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仿佛天漏了个洞。滚滚的雨水从苍黑的天空落下,将世间的所有弄得潮乎乎、湿润润的。这样的天气,几乎没有人会留在外面,哪怕是被突如其来的大雨阻碍了回家的路途,大多也都借宿在周边的店铺中,等雨停了再出发。
街上空得只看见雨。
见渡踩着水,不管大雨是否打湿了鞋袜,他在雨中飞奔着,水将他的鬓角打湿。一身粗麻布做的衣服挡不住水,他能感受到湿冷的东西从衣服的缝隙渗透进去,一直浸到骨头缝里。
一路跑到长街尽头的糕点铺,他拼命拍着门,里头的人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拍门声惊了一跳,许久才打开吱呀作响的门,问他,“下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斜而细密的雨丝从见渡的身后露出来,安氏糕点铺的老板皱了皱眉,还是让他先进去了。铺子里很暖和,见渡烤了烤火,说明来意。
“我家公子想吃玉霜糕,不知您这里是否还有剩的?” 见渡从怀中掏出一枚素色的荷包,倒出几枚铜钱。他的发丝上还滴着水,老板娘看了看外面暗得几乎看不见路的天色,半是心疼半是可怜,“这么大的雨,还让你来跑一趟……”
“是有剩的,等雨小些,你带回去吧。”
见渡谢过好意,他摇摇头,“我家公子急着要,便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将荷包揣进胸前的口袋里,确保油纸不会被大雨浇透,这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他顶着风雨,一张小脸被冻得发白,油纸里的糕点隔着一层布料烫得皮肤疼痛难忍。见渡咬了咬牙,黎府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一路跑到檐下,终于见了点光亮。
黎小公子院子里还亮着盏灯。
小公子自小便体弱多病,见渡七岁那年被拨到小公子院子里伺候。逢年过节大病小灾不断,平时更是千防万防、生怕一个风寒将人身体弄垮。这回是夏秋之际天气转凉,小公子没能挺得住,一口血呕出来,人就发起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小公子朝一旁侍疾的见渡呢喃,想吃街东头的玉霜糕。
小公子长得玉雪可爱、读书时又煞是聪明伶俐,若没有这副体弱的身子,大抵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见渡年纪小,小公子和他总能玩到一起去,是以他听闻这种看似‘无理’的要求,没有多想,冒着雨去买那糕点。
见渡掀起帘帐,小公子烧得脸红彤彤的。见渡哄他道,“吃了药,公子吃了药就能吃糕点了。”
黎照宁迷迷糊糊的,听见渡说糕点,一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他毕竟懂事,知晓这种雨天哪里会有糕点卖,又瞧着见渡一身雨水,嘴唇冻得直哆嗦,抱着他便哭起来,“你何必为我一句糊涂话去淋雨?我病了,你也想病了不成?”
见渡闻言慌忙用袖子去擦脸上的水痕。袖子是湿的,再怎么擦也擦不掉,他便去哄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公子,“您喝了药,奴才便高兴,奴才高兴,就不会得病。”
黎照宁不信,“真的?”
见渡点头,“真的。”
后来黎照宁到底是吃上了那块心心念念的糕。见渡胸前烫红一片,但看着小公子吃得嘴角沾满糕点沫,果然是心情转好的样子,也顾不得淋了一身的雨水,胡乱换了身衣服就睡下了。
见渡病倒了。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恐病气再过渡给小公子,这才向管事请了假,想硬生生捱过去。他这病来得急,又没有药顶着,烧了两天,人就几乎没了气息。后来不知是谁向管事求了药来,喂了几天苦得几乎让他哭出来的药汁,才勉强在冬天到来之前养好了风寒。
他问孟泱,“我病倒的那些天,是谁给我求的药?”
孟泱便回答道,“我去求韩管事,他不肯,后来我去求小公子,这才求来几副。” 他眼神中满是担忧,“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何必呢?为了一句随口说的梦话,就不顾那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舍得拿。你是黎家的奴才不假,可难不成做奴才做得连命都不要了?”
