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曾盛豪最终没接那枚戒指。

“既然你不想走形式上的流程,那我们就没必要戴形式上的戒指,反正这总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少点痕迹,也就少点遮掩。”

“好。”

霍晔没再强求,点头笑了声,收回戒指盒。

曾盛豪自认这次他很懂事了,但霍晔洒脱的态度又令他莫名郁闷。

事到如今,讨论谁对谁错毫无意义,他并非一定要得到谁的祝福,他只是想让家人都知道,他只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然而霍晔和他两人一体,在一起时间越长,各自压力逐渐转移到对方身上,他痛苦,霍晔也是。

霍晔没跟他提过霍家那边的反应,他猜测霍晔没跟家里人讲。偶尔曾盛豪脑海中也会闪过“我可能在他心里份量不大”的念头,但按照霍晔朝三暮四的脾性,能坚持跟他谈一年多的恋爱已经属于破历史纪录了。

他不该太贪心,霍晔何许人也?二人能同床共枕已经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名分如浮云,他乖乖珍惜人家就好了。

曾盛豪回家后,先一番沐浴更衣,跑去寺庙烧了几炷高香,请住持务必养护好他的灯,又一口气捐了许多钱。

主持摇头直笑:“你心有魔障,只靠破财是解决不了的。”

曾盛豪忏悔:“我罪孽深重,不求化解,只为心安。”

主持继续摇头:“你只有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曾盛豪蹙眉:“这是劝我回头是岸么?”

主持微笑:“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曾盛豪向来擅长装聋,一挥手,示意提前结束禅室讲经,斋饭也没吃,起身离开了。

一众僧人出来送行:

“曾檀越慢走。”

曾盛豪头也没回地迈上轿车。

冯洪缓缓将车驶出寺院,瞥了眼后视镜,说:“大师在叹气。”

曾盛豪阖目靠在后座椅背,漠声道:“大师修行不足,上不能通神,下不能解凡尘之苦,是该叹气。”

冯洪哑然,一时后脊竟冷嗖嗖的。

他不晓得少爷这次回家怎么怨气冲天的,一个虔诚礼佛的善男,居然连得道高僧都挤兑上了。

冯洪不敢多言,只问少爷要不要先吃个午饭,得到否定回答后,他便带着人去曾老正避暑修养的干部疗养院。

“我爷爷最近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

“知道我回来呢?”

“高兴!”

“高兴?”曾盛豪诧异,心想爷爷怕不是记性变差,忘了自己挂他电话的事了?

曾老在非洲得过热病,每逢夏季容易复发,搬到疗养院住更安全。

去年底团圆饭,两口子就这件事提议,干脆往后无需分四季,让老爷子一直待着住好了。曾老立马发一通脾气,不仅为祖传的园子,内心更多是被子女扫地出门的凄然。

况且,他诸多老友都是本地人,曾老生怕看人家看他笑话,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曾盛豪劝不动,他爸就联系了自己的故交老友——本地最大新能源汽车厂商,浙商总会代表人席铨。

席铨的父亲,席老,退休后一个人住在海南别墅,仗着身板硬朗,逢年过节就跑回来探亲,潇洒快活又自在,才不管什么眼光笑话,是自己父亲最好的例子。

曾老不知是儿子有意安排,以为老友是特地来探望他,感动得直掉眼泪。

俩老头闲话叙旧,难免要炫耀攀比,炫耀完儿子,又攀比孙子,席老瞥见曾老书桌上摆放的几张少年获各项奖杯的照片,十分满意,便把他同样优秀的孙女领了来,说想图个“三代世交”。

曾老对席曦很满意,脑袋一热,立马拍板儿说好!

于是曾盛豪莫名其妙就多了一个小曦妹妹。

这里是省部级的疗养院,配置国内顶尖医疗资源,建设在市郊区,依山傍水,鸟语花香,林间风物悠然,山顶凉风清爽怡人,谷底天然汤泉常年喷腾着热气,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最适宜颐养天年。

曾老身份特殊,又有雄厚财力加持,习惯携带家人独驻清幽小院,吃住自成一体,平时闲居书房,读文看报,侍花弄草,出入随行有徐冕等人贴身陪护,不太爱与陌生人来往。

他寿近期颐,本性寡言,和寻常人聊不来,也没心力应付。

这原本是曾盛豪对一个退休老干部生活理解的极限,松弛、惬意,随心所欲不逾矩,直到他去过邵老居住的市委大院,领教过那高高的官衙围墙、森严的把守,针落可闻的庄严氛围,曾盛豪才逐渐领悟霍晔在某些方面的紧绷感从何而来。

曾老用过午饭,正被徐冕搀扶着在林间小路散步,曾盛豪领着冯洪迎面走来,两拨人距离十多米远时,曾盛豪忙小跑着过来接应。

曾盛豪替换过徐冕,笑声殷勤道:“爷爷。”

曾老瞥他一眼,不太高兴,说:“从哪染上的这股子精明劲儿?”

