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室内的气流尽数涌出门外,齐晴跨步走入病房,抬眼便与靠坐在床头的齐志才视线相撞。
一室寂静,祖孙二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凝滞的空气里藏着无声的对峙。
良久,齐晴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清浅却带着浓浓的质问:“爷爷,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
她的目光笔直而锐利,稳稳锁在老人脸上,脸上清清楚楚只写着一句话。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齐志才少见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后背倚着柔软的枕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身前平整的白色被角,指腹粗糙的纹路蹭过布料,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漫长的静默过后,他才低低溢出一声无奈的苦笑:“是连云,跟你说了什么?”
“我昨晚收到了一份匿名文件。”齐晴眼底情绪平静得近乎淡漠,“有人告诉我,我的爸妈,根本就没有死。”
她望着眼前最亲近的长辈,一字一句轻声追问:“爷爷,他说的,是真的吗?”
齐志才重重长叹一口气,胸腔里积压着数年来的疲惫尽数呼出。其实他早有预料,齐晴会找上门来质问一切。自从得知虞清汜将那份尘封多年的私密文件匿名送出后,他这些日便始终心神不宁,悬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他清楚,那不仅仅是一份资料,更是虞清汜递来的一次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转瞬之间,他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冷硬,语调也沉了几分,带着长辈的威严与:“他们早就不在了。”
他凝眸望着神色执拗的孙女,语气带着一丝苛责:“你不信相伴你长大的爷爷,反倒听信外人的片面之词,跑来质疑我?”
齐晴的下唇被牙齿紧紧抵住,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眉眼覆上一层隐忍的酸涩,她放低音量道:“爷爷,我只是不想你骗我。”
面对她眼底的期盼,齐志才终究没能继续强硬。他避开孙女灼灼的目光,再度沉沉叹息,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浑身力气,全身心靠进柔软的枕芯里,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悲凉。
“晴晴,”他嗓音沙哑疲惫,“如果你心里始终存着疑窦,那就尽管去查吧。”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盛着无尽的怅惘与悲凉,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
齐晴微微一怔,心底翻涌着五味杂陈的情绪。片刻沉默后,她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病房。
狭长幽暗的走廊里,惨白的LED灯光直直倾泻而下,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修长又孤凉。阴冷的穿堂风顺着走廊缝隙穿梭而过,裹挟着医院独有的清冷死寂,一缕缕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入四肢百骸,浸透骨肉。
这一刻,齐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深陷一张无形的巨大棋盘之中。各方势力暗自博弈,步步设局,而她身在此局,无处遁形,更无从逃离。
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锐利。齐晴眸光一凝,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微动,拨通了那个从未轻易联系的号码。
窗外天色悄然暗沉。原本高悬的暖阳被层层厚重的乌云缓缓遮蔽,明亮的天光一点点褪去,天地间被灰蒙蒙的阴郁笼罩。
不多时,淅淅沥沥的细雨骤然洒落,细密的雨丝簌簌冲刷着屋外的柏油路面,打湿了路边的草木。路面被雨水浸泡得泥泞湿滑,深浅交错的车轮碾痕在雨水中愈发清晰,一道长长的车辙顺着蜿蜒的小路,直直延伸,隐入远处幽深静谧的密林深处。
密林边缘的独栋别墅前,黑色轿车稳稳停靠。
虞清灼推门跳下车,垂眸看向自己鞋面沾满的深色泥泞,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烦躁。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这里门口为什么不铺地垫?”
话音落下,他低头反复在门口的地垫上用力蹭着鞋底,力道极大,像是在发泄心底的烦躁。可泥渍早已牢牢黏附在鞋面纹路里,任凭他如何磨蹭,顽固的印记依旧清晰可见,半点也蹭不干净。
叶墨书推开别墅大门,将少年人幼稚的泄愤模样尽收眼底,嗓音慵懒淡然,带着几分戏谑:“再怎么蹭,泥印也不会凭空消失。”
虞清灼抬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停下动作,依旧和鞋旁的泥渍较劲,一副不清理干净便绝不罢休的模样。
“别耗着了。”叶墨书抬腕看了眼腕表,出声催促,“再磨蹭,会议就要迟到了。”
虞清灼没有回头,依旧低头蹭着鞋面,冷声问道:“里面的人,到齐了吗?”
