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果树不高,歪歪斜斜地长在一处断坡上,根系裸露出一半,抓着碎石和干土。果子结得稀稀拉拉,青黄相间,个头小得像枣。
荆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够最低的那根枝丫。指尖堪堪碰到叶子,差了一截。她踮起脚,还是差了一截。
996悬在旁边,没说话。
荆楚收回手,环顾四周,从坡边搬了几块石头垒在树下。石头不稳,踩上去晃了晃,她扶着树干稳住,重新伸手。这回够到了。她摘了一颗,没擦,直接咬了一口。
酸。涩。舌尖发麻。
她面无表情地嚼了,咽下去,又摘了一颗。
996终于忍不住了:“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吃。”
“饿。”
996闭嘴了。它看着荆楚站在歪歪斜斜的石头上,一颗接一颗地摘,动作不急,每摘一颗都先看一眼,挑稍微黄一点的——虽然黄的和青的吃起来大概没区别。她吃了七颗,停下来,把剩下的揣进袖子里。
袖子已经磨得快透了,果子塞进去,鼓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包。她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从石头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不走原路?”996问。她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绕开练功场。走北边那条沟,从膳房后面穿过去。”
“那条沟有积水,你鞋——”
荆楚已经踩进水里了。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沟底的淤泥吸住鞋底,走一步吧唧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原主的鞋本来就大了一号,现在灌了水,更不合脚了。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走。
脚底踩到碎石,她顿了一下,继续走。
996飘在她身后,光球里的光忽明忽暗。
“……你不疼吗。”
“疼。”
“那你怎么不——”
“忍着。”
996又不说话了。它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双脚走过多少路。从杂役房到管事房,从管事房到膳堂,从膳堂到浣衣池。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六个时辰在走路。那双鞋是两年前发的,早就该换了,没人给换。
现在这双脚踩着碎石和淤泥,走在一条不属于原主任何一条记忆的路上。
沟渠到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就是膳房的后巷。荆楚把鞋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穿上,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手撑在地上,掌心按到一块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
她看了一眼,在裤腿上蹭掉,站起来。
后巷没人。膳房的烟囱还在冒烟,早饭时辰过了,午饭还早,这个点最清静。她沿着墙根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湿透的鞋踩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姐,”996小声说,“你的手——”
“没事。”
“可是——”
“皮外伤。”
996的光暗了暗。它想说不是皮外伤的问题,是想问你怎么好像什么都能忍。但它没说,因为它大概知道答案。
不是能忍。是知道喊疼没用。
荆楚在转角处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前头就是杂役房了,院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该当差的都当差去了。
她走出去,刚迈了两步,忽然顿住。
李红站在院门口。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水汽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荆楚,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湿透的鞋、划破的手掌、袖子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裙摆上全是泥和苍耳。
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你……”李红的声音有点哑,“你去哪了。”
荆楚看着她,没回答。
李红也没追问。她把水盆端过来,放在荆楚面前,毛巾从盆沿上拿下来,递过去。
“先洗洗。”她说,声音很低,“我给你留了早饭,在枕头底下。馒头,还是温的。”
荆楚接过毛巾。
毛巾是旧的,洗得发硬,但干净。她低头擦手,掌心的伤口沾了水,又渗出血来,把毛巾染了一小片淡红。
李红看见了,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布条,从哪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伸手。”她说。
荆楚把手伸过去。李红低着头,把布条缠在她掌心上,一圈,两圈,三圈。打结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打了个死结,又拆开,重新打。
“你昨晚……”她顿了顿,没抬头,“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荆楚说。
李红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荆楚的眼睛。那双眼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原主那双总是躲闪的、怯懦的眼睛。这双眼很平静,很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不是她。”李红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
荆楚没否认,也没承认。她只是看着李红,等她说下去。
李红却没有再说了。她把布条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馒头在枕头底下。”她重复了一遍,“我去当差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管你是谁,活着就行。”
脚步声远了。
996飘出来,悬在荆楚肩侧,光球里的光微微颤着。
“她知道?”它小声问。
“不知道。”荆楚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布条,系得很仔细,死结拆了重打的,现在是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那她——”
“她不需要知道。”荆楚转身进了屋。
杂役房不大,四张通铺,被褥叠得歪歪斜斜。荆楚走到最里面那张铺前,掀起枕头——两个馒头,用一块干净布包着,还是温的。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馒头是白面的,有点甜。
996飘在她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姐,”它终于开口,“赵虎的酒,我去换。”
荆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还有点能量,”996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换一壶灵酒够了。你的方法比我的好,但你得留着精力做别的事。换酒这种小事,交给我。”
荆楚没说话。她把馒头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某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被认可了。
“行。”她说。
996的光球亮了一瞬。
“但我有个条件。”荆楚把馒头吃完,把包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什么?”
“别叫姐。”
996愣了:“那叫什么?”
荆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
“叫荆楚。”
996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
“……荆楚。”它叫了一声,有点别扭,像是在试一个新词。
“嗯。”
光球忽然亮了一点,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亮,是很自然的、很舒服的、像一盏被调到了合适亮度的灯。
“荆楚,”它又叫了一声,“赵虎那边,除了酒,还要什么?”
荆楚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山还是那座山,屋顶还是那些屋顶,天还是那片天。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看情况。”她说,“先把你那一壶酒搞定,其他的再说。”
996没再说话。它飘在荆楚肩侧,光球稳稳地亮着,不远不近。
院子里的地越来越白了,太阳爬到了正中间,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很短。远处有钟声响起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是午膳的钟。
荆楚没动。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片白晃晃的地面,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蝴蝶结。
手指碰了碰,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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