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雪魂

陈奇最终还是回到了琼海海底。他质问付引霜为何要骗他,还将碎得不成样子的黄纸摔在付引霜脸上。付引霜诡异一笑,他原本就没打算瞒着陈奇,陈奇的情绪越激动,阵法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

情绪真是个好东西。它会让人失去理智,做一些看起来很愚蠢的事情而不自知。那天的月亮是金灿灿的,没什么云,星星也很少,付引霜任凭陈奇对他咒骂,只是摆弄着手里的符纸。

秦决那家伙真够好命的,有愿意付出性命换他一丝生机的爱人,也有关心照顾他的师尊,就连龙河……为了秦决身上的牵魂丝和他吵过很多次。他又曾拥有什么呢?付引霜将胸前的三枚骷髅头取下来,握在掌心把玩。陈奇还在不自量力地哀嚎,不过他很快就会发现,任凭他喊破喉咙,他也再不能出阵法半步。

阵法中央挂着红莲业火,锁链在八个方向各锁住一枚阵引。他走到苍月的式神前,轻轻拍了拍苍月的脸,“乖徒儿,你知道吗,其实我挺可怜你的。”

他的指骨沿着苍月的侧脸往下滑,汗液打湿了他的指尖,苍月微微抬头,迷蒙的双眼里满是不解。

“你知道,那位庸帝缘何要杀你张氏一族上下百余口人?” 他诡异地笑了笑,“庸帝与我做了交易,我助他上位,他帮我取走光明寺镇压魔头的法宝。那法宝上沾有魔气,触碰之人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神志混乱。你们的确没做错什么,庸帝也不曾疑过张氏功高盖主。是我,诱导他拿了法宝;也是我,诱导他弄乱了天下,好为龙河上位而造势。”

“真是可怜啊。那么在死之前,就让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好让你死得明白一点,这样黄泉路上也能做个明白鬼……” 他忽然‘哦’了一声,“不对,业火会将你的魂魄烧干净,可惜了,你没有去黄泉路的机会了。”

“我的乖徒儿,就让你为我的计谋付出最后一点东西吧!”

付引霜在海底洞窟中放声大笑,海水被笑声惊扰,波动愈发剧烈。

连着几日都是小雪,海面上白茫茫一片,却让人犹疑是灾难来临之前的平静。平静得过分了,肖鳞心中焦躁,苍月却像没事人似的,东吃吃、西看看,摘了后山的野果,打了山前的猴子。偶尔肖鳞问他恢复得如何,他就笑眯眯地说一切都好,肯定不会拖溪山诸位的后腿。

秦决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趁着肖鳞不在,他叫住苍月,问道,“你如此镇定,可是有解阵的方法了?”

苍月目光游移,他摆弄着命剑的剑穗,忽然道,“小鱼家门口那家奶茶店挺好喝的,就是太远了,我总是找不到机会过去。仙长是那里的常客,往后多代我尝尝他家的新品可好?”

“……”

他见秦决没反应,便眯了眯眼,“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当他的盖世英雄,若仙长连这都要阻止,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你别做糊涂事。我溪山的大门永远都会为你敞开。”

苍月慌忙推拒,“可别。到时候仙长生气,再给我两鞭子扔山下去,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决摸摸鼻子,“我哪有那么凶残?”

苍月看了看溪山苍翠的树木,仿佛永远不会老去那般遒劲挺拔于山间,像是父亲的身影,永远高大、永远挺直。他年少时曾许下心愿,便是成为像父亲那般有为的将领,守护他的君主,做一个忠君良臣。遥远的记忆中,他似乎看见父亲一步步向他走来,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逗他走路那样,鼓励他跌跌撞撞地上前。阳光格外刺眼,他好像真的看到了父亲的面庞,就连秦决的呼唤都听不大清。

父亲站在三尺之外,对他道,“回家吧,我的孩子。”

—————*

过年的气氛逐渐淡了。距离付引霜选定的日子也近了。空气像果冻,走几步都感到费力,苍月更是懒得动弹,那天他正打算用采来的红黄相间的野果给自己烹一壶茶,忽然心口一阵剧痛。眼前倏然发黑,他捂着心口倒在地上直吸气。洒扫院子的弟子见了,慌忙去报给秦决。

灵魂被撕扯、被灼烧的感觉还在加深。好疼,疼到没有力气动弹半分。他恨不得立刻就死去,仿佛有人在这种境地下还执着地质问他,“你苦苦求索二百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求到了吗?如果没有,你还会继续求索下去吗?”

