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鳐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摸索到把手附近的开关,按下去。灯闪了闪,亮起来。休息室里,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甚至一个供人休息的处所都不存在。肖鳞转身去开门,他的手用力按动门把,门却纹丝不动。门从外面被锁住,锁芯堵死了。

肖鳞立刻拿出手机,给苍月发去消息。然而糟糕的是,自从昨天他发消息询问苍月有关剧组杀人案起,他就再没联系得上苍月。

休息室里的温度慢慢降下去,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空调的温度被调低了,肖鳞感觉身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他四处敲了敲,墙似乎是实心的。

苍月不回消息,剧组里的人又将他引到这里、并将门从外面锁起来。所以苍月出事了……但是剧组里的人都在隐瞒。肖鳞摸上心口的鲛生石,石头亮了亮,肖鳞道,“仙长,我好像被人绑架了,您能来接我么?我在……”

他的音讯被切断,原本实心的那面墙忽然泛起道道水波纹。休息室变得明亮,肖鳞用手指触上那些水波纹,凉的,像是源源不断的流水,摸起来很舒服。

他往前走,穿过水墙,心口的石头又亮了亮,随后彻底熄灭了。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家里的长辈说,如果走夜路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应。一旦回应,肩上三盏灯就会灭掉一盏。三盏全灭,人死魂散。

但和眼下的情景不一样。他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呼唤他的声音。他站在光滑得有如镜面的湖泊之上,天际遥远地仿佛没有尽头,苍穹将他笼罩。肖鳞回头想要去找那扇门,然而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空旷、一望无际的空旷和孤独。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他一人。

肖鳞向前走,他踩在水面上,感觉很不真实,“我……没有重力么?”

轻得像灵魂,飘着,又像云朵,在这一方世界里浮沉。

“嗳,” 他干脆开口问道,“你把我困在这里是想做什么?你认识苍月么,我是来找他的。”

没有人回应。

他脚下的水面晃了晃,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一跃而出。那是一条浑身银色鳞片的大鱼,尾鳍比三头鲨鱼还要长,身体有湖面那样广阔,它从水面破空飞起,鳃鼓动出长风,淋漓的水带起一阵腥味。

大鱼的眼睛紧盯着肖鳞,它凑近嗅了嗅,开口道,“居然是同类……”

但它似乎又格外惊奇,“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肖鳞答,“我想要的东西?”

那鱼抖了抖尾巴上的水,“我是天鳐,我可以唤起所有到这一方空间的人最强烈的**。可是你为什么没有?”

“至少……你应该想离开这里。或者……想从我的捕猎中逃脱。”

“如果你想吃掉我,刚刚你有很多机会。” 肖鳞上前几步,直视天鳐的蓝色眼睛,“你没有吃掉我,只有三种可能——一、你不敢,二、你不能,三、你有需要我助你完成的事情。”

换句话说,“至少目前,我们可以合作。”

他眨了眨眼睛,“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其一,刚刚我有提到过,我的朋友苍月在哪里?其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有人指使你、还是你和我一样,也被困在了这里?”

天鳐纹丝不动。许久,它的眼睛忽然变得通红,身体从内部鼓起,尾鳍不停地抖动着。它向前俯冲,以极快的速度朝肖鳞冲过去,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

肖鳞站在原地,他的T恤被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头发湿漉漉的,腿有点痒,好像要长尾巴了。然而他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天鳐吞他进入腹中。

然而就在巨大的牙齿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天鳐停住了。它发出低沉而古怪的声音,似乎是在笑,“你为何不躲?”

“这地方是你的老巢,连个障碍物都没有,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肖鳞干脆盘起腿坐在湖面上,“如果你吃掉我,就要做好被一位百岁仙长做成全鱼宴的准备。我不认为你打得过他。”

“好吧……” 天鳐甩了甩头,“现在我们可以合作了。我是被一个符修道士骗到这里来的,这地方叫镜中井,你刚刚是从井里爬上来的。那道士威胁我,让我对送到这里的东西施以幻术,催生出他们最强烈的**。如果我做得好,他就放我离开。”

“井呢?”

