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决所谓的谈谈,不过是上了茶歇,二人正襟危坐,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秦决自知理亏,一向逍遥闲散的仙人忽然坐立不安,他目光游移,素净的白袍散落一地,颇有些挨欺负的模样。
肖鳞见秦决不肯说话,也不恼,他一撩衣袍,硬邦邦地跪在秦决身边,俯身叩首便是一句,“仙长。”
秦决的笑容收了回去。
“本座已收你为徒,你何必……” 秦决俯身摸了摸乖徒弟的脑袋,毛茸茸的,格外好摸。肖鳞撇撇嘴,“什么时候的事情?弟子不记得了。”
“你?!” 秦仙长动作一顿,接下来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他急忙喝口茶往下顺了顺,这才没被肖鳞噎死,“前世你跪在溪山脚下,对着钟鼓磕了三个响头,说即便我身死魂消,你也是我秦决的徒弟。哪怕我不愿认你,恐怕那时也要为了有个收拾衣冠的人被迫认下你这糟心的徒儿。”
“你口口声声所言,岂能作假!”
“阿渡所言,与我何干?”
秦决双目圆睁,“你不是……?”
肖鳞有样学样,“从未像仙长想的那般,何谈恢复记忆一说?”
门里暗潮涌动,门外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师祖在一旁啃仙桃,时不时探一下里面的动静,生怕两个不省心的在里面打个鸡飞狗跳。师祖边啃着桃,边自顾自叹道,“我溪山山门不幸啊……”
他小指上勾着付引霜送他的草编的指环,指环褪了色,他却不肯摘。稍稍用些力,指环‘啪’的一声崩开了,师祖弯下腰,将断掉的指环捡起来,仔细端详着。裂口处已经枯黑,草编的东西到底敌不过时间的侵蚀。师祖将指环收起来,心中掐了一卦,再睁眼时,眼中的失落与忧心尽显。
宋祁元扒着门,岳从鹤问他听到了什么。宋祁元挤眉弄眼的,颇为八卦道,“小师弟要欺师灭祖啦!”
师祖听了这话,顿时一个激灵,转过身来瞪他一眼。宋祁元一缩脖子,又不停往里探听,“师尊好像和小师弟吵架了,师尊扔了个铜鼎,小师弟用发带将师尊绑在了床脚,师尊又召出雲心剑想反抗,被拂尘制住动弹不得。”
他顿时痛心疾首,“师尊糊涂啊。”
岳从鹤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不离十,她眉目间也充斥着痛心之色,“枉费师尊等了二百年,竟被小师弟压在下面……欺师。”
师祖一口桃噎住了,咳了半天才咳出来。他又想仔细听听里面的动静,又觉得这样做有违长辈的身份,抓耳挠腮的,不知如何是好。
寝殿里,秦决一身道袍压在肖鳞身下,肖鳞举着白蜡,一字一句地对秦决说道,“付引霜的事情,我掺和定了,你再怎么阻止也没有用。等琼海事毕,我要把这些年你欠的债一一列清楚。”
他咧嘴一笑,“这些年我东奔西走,林林总总也算是听到了些有意思的传闻。前世念在你命短,我饶过你。既如今你我二人都活得好好的,有些账该明着算算了。”
秦决别开脸,不欲去看肖鳞的表情。
房门大开,屋外的月光洒了一地,三个脑袋围在门口,被肖鳞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岳从鹤淡定道,“师尊身体不好,你……稍微悠着点。”
宋祁元连连点头。师祖假装路过,一边锤着腰一边偷偷往里面瞟。他那一世骄傲的徒弟正失魂落魄地倚在床榻边,看不清神色。师祖痛心疾首,“见渡啊……他好歹是你师尊……”
肖鳞莫名其妙。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秦决单手揉着太阳穴,垂下来的宽大衣摆落在地上,地面烧了火龙,赤脚踩上去也很暖和。酒盏歪倒在一边,活像他把师尊灌醉后大办特办了。
肖鳞嘴角一抽,手腕处秦决的力道还没散尽。
“师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付引霜做了什么?” 眼见从秦决这套不到话,肖鳞干脆转移目标。
两人去了后山。后山怪石嶙峋,长满了杂树矮草,宋祁元听他叫那声师兄,越叫心中越暖。他靠在树边,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先前你斩杀魔头,将其部下一一处理干净,却让身负重伤的付引霜逃走了。自此他隐姓埋名,在鹊城和回星城一带走动。他贼心不死,想借城中百姓的生魂渡魔头重回世间。那时你在酆都城……” 宋祁元面露心疼,“师尊醒来后就疯了,他拼了命想找到你的一丝残余的魂魄,可是到处都找不见。他强行撕裂生与死的界限进入酆都城,用剑逼迫冥王将你的魂魄还给他。可惜你的生魂早就被厉鬼撕成了碎片落在冥河里,连孟婆都捞不上来。”
“师尊他真的很在意你。”
宋祁元的眼中倏然蒙上一层水雾,“他一直后悔,如果当年对你再上心些,如果他能和你讲明其中利害,如果他从最开始就离你远远的,可能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或许你并不知晓,师尊他老人家当年特意为你长了寿命,又留下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金银珠宝,就是为了溪山覆灭之际你能在人间好好地活下去,过完这一世。他知道对于付引霜的计谋,他无能为力了……” 宋祁元忽然放声大哭,“你怎么这么傻,非要救所有人……这么多年来,师尊他再没有成仙,他一直放不下你。”
肖鳞安静地听他讲着,天边月色微凉,他看到了不远处一角白色的衣袂。他没有打断宋祁元的声声倾诉,他想,那个人也一定希望他听完这些故事。
“后来呢?” 肖鳞很轻声,“后来发生了什么?”
