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怪哉

师祖笑眯眯地拿着两颗梨子,拍拍衣摆,一屁股坐在肖鳞身边。他将其中一颗递过去,道,“和我徒儿吵架啦?怎么还能以死相逼呢,这可不好。”

肖鳞拘谨地接过梨子,按理他应当唤一声老仙长,应该更加恭敬些,而不是和老仙长席地而坐。他小声道了谢,低着头吃起来。

梨子很甜,汁水浓郁,一口咬下去清凉的口感瞬间在口腔中漫溢。

“我那个徒儿其实没什么坏心思。第一次见到他,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师祖一副老神叨叨的样子。

“是有些奇怪……他倒在我的自行车前面、碰瓷。”

……

“碰瓷?” 师祖自顾自念叨着,“秦决他知道这件事吗?”

“你应该想起来很多事情了吧,” 师祖轻咳一声,绕过这个话题,“比如你的同学其实是你的师兄师姐、你的朋友也在前世和你颇有渊源。”

“再比如,所有的怪事忽然接踵而至,让你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肖鳞点头,正是因为这个,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信任秦决吗?” 师祖忽然严肃起来。肖鳞被他吓得一惊,手里的梨子险些滚下去,他结结巴巴地应道,“信……信的吧。”

“那你可信我?” 师祖的语气又软下来。

“您看起来像个好人。”

‘像个好人’?师祖胡子抖了抖,“那我今日便与你说明,你师尊瞒着你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前世你便是你师尊座下最小的弟子,是他下山游历之时随手捡的大户人家的仆从,本想给些银钱让你自生自灭,却未曾料到你竟会一路跟到溪山脚下,即便是跋山涉水累到双腿失去知觉也不肯停下。”

“秦决心善,收留了你,然而你修行根骨不佳,他便只让你做个扫山门的小童,偶尔在你修行时提点你一二,久而久之,他见你性情坚韧,不忍见你连修行都要提灯夜读同门师长的笔记,便收你做了徒弟。”

“付引霜是个性情执拗的剑修,与秦决同时拜入我门下,然而秦决擅剑道,他虽更擅符修,却碍于想和秦决一争高下而走了偏门,学去些歪门邪道的剑术,因此被我逐出山门。临走前,他坦言若有一日他堕入魔道,必定是我、是秦决逼他。”

“后来他果然入了魔,在山下肆意屠戮百姓,你与秦决应敌的途中不慎被歹人偷袭,为了救你师尊,你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师祖语重心长,“你师尊他耗尽半生修为才将你从冥河带回来,他怕你担忧,是以迟迟没有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他拍了拍肖鳞的肩膀,“别让你师尊寒心。”

—————*

山下怪事频出,付引霜埋伏在各处的鬼面终于开始了行动。秦决去了一半修为,本就应对艰难,又教肖鳞一闹,心口始终噎着一口气。他先前与宋祁元假意为付引霜所擒,想要弄明白付引霜究竟在暗中操纵什么,却在最后关头被肖鳞的突然闯入而被迫中止计划。

从溪山到人间,为不扰乱人间秩序,跨过那道南天门,修为需得再折一半,以至于为了一只小鬼,秦决也要耗上大半功夫。

他不欲多听那小鬼求饶,伤人自当偿命。收拾完宋家附近的脏东西,秦决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离开太长时间了。肖鳞只会在溪山待十五天,他默默整理着自己的衣袍,不知该如何面对肖鳞的诘问。

他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寝殿,刚点燃烛火,打算收拾收拾便歇息,却见床上鼓着个什么东西。殿内没有生人气息,他缓步上前,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掀开被子一瞧,可不是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徒儿?

怎么睡在这?

秦决用手指拨弄肖鳞额前的碎发,似是睡不安稳,肖鳞蹬了蹬腿,翻个身接着睡过去。他正想近身仔细去瞧,却闻到肖鳞身上似乎笼着若有若无的仙气,混着符修那股子烧符咒的味道。他想起师尊命他下山前的嘱咐,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在肖鳞身侧与他和衣而眠。

肖鳞的确擅长符咒之事,即便没有前世江见渡那些步步紧逼的精密算计,使得付引霜先机尽失、被迫沉睡二百年之久,就是凭他看符修典籍不仅不会睡着、还津津有味这一点,秦决就明白肖鳞应当和他那个好师弟有着很多共同话题。

明明他什么都没教,见渡却仅靠一己之力弄明白许多符修大家都不明白的道理。机关算尽、草菅人命,除了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以外,哪里会有好结果呢?

可惜付引霜不明白。

他的另两个徒儿也不明白。

第二日清晨,肖鳞还在抻着懒腰,就感觉一翻身摸到了什么凉凉的、玉似的东西。他指尖一颤,立即便反应过来是他那个好仙长。他正枕在秦决的玉臂之上,右手还勾着一截丝带,秦决的衣带敞开着,虽然穿着紧实的里衣,这场面却也足够让肖鳞大惊失色。

“师尊!”