“先前在水底,现在在我肚子里。”

“你既然知道井在哪里,为何不出去?”

天鳐无奈地摇摇头,“井口太小,他骗我进去的时候用了法术。但我没有办法把自己缩小。”

“那你知道苍月在哪里么?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人,长得很漂亮……”

天鳐打断道,“我分不清你们的‘漂亮’与‘不漂亮’,但三天前,那道士确实给我塞了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人。”

“那人被送进来的时候,身上伤得很重。他口中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什么渡之类的。” 天鳐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还喊着师尊,说他的师尊对他很不好。那股浓烈的憎意与不甘是他最底层的**所致。后来那道士来拿人,我便告诉了他这些东西。”

道士……肖鳞豁然开朗,“是不是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黑袍、胸前挂着三个骷髅头、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木手串的男人?”

天鳐狐疑地看着肖鳞,“你认识他?”

“他先前绑了我来着……老顽贼贼心不死。”

天鳐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能引他进来,我可以在这里活吞了他,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可以把他嚼碎。”

“你说那道士会来拿人,他一般多久来一次?”

“十二个时辰左右,不过他这次应当拿不了你了,” 天鳐两腮的鳞片鼓了鼓,泛起诡异的粉色,“我刚刚气不过,把门一口吞掉了,他就算是进来,估计也找不到你。”

肖鳞面无表情,“你方才说,你可以唤起我最强烈的**?”

天鳐应是。

“我现在想吃全鱼宴了。”

—————*

凉水浸过五官,苍月轻微地挣了挣,又陷入许久的沉睡。就像很久之前,付引霜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按进冰冷的寒潭里,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肯放开。

张家一朝倒台,从上到下一百三十五口尽数被判秋后问斩。他在家人的掩护下向北逃窜,一路上跑丢了草鞋、跑丢了盘缠、一双脚磨出血泡又破掉,反复几次,他连疼痛都没有知觉了。

他跑得越远,仿佛越能听到他父母兄长的惨叫和哀嚎。那些声音困住他许久,直到他跑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界。耳边传来草茎弯折的声音,有人缓步走到他身前,打量他疲惫到无法挣动的身体,问他,“想活命吗?”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被那人背在身后。他的肩很宽阔,每一步走得很稳,他听到细微的喘息,随后他被放下来,那人往他口中喂了些东西,甜甜的,凉凉的,很好喝。

午夜他幽幽转醒。他看到那人在烤火,摇晃的火苗倒映出那人苍白的面容。他嗓子干涩地喊了一句,那人转过头来,他起身,走到苍月面前,又蹲下来,对他道,“醒了?还想不想睡?”

苍月摇摇头。

“不想睡就起来吧。我打了些猎物,待会烤着吃。”

“您是……谁?” 喝了口泉水,苍月才小心地看向面前的‘救命恩人’。他深知自己无以为报,身无长物不说,即便是做苦力,这副身子骨也做不了多久。

“我是一介散修,住在附近的山中。平日练完功法就会在山周围转一转。恰好碰见你,随手救下来而已,不必言谢。”

“敢问大人名讳?” 苍月颤抖着手,向那人行了个跪拜的大礼。

“付引霜。”

是了。就是这个名字,让他在日后受到所有难以忍受的痛苦时,都会不自觉念出这个名字。事到如今,他依旧怀念那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他的师尊带他烤着火,他们共同分食一只烤得焦香的猎物,师尊说会教他功法,让他明晓事理,甚至是日后时机成熟,助他……复仇。

然而他也听到师尊近乎扭曲的声音,透明的丝线穿过他的穴道,将他钉死在祭祀轮之上。他挣动一下,浑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听付引霜冷笑着说道,“求不得……求不得,好一个求不得。我的好徒儿情根深种,竟对那秦决的徒弟有了感情。既然如此,那便做我的养料,来供养我的计划吧。”

他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辩起,他想挣扎,稍一动弹便疼得直冒冷汗。他不明白,为何他的师尊居然对他残忍至此。

付引霜接着道,“好歹是你的师尊,与你多少有些感情,我不会让你孤单地过冥河的。那个总是坏我好事的半妖,我把他掳来陪你,你说可好?”