见渡笑了笑,“我签的是死契,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我只能为黎家死,只能为黎家活。”
孟泱被他的话气到了,“真是榆木脑袋,再有下次,我就远远地看着,再不帮你了。”
见渡也不恼,“若是下次你遭了难,我也帮你。”
孟泱是黎府的家生子,父亲是驾马车的小厮。孟泱没伺候过黎照宁,倒是在黎铮面前端茶倒水很是得脸。孟泱和见渡年龄相仿,从小便一起玩闹,有好东西互相掰了瓣吃。黎照宁对下人并不严苛,加上和见渡从小的情谊,更是纵容得不成样子。
有时孟泱便在担心,这份纵容是否会成为日后见渡受黎铮苛责的导火索。
可他每每从黎铮口中听到见渡的名字,似乎都有那么一丝别样的……怜悯与宽厚。
黎铮不是个宽厚的主子。孟泱做错了事,被罚打手心、跪石子、打板子都是常有的事。可孟泱又不由疑惑,既然怜惜见渡,为何不肯带到身边养着,下人聪慧受宠、主家收作养子是常有的事,黎铮如此纠结踌躇,倒让孟泱猜不透。
然而后来他却明白了。
黎家小公子久病不愈,黎铮心急如焚。他求遍大江南北的名医,遍寻所有能够治疗的法子,甚至不惜散尽家财,只为求得一纸药方。黎铮甚至上书陛下,求太医署为其子医治,然而钱和名声抛出去了,却连个响都听不见。
终有一日,一跛脚道士路过黎府,他揭了黎铮访求名医的黄纸,被黎家的下人恭敬地请进府中,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道士自称是名散修,不得成仙之法,是以下至凡间多做些好事,以求为他的成仙之路铺些坦途。
道士说,这孩子的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凡间之人治不好,唯有仙人处理得了。他尚且不够格,若是有幸得见溪山那位掌门,小公子尚且有活命的方法。
黎照宁活得痛苦,这么些年,他不得不躲在最温暖安全的巢穴里,像只被人打杀的老鼠,动不动就要遭受病痛的折磨。他看得开,若得仙人庇佑,勉强活下去,则后半生定要多做好事,不仅是为黎家,更是为仙人照拂的天下百姓。
若是活不下去……这辈子倒也罢了。
他看得开,黎铮却看不开。
仙人……仙人住在仙山上。只要有法子,哪怕是玉皇大帝黎家都请得来。黎照宁有时和见渡打趣道,“我爹爹疯了,他给仙人进贡的那么些贡果,若是赠予寻常吃不起米面的百姓,不知能救下多少饿死的人。”
见渡便道,“公子良善。有时见渡也在想,若世上真有仙人,必定要来救像您这般爱护世间百姓的好人。”
黎照宁笑得咳嗽起来,“你怎知我是好人?”
见渡不语。他觉得,小公子便是世上最好的人。好人合该有好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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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天,黎府张灯结彩。孟泱拿了新发的银钱,哄见渡出去买些好吃的,他们也沾沾过节的喜气。按理那天见渡该守着黎照宁的院子,黎照宁却对他道,“你出去逛一逛,回来告诉我外面都有什么。” 他又从床边的暗格里掏出些碎银子,“这些你都拿去,给我买些好东西回来。”
见渡看床边的蜡烛烧得通红,小公子朝他笑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拿着银钱便往府外走。孟泱早便在外面等着了,见他手里多了那么多碎银子,顿时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你偷钱啦?”
见渡冲他比个‘嘘’的手势,“是小公子赏的,你别往外说。”
孟泱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那天正是放烟花的日子,只听‘砰’得一声巨响,远处红的紫的连成一串在天上炸开,大簇的鲜花在夜幕下纷繁地闪烁着,绽放又枯萎。见渡鲜少见过烟花的样子,他只听小公子对他描述过上元节那天漂亮的烟花。小公子说,烟花就像天上的怪兽,一边叫一边露出张牙舞爪的样子。
烟花是驱邪的。见渡小声在心中呢喃,祝小公子的病早日痊愈吧。
孟泱拉着他去放花灯。他们买了三盏最普通的莲花灯,孟泱其实喜欢那盏兔子的,但他银钱不够,见渡又不肯乱花小公子赏他的银子。孟泱写下,祝自己未来暴富,父亲喜乐康和,家主顺遂无忧。他将花灯顺着水流的方向推过去,花灯闪了闪,却卡在不远处的礁石旁,任凭水流再如何推也推不动。
孟泱气急,“不让暴富就不让暴富,卡我花灯是何意味?”
见渡写了两盏,其中一盏是对自己的祝福,愿他若有来世能获得自由。另一盏是给小公子的祝福,祝小公子早日病愈、登科中榜、一世平安。见渡只送出去一盏,另一盏他留在自己手中,说什么都不肯放走。孟泱便对他道,“你不放走,神仙听不到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了。”
见渡点点头,“我将自己这一盏留下,回去拿给小公子看。他没见过花灯的样式,我得留给他。”
孟泱撇撇嘴,但他很快又被酒楼的香味吸引过去,他吸着鼻子,仔细辨别——什么酒糟鸭子,蟹肉煲,虾仁冬菇饺子,他闻了一会,口水便要流下来了。见渡被他半拽着去到酒楼,两个人简单点了两道菜,花了一半银钱,见渡心疼得攥着剩下的银子不肯撒手。他要给小公子带外面新奇的玩意的,可不能乱花了。
吃过晚饭,孟泱吵着肚子疼。也许是晚上风急,孟泱的鞋袜不够厚实,他惨白着脸找到一处没人的草稞去解决,让见渡为他望风。望着望着,他抬头看向夜空中璀璨的一道银河,忽然想起他的父母。他自小便没有父母,黎家于他有恩,黎家主肯给他一口饭吃,他万分感激。
小公子读书时,总和他说这世上人心纷繁复杂,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可他觉得,黎家主和小公子就是世上绝对的好人。书里写的,或许也未必全是对的。可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见渡不明白。
他这一刻的确期盼世上有仙人。仙人神通广大,定能除恶扬善,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好人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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