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义正坐府衙堂前,门外就如集市,喧闹不止。陈钰站在衙内一侧,敛声伫立。沈扶义瞧他一副老实样,眼神逡巡一周,惊堂木一拍,叫道:“肃静!公堂之上,喧嚣不止,成何体统。”口气里自是得意。
“今堂上,审文氏死亡一案,因系本官亲属,不便由本官审理,交由司法参军陈大人,众人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台下窸窸窣窣起来,有人嚷道:“文氏和那凶手宝姨早已入土,怎么审?”陈钰惊道:“入土?什么时候的事?”他本来不解为何沈扶义敢把审理此事的权力交给自己,现在看来原是早已毁尸灭迹,既然他把“剑”递到了自己手中,自己自然要狠狠给他耍一耍。
“就是,此事早已板上钉钉,有何可审,谁人不知这凶手就是宝姨啊?”
“非也,你没看过话本吗?往往这种毋庸置疑的事情背后都会有反转,且走着瞧。”
“去,你懂什么?那人尽皆知的就是事实……”
……
“砰砰砰”陈钰走到桌案前,拿起惊堂木敲了三下,笑道:“大人,小的只敢借您的威严,压一压。”沈扶义眼里闪过一丝阴戾,呵道:“肃静!”
陈钰环顾了一圈,收住了笑意,一脸认真,“各位,文氏死亡一案已过数月,因其案件性质恶劣,我陈某誓要将真凶抓拿归案,今公堂之上,百姓为证,且叫恶人付出代价。”众人听闻,纷纷猜测,议论不止。
沈扶义恶狠狠瞪着陈钰,他没料到陈钰竟敢口出狂言,必然要压他,“年轻气盛啊,陈大人,这话说得越满,到时候就会越难堪,再说真凶不是宝姨是谁?你不要自取其辱。”
陈钰当然听出了话中的威胁之意,笑道:“小的不明白,也不知辱到了谁?”他不再看他,只瞟了一眼正堂后的里间,说道:“各位稍安勿躁,且传双方亲人,听听他们如何说。”
于是门外走进两个男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瘦弱,两人皆是醉醺醺的模样。
“郑二,我且问你,你可知道七月九号,宝姨在何处,做了什么?”
那身材高大的男人支支吾吾,却在看了一眼陈钰后,精神陡然一震,奋力点点头,“知道,在……沈府,对……在沈府,在你媳妇儿身边,她杀了你媳妇儿……”郑二说着说着,忽地转向那瘦弱男人,磕磕绊绊道。
那更瘦弱的自是沈见由,他满脸迷蒙,不在乎道:“管他谁,人早就埋了……”
“大胆!”沈扶义眼见自己儿子十分不争气的模样就来气,“满口胡言,沈见由,你要气死我!”
沈见由满脸通红,艰难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父亲,良久,他忽地跪倒在地,呜呜哭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丝毫不顾形象。
“蠢子,问你话你就说,脸都被你丢尽了!”沈扶义一甩衣袖,频频敲着惊堂木。
陈钰立马接口问道:“沈见由,公堂之上岂能容你任性,发生了什么,如实说来。”
沈见由好似没听见,意识昏沉,自言自语道:“爹,你别……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扶义紧紧攥着拳,额间渗出冷汗,欲说什么,陈钰抢话道:“郑二,我问你,既然他没法指认宝姨是真凶,那你说说看,你怎么证明是宝姨杀了文夫人的?”
“哈?”郑二漫不经心剔起牙来,“你说什么?证据?我……”
沈扶义见状,插语道:“想好了说。”
郑二顺即甩了甩头,一本正经道:“她那晚逃回家,亲口和我说的,我耳朵好得很,不可能听错。”
陈钰便问:“哦?那你说说看她那晚说了什么?”郑二显是慌了神,两只手相互搓了搓,欲言又止,眼巴巴看着沈扶义。
沈扶义板着脸下令道:“说清楚。”
经他一提醒,郑二方觉酒醒了不少,两手一叉腰,信誓旦旦说道:“她着急忙慌跑回家,我那时刚喝完酒,睡过去了,她把我晃醒,刚开始语无伦次,后来说她杀人了,我就问她,你杀了谁?我猜除了那个尖酸刻薄的沈家媳妇儿,还能有谁。果不其然,她和我说,当时她失手打翻了沈家媳妇儿的晚餐,沈家媳妇儿怒极了就对她拳打脚踢,后来她实在忍受不了,将人推倒,顺手拿了枕头,硬生生将人闷死了,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人没气了。”
陈钰面无表情,门外众人霎时间沸腾起来,无不污言秽语辱骂着尸骨未寒的宝姨。
这漏洞百出的解释不知如何惹起群情激愤,陈钰扶额汗颜。他不动声色,转眼看了看面带微笑的沈扶义,问道:“你的意思是宝姨并非有意杀了文夫人?而是误杀?”