苍月低声骂了一句。

后山的山洞里,师祖的眼睛蓦然睁大,手中串珠忽然断裂,洒了一地的珠子,溅得到处都是。他弯下腰一颗一颗去捡,捡到最后,却少了一颗最光泽最圆润的。师祖捂着心口,遥遥地望向付引霜的方向。那里红光大作,业火烧得连天。火光中,肖鳞看清楚了八苦阵最后一位阵引。

付引霜吊在铁链之上,手中的红莲业火倾泻而下,顺着铁链一路烧到阵台中央,随后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业火烧得速度很快,整个祭台瞬间被淹没在火海之中。付引霜双眸大睁着,似乎是死后也要眼睁睁看着他筹谋百年的阵法成型。

“何苦呢……” 秦决与付引霜四目相对,雲心穿过层层业火,一剑刺穿了付引霜的心脏,将他钉死在石柱上。铁链晃了晃,随着业火烧到陈奇的身上,陈奇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海底洞窟。不止是他,穆连城、常剑,他叫得上来名字,叫不上来名字的,所有人都在痛苦地嚎叫。

惨叫也只是一时的,很快,等阵引被烧尽,洞窟又重新恢复安宁。这种安宁让人毛骨悚然。秦决拉着肖鳞的手往外撤,“洞窟快塌了,不能留在这里,业火烧到身上很危险!”

肖鳞一动不动盯着苍月式神的方向,式神被烧成枯炭,还保持着被锁链束缚而跪坐的模样。他心中漏跳一拍。秦决见他发愣,硬是抱着他的腰身将人半拖半拽带出了洞窟。他问秦决,“苍月呢?”

秦决没应。

肖鳞拽着他的衣领,又问道,“苍月呢?”

秦决哑着嗓子,“他说他有解决的办法,让我们不要为他忧心。”

肖鳞彻底被激怒,他指着秦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先前连累整个溪山不要紧,我可以替你收拾烂摊子。但若是苍月有半分损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先前当江见渡的时候我委屈惯了,你以为我好欺负、好糊弄是吧?秦决,收起你那副可笑的悲悯吧,你从来都没做过半分护佑苍生的事情,你也远没有那个本事!”

说罢,他拂袖而去。

业火顺着海水往上蔓延,眨眼间就要烧到天边。洞窟在沉默中坍塌于海底,连同付引霜和那些该死的、不该死的人都葬身在琼海的大洋板块之中。

秦决呆愣地站在岸边,风穿过袖口,灌进来的只有寒气。这次就连一向爱开玩笑的宋祁元都沉默了。他觉得小师弟说的话没什么毛病。他甚至没办法反驳。

事已至此,他拍了拍秦决的肩,“师尊,节哀吧。”

说罢,他飞身而起,将剑身狠狠插入蔓延出的锁链当中。他发了狠,咬着牙硬生生将锁链劈断,岳从鹤见状也跟上去,二人合力劈断好几根,却仍然阻挡不了源源不断从海底冒出来的粗大的锁链。溪山众多弟子合力,一时间只能看得到海上翩翩然的白衣和刀光剑影。

弟子们一时有些吃力,正当战况胶着之时,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道注入他们的命剑之中,像冬日的轻雪,绵柔却不失力量。

似乎,真的下雪了。

空气中弥漫着轻盈的雪花,雪花越飘越多,直到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映着霞光四射的朝阳,大雪被染成橘黄色,一时让人分不清雪花是从天上往下落,还是从地面往半空中飘。扬起的雪花好似大漠的黄沙,让人睁不开眼睛。秦决跪在雪地中央,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冰冷刺骨。他还在不断地默念着什么,他的指尖滴出鲜血,落在雪地里融化了一片清雪,染红了一块土地。

光落在他身上,笼出一个孤寂的身影。

肖鳞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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