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随着冬日进程的推进渐渐变得深了，固北侯府的书房内炭火噼啪，映着父子三人相似的眉眼。陆远山和陆承渊坐在陆翊昀的对面，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不解。

不知为何，今日陆翊昀难得没有跑出去玩，反而将他二人叫来了书房，说是有要事相谈。他鲜少这么一本正经，叫陆远山觉得有些奇怪：“常宁，你这么严肃，是有何事要与我们说啊？”

陆承渊也看向弟弟，陆翊昀顶着两道视线，没急着开口，而是倒了两杯茶递了过去，随后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好的纸包，轻轻放在了桌上：“父亲，兄长…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陆远山拿起那个纸包捏了捏，并不是很重，里面似乎都是纸张。他还是不明白，一边拆开纸包一边问：“这是何物？搞得这么认真…”

陆翊昀瞅着他们的神色，轻声道：“是谢家通敌叛国的证据。”

“？”陆承渊被这话吓得手一哆嗦，茶杯一下没拿稳眼看就要摔了，陆翊昀早有准备，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陆远山亦是瞪大了眼睛，顿时觉得那纸包如有千钧重，让他也差点端不住冷静。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固北侯一时半会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好一会才艰难地开口：“常宁…你说这里面是什么…”

陆翊昀很快地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同时接过纸包，将里面的纸全都摊开来摆在他们面前：“父亲兄长自己看吧。”

二人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惊疑不定地翻阅起桌上的东西。这越看脸色是越沉，最后一张纸看完，陆远山气得一拍桌子，呵斥道：“好你个谢家，平日里仗着谢桡是工部侍郎，从我们军备份例里捞油水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把主意打到北狄去！”

陆承渊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我一直都知道谢家贪婪，却不曾想他们居然这般胆大妄为…”

他们在前线奋勇杀敌，开疆扩土，这些人却在背后吃他们的粮喝他们的血，如今居然还跟敌人勾结在一起，真是岂有此理！

陆翊昀一言不发，安静地喝了口茶。

陆远山心里虽然气得冒火，但是这件事马虎不得。他锐利的眼看着淡定喝茶的小儿子：“常宁，这些东西可是真的？…并非为父不信任你，只是此事真的…非同小可啊。”

陆翊昀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他放下杯子，抬眼看了过去，“父亲，真真假假我们说了不算啊，得看陛下觉得是真是假才算数。”

他手点了点纸上盖着的北狄私印：“父亲觉得，陛下看到这个会觉得是真还是假呢？”

这话背后的意思可不得了，陆远山的表情一下变了，陆承渊亦是一脸的震惊：“这…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话未说完，旁边忽然抬起的一只手便打断了他的话。

陆远山的视线不曾从陆翊昀的脸上移开：“常宁…你有什么打算？”

陆翊昀品出了父亲的态度，脸上一下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将那些证据往陆远山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却带着足够的力度：“明日早朝，父亲只需做一件事——将这份‘您麾下斥候在边境截获的北狄密件’，亲自在文武百官面前公布出来，如此便够了。”

陆远山的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最精妙也最狠辣的一步——“边军缴获”。

是了，谢家从商，本就与北狄有贸易往来，陆家又负责军防巡查，这个理由挑不出错来。而且…

陆远山心念一转：谢家这么些年私吞了不少陆家的军饷，他久不在京中，不如谢家扎根于此，一直苦于证据。现在这一叠纸，简直就是让他们彻底割开这只吸血的蜱虫最好的刀。他盯着桌上的那些纸，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于泰山。

彼离畔而朋党兮，独行之士其何望。

这位戎马半生的将军闭了闭眼，沉思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再睁眼时里面已无半分波澜：“常烨，去安排。三日前，西北七号隘口，巡边斥候队与北狄探马遭遇，激战后缴获文书若干，特以呈报陛下。”

“是！”

陆承渊猛地站起身，彻底明白了父亲和弟弟的意思。陆翊昀看着父兄，知道这一棋算是走成了。

他最后轻声补充，完成了整个计划的闭环：“父亲，奏对之时，还需切记一点——我们只是‘惶恐’地呈上了无法理解的敌国文书。至于它为何能指向谢家…那需要陛下圣心独断，而非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测的。”

将自己从“控告者”转变为“忠诚的递刀人”，这才是最致命的杀招。

陆远山深深地看了陆翊昀一眼，一直以来他南征北战，完全错过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记忆中那个小不点在京城的樊笼里，居然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常宁…”