“师尊在溪山的扫帚上找到了残存的几缕魂魄,可是太稀薄了,根本没有办法捏成人形。所以他就用自己魂魄的一部分和你的揉在一起,又去南冥找到了恢复鲛人魂魄的方式。他护了你百年有余,才终于能让你转世托生。他险些耗干自己的心血,他知道如果你恢复记忆一定不愿意原谅他,但是他太渴望见到你了……”
肖鳞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明白。”
“付引霜一直潜藏在人间,师尊没有放弃寻找他,直到前几年,付引霜在琼海兴风作浪,终于被师尊找到了踪迹。细究之下,我们才发现他竟是想迎魔头重回人间。可彼时你的身体太脆弱、魂魄又不稳,我和从鹤便假装你的同学陪在你身边轮流护着,师尊担心付引霜会对你不利,一边花心思在你身上,一边又分出精力对付付引霜。”
“他太累了,他只是想能离你更近些,却没想到你对他的出现如此抵触。” 宋祁元轻笑一声,“小师弟,你是不知他当初硬闯酆都城时那副模样。冥王吓得险些从王座上跌下来,他身上沾的都是血,双目通红,恨不得将酆都城翻个底朝天,苍月都拦不住他。”
他想说,他记得,他都记得。
小学时某次放学,下了很大的雨。路上堵车堵得很严重,他一个人站在校门口,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被父母接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他倔强地不肯撑伞,撅着嘴站在保安亭前面,恰在那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叔叔走到他身边,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叔叔说他姓秦,是爸爸的同事,可以送他回家。秦叔叔撑着伞,是把看起来很漂亮的油纸伞,他没见过,但他实在太生气了,所以假装听不见,背过身去。他听秦叔叔轻笑一声,以为是在嘲笑他,所以故意转回身瞪他一眼。
“爸妈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走。” 肖鳞人小话重,“你是坏人,我不和你走。”
“你见过这么漂亮的坏人么?” 秦决逗他。
肖鳞沉默了。他确实没见过。坏人都应该是凶神恶煞的,而不是眼前这个漂亮叔叔。漂亮叔叔对他很好,给他糖吃,还替他撑伞遮雨。后来爸妈赶过来,对漂亮叔叔千恩万谢,肖鳞倔倔的,硬邦邦地和漂亮叔叔道谢。
“谢谢漂亮叔叔……”
漂亮叔叔笑了,笑得很开心,可肖鳞怎么看,都觉得他不是那么开心。漂亮叔叔也有心事么?
后来很久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见过漂亮叔叔。幼时的记忆逐渐被淡忘,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落在白瓦的细雨里,擦不干、抹不净。他第一次见秦决时便在怀疑,这是不是他的漂亮叔叔。
“师兄,” 肖鳞安慰他,“世间生死有数,你我皆是修仙之人,何必纠结前世因果、今生缘分。我用生魂渡你,从未悔过。若能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选择。”
至于秦决……他说过,秦决明明可以换一种身份留在他的身边,比如朋友,比如……爱人。
肖鳞悄悄注视着那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的身影,他穿着见渡的衣裳,眉眼柔和。见渡的魂魄与他的终于融为一体,他本没想欺负秦决,奈何这个人实在不老实,他只能借了肖鳞的身份威逼利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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