曾盛豪便笑:“儿像母,我随我妈。”

曾老哼一声:“你妈忙得顾不上你,我看分明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待野了。”

曾盛豪以为爷爷在说挂电话的事,忙道:“明天我就去席爷爷家登门道歉。”

曾老训斥:“登什么门,他早走了,等开学后,你把你小曦妹妹照应好就行了。”

曾盛豪委婉道:“爷爷,我都跟您提过我有对象了。”

曾老不咸不淡地“嗯”一声:“我都知道了,不就是剑桥的那个?她确实很不错,你爸妈也满意,至于小曦——咱们两家有交情,你尽些绵薄之力就好。”

曾盛豪懵逼了:“什么剑桥的那个?”

徐冕见势不妙,忙跳出来嚷一声“好了好了,别聊了,老爷子该休息了!”,示意身旁护士将曾老搀扶回屋。

然后一把曾盛豪拽到老远的人工湖,一字不落地给他解释。

说来凑巧,曾老和曾盛豪打电话那天,恰好曾氏家办的总负责人也来探望。

席老刚领着孙女离开,负责人后脚就拎着茶果到了,当时曾老正跟徐冕倒苦水,总负责人在一旁听见“女朋友”这类字眼儿,便笑说:“盛豪的女朋友正在剑桥公费读硕,人也漂亮大方,不比席小姐差的。”

自打方抒影搬去英国别墅住后,剑桥那边月度费用陡然增加,不过这点钱放在负责人眼里,仅是几厘牛毛罢了。

这些账单是他手下人在结付,但听说方抒影是曾盛豪嘱咐过一定要“照顾好”的学姐,负责人才特地留意了一下。

曾盛豪这个从小榆木疙瘩到大的书呆钢板,居然这么上赶着关心一个女孩子,对方不是他女朋友是什么?

老爷子一听这,登时就来劲了!

剑桥是他的本科母校,老爷子有情怀在,立马指挥徐冕给曾孝席打电话,让曾孝席回趟别墅,调查一下情况是否属实。

曾孝席工作忙,没能接上电话,徐冕灵机一动,尝试着给隋莉拨打,问对方是否也在英国?

隋莉当天就去核实了。

隋莉办事效率颇高,三小时后,她就发来一条脆生生的含笑语音:

“曾爷爷您好,我是方抒影,盛豪的学姐。”

没一会儿,隋莉又发来一张她和方抒影在别墅花园喝下午茶的亲密贴脸合照。

老爷子这下彻底被哄开心了。

“你放心,这是善意的谎言,而且除了老张,没任何人说她是你女朋友,你爸妈心里都明白,你学姐也没意见。”

徐冕劝慰,“现在你爷爷高兴了,你也不用卖身给席家那个女娃娃,你学姐也报答了你的恩情,这是一箭三雕的好事。”

曾盛豪凌乱不堪,不停揉着太阳穴在湖边徘徊暴走。

“我妈说谎就算了!我爸怎么也跟着这么没原则!”

“唉,学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唉,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也不知道学长心里怎么想!”

“你管他怎么想,”徐冕蛮随意地剃着牙龈说风凉话,“你对象不瞎想不就得了。”

曾盛豪烦躁不已。

他给曹廷远打了个电话,问对方清不清楚这回事?

曹廷远:“我知道,但一句话就能你帮个大忙,何乐不为呢?”

曾盛豪皱眉:“可……她是你的女朋友。”

曹廷远就笑:“我家抒影对你是慈祥,又不是爱情,我都不担心,你紧张个毛线?”

曾盛豪笃定:“我不信你心里会舒服。”

曹廷远轻啧:“本来我是有点不爽,但一想到你喜欢男的,你家老头儿又……嗐,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让你师娘帮帮你吧。”

一提起霍晔,曾盛豪又忍不住郁闷。

他把徐冕打发走,算了下时差,此时是伦敦时间早七点。

料想他爸在晨练或者吃早餐,曾盛豪便直接拨过去了电话。

他爸几秒就接通,笑道:“是不是要找我问罪你学姐的事?”

曾盛豪皱眉:“不是,但我另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曾孝席:“你说。”

曾盛豪犹豫片刻,一连串真诚发问:

“爸,你怎么调理夫妻间在心理上的两厢情愿和形式上的分离状态?”

“你认为你放弃个人的婚姻幸福而选择将一生投入到事业中去,是被社会价值观规训的结果吗?”

“如果你是一个野人,你会选择你爱的人,还是继续追逐自己的事业?”

曾孝席沉默几秒,问:“你是谁派来调查我的吗?”