陆翊昀看着父亲，陆远山垂下了眼，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直以来…都幸苦你了。”

陆翊昀顿了顿，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好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也是。”

*

沈窍是被陆翊昀叫醒的。

他熬了个通宵才把那枚私章弄出来，那时他整个人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沈窍只记得自己把印章扔给江琢璃，然后浑浑噩噩的关上门，一下瘫软在床上，接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身体太过疲惫，以至于他被陆翊昀叫醒的时候人还懵懵然，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陆翊昀趴在床边叫了半天都不见沈窍醒来，不由得有点担心，正准备起身让江琢璃来瞧瞧时，就看到床上那人慢慢睁开了眼，眼神还是迷迷瞪瞪的，于是陆翊昀立刻又趴了回去。

沈窍用不太清醒的眼神看了他一会，似乎精神还漂浮在梦里，过了会眼睛又要慢慢闭上了，陆翊昀见状赶紧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沈惊语，你睡了一天了，现在天都黑了你知道不。”

沈窍不知道，沈窍只想睡觉，可偏偏有人烦他不让他继续睡，他被捏得恼了，直接一把拍开陆翊昀的手，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的。可惜刚睡醒没什么力气，这一掌轻飘飘的，倒像是在撒娇耍赖。陆翊昀想起小时候陆怀柔养的小猫，挠人的时候也是这样。

真可爱……

陆翊昀心里软得不行，握住了沈窍挥过来的手拢在了掌心里：“已经戌时了，你一天都没吃东西，赶紧起来吃一点。”

沈窍挣了挣没挣开，就任由他握着了。但是他实在是不想起床，于是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陆翊昀只好动手拉他起来，这么一拉，风就灌进了被子里，冷得沈窍狠狠一皱眉。他一皱眉，陆翊昀就不忍心，一不忍心，沈窍又顺利地窝回了床上。

陆翊昀拿他没招了，江琢璃就不该让他来叫人的，在这里闹了半天，沈窍还是一步都没离开床。

可是不吃东西总还是不行的，陆翊昀想了想，干脆把桌上的粥给他端来，嘴里哄着：“不想起来就在床上吃。”他试了下温度，正好可以入口才递了过去：“快点，坐起来。我们各让一步，我不逼你起来，你把这个吃了。”

沈窍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陆翊昀，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阿璃是肯定不会让他在床上吃东西的，但是…沈窍看着陆翊昀伸过来的手，想了一会还是坐了起来。

不管了，要是挨骂就说是陆翊昀让他这么干的。

沈窍也确实有些饿了，就这么靠在床头，捧着碗安静地吃粥。他在吃东西，陆翊昀就在旁边撑着脸专注地看着他。

怎么会有人吃东西都这么好看，这么可爱呢。

沈窍专注地吃着东西，对旁边这人的想法一无所知。陆翊昀将心里那些念头压下去，说起了另一件事：“东西都准备好了。”

沈窍握着勺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陆翊昀帮他把被子掖了掖，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那边也安排好了。明天早朝时就…”

他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就怎么样呢，没人敢说，谁也不知道这场精心谋划了这么久的战役究竟会有一个怎么样的结果。

但是沈窍希望陆翊昀得偿所愿。

他在这种时候也忘记了要去找什么样的借口，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挠了挠陆翊昀的掌心，酥麻的感觉从手掌一路爬到了心口，陆翊昀捏住了沈窍细白的指，强压下去的那些念头又卷土重来。

陆翊昀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朝他倾身：“惊语…我…”

‘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陆翊昀的动作一僵，立马坐直了身体，声音戛然而止。

江琢璃端着药咋咋呼呼地进来了：“他起来吃东西了吗…沈惊语！谁让你在床上吃东西的？给我起来！”

沈窍心道不好，把碗朝陆翊昀手里一塞，动作迅速地团回了被子里。江琢璃登时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来扯他：“你还敢躲？你别以为这样就能不吃药！”两个人闹成了一团，陆翊昀捧着碗坐在旁边，碗上还带着沈窍手心的温度。

他垂着眼看了那碗好一会，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就着沈窍用过的勺子也吃了一口粥。

“等过了这关，再说吧…”

陆翊昀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被积云遮住了，明天恐怕又是一场大雪。

“要变天了。”

短小致歉，因为快要到第一卷的最后一个**了，不想打破节奏合并章节，反正也是免费文大家请不要介意~后面会恢复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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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雪落京城大梦一场空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