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0 花朝【正文完】

搀先四日花朝节,红紫争罗列。

传言玉女降生朝,箕宿光联婺宿、灿云霄。

媥衣红袖齐歌舞,称颂椒觞举。

君仙列侍宴瑶池,王母麻如同寿、更无期。

少年人朗朗书声穿过层次分明的橙亮窗花,宛如方摘下的半生的枣子,清脆伶俐,又倾泻出独属于他们的朝气与希冀。

屋内他仰颈而念,窗外晕染光影却暧昧透来,流金溢彩五色十光,将他身子一侧映得犹似鎏光胭脂氤氲成一团再散粉般地铺张开。街边早已张罗上的各式花灯纵然瞩目,而照入那厚厚窗楹内的却温和似水,并不刺了学子的眼。

这间屋室是他亲自挑选的,本也是急性子,更想与外界百姓敲锣打鼓平凡喧闹打成一片,于是如此挨临着街道车马的壁厢再适合不过。

隔着层浅色的厚实窗纸,一年只一度邻里间欢腾起的嘹亮嬉笑叫嚷声却也能明明白白钻入他耳孔,王湖再也坐不住,由盘腿坐一下子跃起,双膝跪于木榻之上,上身已迫切地前倾,手中书卷早早甩飞出去,再啪地落地。

他面孔贴近那为不许他分心而故意糊上的窗纸,可劲眯眼只为瞧算是清晰的一眼街景。

花朝节最盛大的祭奠尚未至时,而绚艳的烛火油光中街上已人满为患,时常黑乎乎的人影高低胖瘦各不一,飞似地略过窗纸,如同一幕忙叨的皮影戏,细碎交谈音、劈劈啦啦的点灯火声、缓慢而沉重的笃笃马蹄阵阵,也随人们步伐在王湖眸中一瞬即逝,

他仿佛能嗅见叶大娘闻名的酥油鲍螺了,金灿灿酥脆脆的螺身里那牛乳酵渣就要爆出,那琼白之中隐约泛起浅浅的焦油般的褐色,蔗糖绵甜甘香几度溢出,点点滴滴恰到好处的石蜜更是软糯顺口,正是坊间大家都齐夸的奶油裱花般的……

哗啦——身后门忽拉开,王湖脊背陡然紧绷,一个鲤鱼打挺坐得笔直,手在膝旁席榻飞速地茫然摸索,却又记起读本叫他抛到一边去了,正绞尽脑汁搜寻些借口时眼瞟到那来人相貌,瞬时整个人松懈下来,几乎瘫倒,夸大地大汗淋漓道:“二——哥——”

“于我,湖哥儿你藏着掖着干甚?”那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干脆地笑了几声,大步迈去,一把揪住王湖颅后荡荡悠悠的彩绳,“你偷功夫耍滑呢,我都瞧见了!——快说些奉承的讨巧话,哄我高兴了,才不告诉祖父。”

“咿,你这奸猾狡邪的小人!”王湖呔了一声,怒竖剑眉,故作盛怒,猛地扯回发绳,而又在一跃而起后捧腹大乐,抚掌道,“二哥你也不要幌我,就是祖父叫你来的才对,他老人家早就猜出我忍耐不得了吧!咱们终究是能逛花朝了!”

“嘿,就你聪颖!……警告你啊,叶大娘的点食若是将罄,最后一块是我的……”唇枪舌剑地相回着话,兄弟俩挽携了手,嬉嬉闹闹并肩出门找候在正厅的族人去了。

……

百花之日,锦绣良辰。

酉时天既黯淡,云脚渐染昏黄,那轮要将自己灼烧得一无所剩似的圆日仿若沸腾不止,围裹着它的晚霞便扑地一下烈烈燃着,蒸腾着的是湖面翻滚般那粼粼云海。

夕阳尚在下潜,正是花朝初启时。

一路折纸花灯靓丽,可谓车辙马蹄疏市井,花光竹影照门墙。

竖子手提顶顶灯笼,朴素的灯面上是阿娘亲手缝制的绣花,内里芯子散出斑斓流光,伴着垂髫的叫嚷随风而涌。不常出院的黄发也跟了来,目光触及街边摊市叫卖中留存完好的花瓣枝叶时不免念旧,湿了眼眶。

“远自大凉国细心呵护移栽来的素心梅喲——来一支罢,碎银您看着给,戥子保准……”一侧的商户吊嗓子吆喝,掌中红木戥称、钢剪备全。

其斜对面的不甘示弱,声音不比他响亮而更高亢:“走过不要错过啦!我家祖上传承下来的独门秘法,绝是各位不曾闻见过的精妙熏香,什么花香都有——”

“——来些盐煎面吗?”

“蒸屉方出的蟹黄灌汤包呀!”