“唔?” 秦决被这一声喊醒,他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见渡,“乖东西,大清早闹什么?”

见渡……等等,见渡?秦决猛然惊醒,肖鳞方才叫他什么?

“你……你再叫一次?” 秦决撑着床榻起身,眼神中流淌出惊喜之色。

“师尊?” 肖鳞险些咬到舌头。莫名其妙认了师,也不知对方还愿不愿意收。

秦决却忽然眼前蒙上了一层雾似的,溪山天气多变,师尊的脸色也一天多变。肖鳞讪讪地任由秦决攥着他的手腕,和他说,“往后你想学什么,师尊都教你可好?”

他生怕肖鳞跑了似的,又补充道,“不是留你在溪山的意思,你想去哪里都好,我陪着你。”

“师尊,你是不是受伤了……” 肖鳞踌躇许久,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之前我在地铁碰到怪事,那时候你是受了伤,才没办法来救我的对吧。” 他听师祖唠叨很久,说什么秦决心思细腻,虽然不擅情事,却从来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还不愿意和旁人说。

做的太多、说的又太少,兜兜转转,错过了太多。

秦决的脸色总是很白,在溪山这几日虽然红润起来了,可下了一趟山,脸色又白得像纸。秦决碰瓷那次,他其实看到秦决的掌心有血迹,他总是咳嗽,每当咳嗽的时候,他就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声音,也挡住了狼狈的样子。

逞强……

“我闻到了血味……您受伤了?”

“……没有,” 秦决眼神闪躲。

“鲛人一族对气味最是敏感。您骗人。”

秦决被按在妆镜前,那妆镜昨日被他失手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溪山弟子重新添置了一个,他眼看着肖鳞将他的外袍褪下,对着肩头血肉模糊的地方涂药膏。清凉混着灼痛弥漫开来,秦决偏过头,阳光落在他及腰的长发上,染上浓重的秋意。

他甚至开始沉溺,这一刻的肖鳞尚且未完全想起江见渡的故事,不知师尊同他说了什么,竟然主动靠近、关心他。

他居然想让这一刻成为永恒。

肖鳞替他挽发。那根银簪握在肖鳞手中时,秦决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发簪顶端的红玛瑙坠在耳侧,妆镜里的他褪去清冷,似是完全做回了一个人——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溪山山顶那块终日不化的积雪。

“前几日入梦之时,我想起了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许能帮上师尊。” 肖鳞扎着水饺,一边咬着一边含糊地说道,“我想起前世的我自学成才,画了一堆鬼画符。”

他拾起一张面巾纸,在上面用墨汁匆匆涂了些东西,随后折了折,‘嗖’地往门外一丢,那张歪七扭八的千纸鹤一仰头,就张翅飞向了万里长空。

“厉害吧,” 肖鳞激动地等待秦决的夸奖,他就说自己多少在某方面会有些天赋,虽然学习不行,画鬼画符这事他很擅长。

秦决心中五味杂陈,“你只是入了梦,就能画出这样的东西……”

点化万物为生灵,即便是付引霜,也用了几年时间才堪堪学成。

“我不擅符修,往后你可以去找师祖探讨学习,” 后半句他咽回到肚子里,多留在溪山陪陪我吧。

“所以师尊,” 肖鳞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以后再有危险的任务,带上我可好?”

他怎么舍得让肖鳞涉险,更何况只是几道粗浅的符咒,肖鳞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他正苦苦思索应当如何拒绝,便听岳从鹤跨过寝殿的门槛,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朗声道,“师尊可不会让你去的,他生怕你出危险,不过嘛,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肖鳞和秦决同时转过头看向她。岳从鹤挑眉道,“山下有人口口声声说溪山真人掳走了他的宝贝,要求放人回去呢。”

……糟了,是苍月!他和苍月约定每月月中的周末要去剧组探班。苍月在白瓦市有一部新戏开机,名字叫《凛冬传奇》,是部带有穿越元素的爱情片。听说投资人对这部戏期望很高,这个剧组忙得团团转。尽管拍戏繁忙,苍月依旧热情邀请他去剧组探班。

他居然把人鸽了……肖鳞心里一阵愧疚。

他再转头看秦决的表情,赤橙黄绿青蓝紫,样样俱全。肖鳞小心地揪着秦决的衣袖,“……师尊。已经到十五日了,我再不回去,爸妈也该担心了。”

秦决闭了闭眼,好歹唤他一声师尊,比那个只会靠魅力吸引人的大明星好上不少。他摆摆手,“去吧,去吧。过几日我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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