曾盛豪:“不是,这是我的问题。”

曾孝席:“无可奉告。”

曾盛豪灵机一动:“那如果我是被派来调——”

曾孝席打断:“那更无可奉告。”

曾盛豪失落:“……好吧。”

曾孝席听出他不对劲,便问:“怎么,你也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了?”

曾盛豪:“不是‘喜欢’。”

曾孝席笑起来:“怎么,你女朋友也不想给你名分?”

曾盛豪报复性哼一声:“无可奉告!”

曾孝席失笑:“好吧,你长大了,自己摸索吧。”

然而临挂电话,曾盛豪又突然喊住对方。

曾孝席耐心道:“怎么了?”

曾盛豪顿了顿,问:“爸,你认为……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吗?”

曾孝席:“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不是。而且我相信以你的性格,总能做出正确的抉择,所以不管你当下面临怎样的困境,都不要感觉压力太大。”

曾盛豪叹气:“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曾孝席无奈:“那我还能怎么说?你既然这么问了,显而易见,你很清楚你正在做一件错误的事。”

曾盛豪闷着头没吱声。

“自己掂量吧,别错太离谱。”

他爸嘱咐完就挂断了电话。

下午曾盛豪没陪爷爷待太久,傍晚就启程回家了。

路上冯洪想听小说,曾盛豪也不许。他心乱,脑子也乱,莫名厌倦一切的人和事,更厌弃自己。

本来霍晔答应过他,等从机场开车回家后会给他打电话报平安,结果一整天过去,连条消息都没发。

霍晔想必也在伤心——不,准确来说是生气。

曾盛豪叹息,他拒绝戴一枚没名分的戒指,本质上还是在讨要名分,霍晔没暴跳如雷骂他不识好歹就已经算脾气温和了,还给他打电话?打个屁!

人一进院,有家人笑声迎上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曾盛豪停顿在门口,认真思考。

他本想用饿死自己的方式来气死霍晔,方便夜间打电话卖惨,料定霍晔会心疼他,俩人和好如初——

但他一整天粒米未进,再不进食,恐怕活不到他们和好如初的那一集。

“随便做几样清淡菜吧,”曾盛豪交代,“正常放油盐味精,杂粮米换成白米,蒸软一点。”

家人便笑:“这是饿坏了。”

曾盛豪扯扯嘴角,没心力应对,正要将人打发去做饭,门外传来一道柔声呼唤:

“盛豪哥,我能进来吗?”

曾盛豪心觉一阵不妙,皱眉转身望过去。

席曦打扮得还像个高中生,梳着利落的马尾,一袭遮住脚踝的波点连衣裙,穿着白色的小坎肩,笑眼弯弯地站着门外冲他挥手:

“Hi~~我爸妈说你回家了,让我来找你玩儿!”

“今天太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方便,还是先回家吧。”曾盛豪客气赶人。

“啊……”席曦有点尴尬,“这才下午六点吧,天都没黑呢……”

“不好意思,我昨夜赶飞机,今天想早点休息。”

“那好,”席曦冲他笑,“明天你总该有空了吧,我明天来找你玩儿!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算我学长呢,我找你取取经呗?”

曾盛豪:“……”

毕竟两家父祖辈都是好友,他和她小时候也在一起玩儿过,纵然那已经是史前的记忆了,他也不能让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女生当众丢脸。

他便点头:“可以,但我明天还要去疗养院,只有7:00~7:30有空,你可以提前把问题列好清单,我会以最快速度帮你解答。”

席曦有点懵:“清……清单?”

曾盛豪点头:“进家就不必了,我家夏天蚊子多,我们还是在外面挑个咖啡馆坐着吧。”

席曦小声嘟囔着跟随她家里的司机离开了。

曾盛豪罕见摆出一副家主派头,冷脸呵斥那帮在门口凑热闹八卦闲聊的家人们,每人罚了两月工资;

为首两个大肆谈论他和席曦有夫妻相的清洁大婶,曾盛豪直接开除,让俩人立刻滚蛋。

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黄昏余晖笼罩大地,天边残阳如血,映射在少爷寒气四溢的俊美脸庞上,莫名骇人。

整座院子仿佛坠入冰窟,连空气都静止了。

“这件事不许再提,都散了。”

众人忙向四面八方逃去,集体默契地绕着他走。

世界终于清净了。

曾盛豪一边抬腿往屋里迈,一边举着手机打通霍晔电话,低头柔声道:

“宝贝,吃晚饭了吗?我今天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我爷爷答应长住疗养院了,但这是席爷爷劝的,所以明天我……”

曾盛豪第一反应是给学长打电话,而不是给学姐打电话,单纯是同性讲话更符合人际交往规矩,没有认为学姐是学长所属物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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