“你到了,所有人就都齐了。”叶墨书语气平淡,道出事实。
虞清灼闻言,终于放弃了无谓的僵持。
反正不是自己的住处,无所谓了。
他心中冷哼一声,抬脚踏入屋内。
今日他专程前来,本就带着明确的目的。若是虞清汜没有恪守此前的约定,兑现承诺,他今日定然不会轻易罢休,心里早已默默盘算好了,要如何讨要说法,让虞清汜付出应有的代价。
穿过玄关长廊,走到会议室门前,虞清灼骤然驻足,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直接出声宣告:“这场会议结束,我要见姐姐。”
叶墨书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应下:“会后会为你安排。”
得到答复,虞清灼抬手推开会议室的木门。
视线越过满堂安静的众人,径直与主位端坐的虞清汜四目相对。他眼底裹挟着少年人的桀骜与敌意,冷冷轻哼一声,大步走入室内,伸手拉开椅子,落座。
虞清汜神色淡然,全然无视了虞淸灼的小脾气,抬眸环视全场,声线清冷平稳,开口道:“会议开始。”
话音落下,身侧的齐忻悦缓缓起身。她将手中装订整齐的研究报告,逐一分发至在场每个人的手中,随后迈步走到前方白板前,身姿端正,正式开启本次工作汇报。
“本次会议的核心汇报内容,是血液流速延缓技术的可行性落地方案。人体处于平稳的状态下,正常的全身血液循环周期,稳定维持在二十至三十秒之间。”
她抬手翻开手中的报告首页,指尖指向页面上清晰的对比数据,条理清晰地继续讲解:“我们团队此前的核心研究方向,是通过靶向药物干预的方式,人为拉长人体血液循环周期,以此降低身体整体的血液代谢速率,实现延缓机体衰老的研究目标。”
“在过去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累计对一百二十组标准化实验样本,开展了多轮系统性、重复性的对照测试。数据显示,初代VJF药剂仅能实现短时间的血液流速抑制,药效褪去后,人体血液循环速度会出现明显反弹,甚至会远超原本的正常流速,实验稳定性极差。”
“第二代改良配方,针对性调整了药剂的缓释分子结构,虽然规避了药效反弹的问题,但副作用极强,多组实验样本均出现了脏器功能性损伤,且损伤为不可逆状态,不具备落地价值。”
她翻过一页报告,亮出最新的实验数据,眼底带着严谨的专业神色:“目前进入闭环测试的第三代改良配方,创新性采用双通道缓释机制。在小白鼠**模拟实验中,已成功将原本十八秒的血液循环周期,稳定延长至二十七秒,机体代谢延缓效果,提升至原有状态的一点五倍,数据趋于稳定。”
虞清灼随手翻看着手中的报告纸,寥寥数眼便大致摸清了研究进度,不等齐忻悦继续阐述,便直接开口冷声打断:“这套方案,什么时候正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齐忻悦闻言,下意识抬眼,与主位的虞清汜交换了一个隐晦短促的眼神,方才沉声如实作答:“暂时还没有。目前所有实验数据,均来自动物实验阶段,距离合规的人体临床实验,还有完整的流程需要推进。”
“说白了就是画饼呗。”虞清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语气带着浓重的不满与质疑,“连最基础的人体实验都没有启动,就拿着一堆动物实验的数据,过来敷衍糊弄我们?”
他接连出声发难,字字带着压迫感:“这个项目立项已经数月之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到现在依旧没有实质性进展,迟迟无法收尾落地。还是说,你们早已习惯了懈怠拖延,所有精力,全都耗费在001项目上,其余研究一律敷衍了事?”
会场气氛瞬间凝滞。
虞清汜抬眼,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直接打断了少年人的连番质问:“发泄完了?”
简单五个字,自带沉稳的威慑力。
虞清灼冷哼一声,闭唇不再多言,却依旧满脸不耐。
“继续汇报。”虞清汜眸光平和,示意齐忻悦接续刚才的内容。
齐忻悦定了定神,继续翻阅报告,有条不紊地说明后续规划:“现阶段第三代配方的小白鼠**实验数据,已基本达到稳定标准。我们团队拟定计划,于本周内正式启动第一批灵长类动物对照实验。若本轮灵长类实验数据达标、无明显副作用,下个月即可提交资料,启动人体实验的伦理审查报备流程。”
“我不要模糊的规划。”虞清灼再度出声打断,覆上一层冰冷的严肃,眸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我要确切的收尾时间。这套药剂、这项研究,什么时候能拿出最终成品,彻底落地?”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齐忻悦斟酌良久,谨慎作答:“最快下个月,项目可以进入整体收尾复盘阶段。”
“一个月,太久了。”虞清灼微微垂眸,稍作思索,便直接定下苛刻的时限,“三天之内,必须出结果。”
“这根本不可能。”齐忻悦当即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灵长类动物实验,仅安全观察期就至少需要两周,再加上人体实验伦理审查的固定报备流程,层层审批,三天时间,连完整的动物对照实验都无法完成。”
虞清灼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全员加班赶进度,不就可以压缩时间?”
面对近乎无理的要求,齐忻悦进退两难,只能下意识抬眼,求助般望向主位的虞清汜。
虞清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随即开口道:“不必为难课题组的人。”
虞清灼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嘲讽:“那你当初怎么没想过,放过我们?”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暗自博弈。
虞清汜静静看了他数秒,终是松口:“你想见她,我不会阻拦。”
虞清灼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
虞清汜微微敛眸,极轻地咳了一声,嗓音平淡:“后续我会和父亲说明情况,既往不咎。”
言下之意,已然默许了他的所有诉求,这场拉锯许久的对峙,他暂且退让。
虞清灼眼底锋芒微敛,直奔最核心的问题:“具体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虞清汜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线轻柔,像是在安抚焦躁的少年:“她目前身体尚未痊愈,还在持续治疗休养。”
他语调温和:“等她病情彻底稳定、身体好转,自然可以出院。若是你想见她,我可以随时安排你们见面。”
“就现在。”虞清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敲定。
他抬眼望向虞清汜,眼底清亮,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缓缓道:“毕竟,我总要亲自确认,你们没有背地里瞒着我们任何事,不是吗?”
一语双关,暗藏机锋,将这场无声的对弈,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虞清汜眸光微动,淡淡侧首,对身侧的叶墨书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叶墨书即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虞清灼做出引路的姿态。
“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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