死了那对她要施奸的男子身躯。

“她还追着请教我姓名,我只又与她开玩笑似的讲了你能用你自身——若是方才确实受迫害了的话——的血肉埋于土下,再以……几种作药引,上香五年以上便可凭之喂仇家毒死他了。”戈川羞敛一笑,“只是她想必不会相信的。”

“你可叫她不将你说出去?”

“当然呀。”戈川道,同时二人停下步伐。

他们已近了宾客上二楼的梯口。

这楼里,尤其是一层,如今已极难辨出哪些是真客,哪些又是刑部兵马,外头又有层层围困,欲逃出只得从兵甲稀疏的年甫延身边由二楼出。

妙妙已被齐嗖掩着上了楼,如今他便来接引戈川。

……

楼下众人如潮水涌动,虽有乔装甲卫四角严加看守,年甫延也明白这般万众期待曲三姐出场,喧闹一波未定一波又起的情形下,要一个个看客仔细盯住,且那五蠹军也会易容,基本是不可能的。

挑了如此的日子来戏楼……真是棘手。他已大致确认了曲三姐绝是窝藏五蠹军的帮凶一员。只是有那六个先前派去的甲卫在,他也并未继续遣人只追查那女子一人。

他们定是打着趁曲三姐出场时带动的聒噪嘈杂逃脱的盘算,而官府也早已堵死了四角的门,一只虫孑也飞不出。

台上戏子们唱腔打戏渐止,终迎来万众瞩目的落幕,那帘子在她们隐去的身形后合上,曲三姐还未出,只听几个农家大汉酣醉中莫名地哈哈大笑起,打着醉拳,痴痴狂笑道:“曲三姐儿是我媳妇才是——”

“你个憨老二怎敢偷人到你嫂子头上……”

四周方有理智的宾客皆不悦皱眉,只是这话似乎点着了那好不容易被姑娘们安慰静下来的纨绔。

他再也不忍,怒气冲冠直一下将那桌上台烛掷去,那烛灯碎裂于地面,本也微弱的火苗霎时灭了,油水溅得四处飞迸。

那边汉子们酒气入脑,被激得躁怒,一同站起,气势汹汹就要冲向少年们,所有看客都还未安定下,曲三姐却已然撩了帘子钻身而出。

她笑靥如花,就似丝毫不见这面前将要见血的喧嚣一般,身上黑裙拖着层层如玉下摆,腰间一道映着油灯光亮的黑褐皮带,似是那条她以常着之闻名的鹤纹麂皮带。

——如此快便已出场了?只怕五蠹军早备好待逃脱了。年甫延方有些手足无措,又大吃一惊地见那帘幕后扑啦啦地燃着了不小的火焰。

他瞬时反应过来那六人怕是早被杀了。至于五蠹军……在明知门遭围堵后他们也只有一条路——从窗边出。

二楼!

大意了啊,大意了。

他也来不及再喊一声添茶,直直甩开巾帕,大吼道:“来人封了这楼内所有窗子!”

也不知那五蠹军已上到二楼了抑或是还在途中,他眼里映着那片摇摇曳曳的火光,楼下众客惊慌的叫唤与挤动似在很遥远处。

年甫延向着身边赶来的甲卫面色阴晴不定道:“用灯油,把这楼……全烧了。”

若是能耽误五蠹军的步伐是最好,若没能,那是他年甫延考虑失策,思虑不全,就算叫他们逃了也让他们心底永远有对此的愧疚。

——所有无辜的百姓都要为他们这些帝姬余党赔命!

……

火焰带着黑灰噼啪作响,人们疯狂凄厉地喊叫,手拍在门框上,又攀着窗户争抢出去,几个人零零散散踉跄出,身后一排排人型已然被大火吞噬。

……

甲子年,严月中旬子时,火烧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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