郑二仿佛找到了空子,“嗯”的一声,一拍手直道:“对对对,唉,她也是苦命的人,如今也是为沈家媳妇儿偿命了,还有什么好说呢?”
沈扶义敲着惊堂木,笑道:“陈大人,如此看来,也没有审的必要了。”
陈钰对他这副模样熟悉的很,仿佛胜券在握。他回以微笑,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沈扶义显得不耐烦,眼见人群义愤填膺,挥袖起身,下令:“文氏被害一案,证实凶手为她贴身侍女宝姨,因宝姨已死,血债血偿,此案了结,退堂。”
说着,人群攒动,纷纷离去,沈扶义鄙夷的看了眼陈钰,转身便走。
“知府大人留步,好戏才刚刚开始。”陈钰两步作三步奔至郑二身前,将人扣住,郑二反应极快,许是心虚,挣脱束缚拼命向前跑。
人群被冲出一个口子,皆是不明所以。沈扶义脸色一黑,呵道:“抓住陈钰!”
郑二到底不如陈钰,被他擒住哪里还能脱身,悻悻然不知所措。
“你凭什么抓我?来人可都看见了,这位大人不分青红皂白欺辱平民百姓……”
“就凭你捏造事实,冤害自己的妻子。”陈钰死死将人抓住。
沈扶义的手下刚奔将出去就被陈钰带来的人团团围住。他憋得满脸通红,怒道:“陈钰,你敢造反?”
“冤枉啊,知府大人,我这只是为了防止真正的凶手跑了。”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哗然,随后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沈扶义怒发冲冠,“陈钰,你是不是糊涂了,这里是平江府。”话一落,不远处哗啦啦涌进一波人,将陈钰一行人团团围住。
陈钰处变不惊,似乎早有预料,大喊一声:“等等,知府大人,暂且不论此案,我有冤情待诉。”
“你?”沈扶义狐疑不决,拿不准其是真或假。
“请知府大人明鉴!”陈钰装模作样叫着,手下拿人的气力却丝毫不减,郑二挣扎一番,无果,遂作罢。
人群最是喜闹,又爱跟风,有现成的新鲜哪会不起哄,纷纷叫道:“陈参军但说,官府不替你做主,我们替你作主!”
“对对对,多大的冤屈我们都替你作主!”
…………
沈扶义怔在原地,实在尴尬,只好不情不愿上堂,眉头拧成一团,盯着陈钰,倒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花来。
“请证人。”陈钰不急不缓,只见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被请上堂来。
老者头发花白,一脸愁相,这愁仿佛是刻在皱纹中,纵使岁月也难以冲淡。
“老爷,我姓于,几年前来到平江,以教书谋生,曾事将府,我有冤情,求老爷明鉴!”
“将府?”沈扶义心中腹诽,不禁问道:“哪个将府?如今哪有姓将的官?”
“老爷,我们主子叫将伯才,曾任资政殿大学士,十多年前冤死狱中。”
话音刚落,不仅沈扶义瞠目,就连堂外都是一片哑然,十多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叛国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才有人站出来翻案,一则是打了当年圣上的脸,二则时间久远难以判断。
沈扶义自知这非他能管,呵道:“姓于的,你可知自己说得什么?敢为一个叛国贼说话,你可知罪?”
听到沈扶义说将有是叛国贼,于老心中悲愤不已,反驳道:“将老爷不会叛国,他一生为官清廉,由不得你诋毁!”
“砰!”
惊堂木乍响,沈扶义明摆着不想趟这趟浑水,“说得好!来人,拿下去!”
于老这才看清沈扶义的真面目,气得拐杖一颤一颤,嘴里喊道:“老爷啊,你死不瞑目,如何指望一群恶人为你主持公道啊……”
“慢着,”陈钰道,“知府大人终究是怕了,这么着急打发人下去,各位想想,若非真有冤情,谁人会随意到官府消遣?”
众人这么一思忖,甚是认同,沈扶义自然看出他的激将法,偏不着道,不说话,任由人群一片杂乱。
于老终于被拖下去,陈钰看得着急,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郑二一溜烟钻入人群,他无可奈何,只好叫手下去追。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踏步走来,认出来人,陈钰顿时愣住,他抬手捂住胸口,似乎伤口在隐隐作痛。
我该逃吗?
喧杂中,他脑中频频闪出这几个字,他想逃,就在来人开口的一瞬,人群静了下来,一切似在此刻,变得不真实。
他缓缓放下手,深吸了口气,抢在来人开口前说道:“我有证据,我要状告我的父亲设计谋害将有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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