……阿渡?不、不行,不可以。他的胸口被付引霜贯穿,呼吸之际、破风箱般的胸腔让他不自觉地抽动,疼得仿佛浑身都被撕裂了。衬衫中间破开一个血红的口子,他努力睁开眼睛,拼命想要挣出水面。

丝线将他的四肢划出血痕,付引霜被他的动作惊了一跳,随后眉间染上更强旺的怒火。

“你敢反抗?你为了那个半妖反抗你的师尊?”

苍月朝他惨笑,“我先前不明白,阿渡为什么那样决绝地渡所有人过冥河。我如今才明白、我明白得太晚了……”

付引霜挑眉问他,“你明白什么了?”

“要想渡人,必先自渡……” 苍月咳了咳,嘴角尽是血沫,“师尊,你永远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师祖的偏爱是如此、龙河是如此、你想要的功名利禄亦是如此。忙活两世,不过是,白忙活一场罢了。成仙之人需抛弃七情六欲,您越是想成仙,便越是成不了。这是上天的道理。”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苍月左脸上。付引霜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你胡说!我就要成功了,我就要成功了……”

他退后两步,压下心中的惊惶,重复道,“待我成仙之时,便是鹊城百姓臣服之日,不,不仅是鹊城,我要全天下之人对我敬仰,我要让秦决永不复生!”

—————*

镜中井里,肖鳞在水面上画着圆圈。天鳐躲得他远远的,肖鳞干脆朝他喊道,“你既然能唤起所有人的**,那能不能满足一下那些**啊?或者至少,你把井吐出来也行?”

天鳐摇摇头,想到现在的处境,又点点头,“不过只能是最简单的物品,全鱼宴什么的,不可以!”

“好,” 肖鳞朝他伸手,“朱砂黄纸,这个够简单吧。我给你画一道符,你吃下去,井就能吐出来了。”

天鳐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委屈,他的尾巴挠了挠腰身,才勉强吐出一叠黄纸和一碟子朱砂。肖鳞捏起黄纸的一角,那符纸还在往下滴着天鳐的口水,他皱着眉,“有没有干净一点的?一定要吐出来吗?”

天鳐翻他一个白眼,“有就不错了,我又不是阿拉丁神灯。”

肖鳞以手指蘸了朱砂,在黄纸上迅速画起符咒,画好之后,他团了团,扔到半空中,天鳐一口吞下去。过了半晌,天鳐干呕几下,从喉咙里呕出来一个湿漉漉的井口。井口落到水面上,立刻扎了根。

“和我一起出去对付那个老顽贼吧,” 肖鳞朝他比划着,“这个体型还是有点太大了,小一点,巴掌这么大就刚刚好。” 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在黄纸上画了几笔,丢进天鳐的口中。

折腾半天,总算是能出去了。

肖鳞摸上心口的石头,秦决应当知道他这边遇到危险了,但付引霜和秦决谁先来尚未可知。他只需要小心行事,等到秦决的援兵一到,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打辅助了。

不过,秦决应当还不知道,梦里的他不仅传给他一些符修的技巧,还送了他一个锦囊。锦囊里装着一堆好东西,拂尘剑也在里面,肖鳞洗了洗缩成巴掌大小的天鳐鱼,塞进锦囊里打包带走了。

他小心地从井口滑下去,井的另一端,先是一片黑暗,待他燃起火折子一瞧,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的确是个洞。肖鳞暗自叹道,“这付引霜不会是条蛇吧,这么喜欢在洞里生活,伸手不见五指的,他也不嫌难受。”

借着火折子的光走了几步,山洞很大,走起来错综复杂,一眼看不到尽头。四面八方都有水声,一时让他分不清哪里才是通往出口的方向。洞壁有人为重新开凿过的痕迹,似乎是故意修成这样的,上面画着鬼画符。肖鳞分辨了一下,依稀知道是招魂用的,他将那些符咒记在脑海里,将天鳐从万事囊里揪出来,对它道,“我要睡一会,你帮我看着附近,有危险及时叫我。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