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对死亡的抗拒大抵是深入骨髓的,连带着跟死亡沾边的也是避之不及。
这当然无可厚非,段山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冷色,又在触及身侧无声横躺的人影时不免眯了眼,神色颇为难辨。
他身后窗楹外夜色无边,一豆烛火晃晃悠悠,那映在薄而透光的窗纸上的影子也显得不那么真切了,跃动在他面上的焰光亦时明时暗。
这分明是个夏夜,此处却不闻蝉声、鸟鸣,除去段山自己,全然没一点活人气。
当然,一边席子上仍躺着他行将就木的母亲。——他再稍回头,只闻耳畔浅显的呼吸也渐停,孩童不大的手掌抚上女人的颈项,不大熟练地指尖用力摸索一番。
“确乎死了。”段山无言片刻,尔后宣告似的清楚道,也并不知是向何人言说。……这么一来,如今应称之为先妣了。陋室内近七曜常弥漫着的腥腐忽而仿佛浓了些,他伸臂解开母亲干涸血块所浸染数日的前襟,那片四翻的皮肉时隔三七日再映入眼帘。
只是当下母亲已逝。
他的手认真地按下去。
先妣抚之甚厚的古人言在他身上并不通用,即使是独子,自失恃之日起母亲便也并不待见他,兴许是同乡学子纷纷乡试中举再继而入仕功成名就的缘故,比对总是叫人难堪的。
他也并非不读书,只是更愿耽溺于他的兴致,教那些荒山遍野躺着的牲畜尸首开口讲讲如何死的、可有经历何许痛楚,又是哪家高官显贵、泼皮落户下的手,是一怒而所为,抑或偷鸡摸狗失手灭口,如此之类,而死人自是有官府收尸。
母亲便是段山首次接触的逝者,他很是郑重,跪坐于席上,双手扳开伤处一圈抖落多日不经医治而烂去的死肉,缘着齿状起伏的疮疤细细端量,见泛起点点异样的赤紫色,质感也并非常态,黏腻得很。切口是利落的,内里脏腑也破开,刀很快,浸了毒。他又忆起几匹瘫尸在杂草间的断了蹄的马,踝处被绿蝇叮着的腐肉与母亲的伤痕几乎一般。
他知道是那些城外来的官兵所为,他们手中镰状的刀。起,落,脑里映过那几个挥刀的身形,他食指也跟着抬了抬,又划下,沿母亲腹部开裂处绕上一圈。
他始龀,先妣于是极安然地开怀在他身边度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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