花朝节算是特殊时日,京城提督带兵于左右外街巡查,管得严实,唯恐叫乱马乱车压踩平民百姓出了命案冲撞上头大人物的兴头,平日里能驾马横行的街角,如今只怕不如徒步快捷。

眼前呼喇喇的满目琳琅,一片人头攒动,这些百姓又动也动不得,单硬生生挤也无大用,走在前的侍卫颇感烦闷,瞅一眼四下里盯着的提督兵骑,暗骂了一声,又低声向身边一同慢慢走着的绿袍男子道:“这些该死的庶民!——大人,这花朝恰巧赶上回第之时,一时半会儿的,恐怕出不去,不如干脆也游乐一番。”

“我就不必了。”段山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推拒了。这些又对他没有丝毫吸引,倒不如拿这空闲去多查一查新死的尸体,审些要犯。他只觉无味,且这场面眼花缭乱得叫他发晕,连面容也被花里胡哨的绚烂光亮映得失真。于是闭了闭目,步伐不顿,再听那侍卫开口时方略显疲乏地张眼瞥去。

“是,……那,如果大人有什么看上的面食果子——”

“——你们若是饥劳了便径自去买些吧。”段山轻轻哼了一声,不由地莞尔,“天色毕竟不早了。本也是遇不上这人流的,但被当时那小子一耽搁……”

自然明白他讲的是谁,那位侍卫附和道:“所幸他现在应是浑身都清楚了,一个劲儿胡搅蛮缠在您的府狱可是行不通的不是?”又转头见正路过的摊子上罗列种种糕点蜜饯之类,绷平嘴角怪严肃地提出请意:“完整飧食当然不会在外用的,暂且以这些微微饱腹吧。”

得了许可他便从缝绣于铠甲下的布包摸出几文铜钱迈去,不一时就带了新的素帕子装裹的点心回来。“水晶皂儿和鸡头酿砂糖是刚出笼的,剩余的滴酥、樱桃煎依属下看都凉得干瘪了。”他细说道,一面撑开布帕给段山看。

段山自是不在意这些,将一粒颇饱满的糖浸皂角米捏在指尖,翻来覆去仔细看遍,末了方丢在舌上入了口,咽下了道:“你们分了吧。”

那侍卫遂转向默然跟着的余下披甲弟兄们,一一分食,同时不忘随着极缓的人潮一并前行穿街走巷,身后一阵惊喜的熙攘,高空忽噼里啪啦炸起烟火,华光溢彩璀璨生辉。

火树拂云,琪花满地。

……

不同于今夜大约将拥堵至子时的里弄街宅,而一片府邸内静寂宁谧,笼着的不安阴云却也掺杂些祥和。

咻——啪!

远在天边似的圆月下,烟花已连连盛放几个时辰了,淡渺的火灰滚滚掩了天际深色的群山脉线,烟火是极炫目的,先一粒或金或红的圆点窜天,随后嘭地炸开成一团纷杂的色彩,在最终的谢幕后残留星星点点的余晖碎屑,曳尾流火一般。

然而这套院内并闻不得丝毫欢闹喜庆,只听取寒鸦打更一片;也是没有果子的甘醇蜜香,四处弥漫着浓郁的清冽苦意,是一分不差熬制好的草药浆液。

内院里杨大夫妙手几下捣好药,另有一双细嫩白净的手来将尚冒着白气儿的药盏取去:“杨大夫辛苦了,我来喂药就好。”

未及大夫说什么,那小姐身后丫鬟便哎呀一声,捉急跺脚发话道:“小姐!如此晚了,本来您哄虎子他去睡就已亥时,您还劳累自己。若大人醒着听闻了您这么不怜惜自个的身子,定会更心痛的。”

“是这么个理儿,宋小姐的孝心何人不知,但这确乎太晚了,您也应考虑考虑自身的状态。”杨大夫也劝,但宋婴微笑着婉言拒绝,话音柔和却叫人辩驳不得:

“怎么能叫大夫您近两日都在我府上叨碌?只是父亲伤势依旧时有危急复发之兆,实在麻烦您了,我已使人为您好生打理出一间空房,您若愿意遍可随时暂住。”

看出她坚定要去探病,杨大夫也为宋家父女之间牵挂而动容叹惋,不再徒劳阻拦,只谆谆教导她这剂药汤分为几支慢灌下去,又如何最方便地喂药,便起身跟那些宋府引路的下人们离去。

宋婴低眉顺眼地恭敬目送他走远,才呵停了丫鬟,独自一人脚步轻轻地入室,掌心谨慎端正捧着碗,连一滴药汁也没溅出,水面也几乎分文不动。

升腾起的蒸气袅袅环绕少女面庞,如此冷的天气,她鼻尖微冒了汗。于宋元榻边坐下,宋婴方搁置药盏,将汗水悄然擦拭去,又端起碗,拿小巧而敦厚的木勺舀药,稳稳送至父亲唇旁,另一手按杨大夫所教,辅他仰头张口,慢慢一勺一勺将第一支药喂下。

“爹快些好起来吧。……”首剂药水见了底,她轻声道,平和的脸上露出愧对,而后不忍更浓,“娘也会着急的。”

她暗记着时,又将盏捧起,一面喂药一面自语似的道:“这都是我的错……叫爹娘还有……,背负这些,太辛苦了。再等一等……待到那一日,便结束了。”

宋婴抬头,窗外皓月无言,接连不断的灿烂烟火此起彼伏。她不禁触摸自己右颊上那片狰狞的疤痕,眼前似又浮现扑面的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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