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涤把罗解送到康复室,护士说不许停留,罗解也让他回去休息。
被送出康复室,施涤准备回家,才发现自己的ID卡不见了。想想应该是买完东西,顺手放在了食品袋里,那就还在病房。
他怕遇见黎寻,干脆站远点。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这既能听到动静,又不会正面遇见。
窗前,是一棵苍翠的大树,正随风轻轻摇曳。
苍蓝色的窗框恰恰箍住这一隅,宛若一幅风景油画。
窗外,树叶顺着风的方向簌簌飘动,穿堂风微微可感。
施涤安静地在凝视着它们,心也仿佛随其“簌簌”地动起来。
黎寻走出病房,本想转向另一侧,却冥冥之中,看向拐角处,只有风轻吹,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走,迈到最后一步,墙退去,一切豁然开朗。
窗前,一道身影萧瑟独立。
那个几天前,还陌生的人,从震惊于他对自己的保护,到好奇、怀疑的人。此时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窗外的树。
明净的窗户,阳光洒落到施涤身上,连带着摇曳的树影也落到施涤的脚下,施涤仿佛一个静默者,出神地望着,已经融化于整个世界。
他也没有动,空中唯有一丝丝风,吹过二人,吹过施涤,又吹过他,树叶自在风中摇曳。
半响,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母亲选他了。
黎寻心中一动,连他走过来都没发现,黎寻有那么一瞬,不想说话惊扰这场景。
“小施”,黎寻轻叫一声,睫毛轻颤。像一颗石子蓦地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施涤转身,眼睛微微睁大,很诧异。
黎寻想起独自休息在太平湖旁,朝升暮去间,看见白鹭惊起、翩然飞去,看静静的湖面,因此泛起了水波。
施涤的样子蓦地让他想起那只白鹭,是啊,他记得一切。
施涤没想到会在这遇见黎寻,快步走上前,“会长,您也在?”
“正准备走。”
施涤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最终施涤停到了一米的距离。
他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显得礼貌而客气,还有点紧张。
黎寻往前走了两步,穿过阳光投射下的阴影,窗影流动,施涤有些诧异地抬头,他们走入一扇窗内。
“那天是怎么想到的?”
施涤抬头,黎寻笑笑,“我是指机械虫看不到下面。”
“原来是这个”,施涤轻轻笑道。
“含育中的新第一原理,我喜欢叫视角-镜子原理,就像蚂蚁看不见三维世界,这是从视角起航,这决定了它们生存方式;而这又是它的身体构造决定的。机械虫不也很像吗?如果要上中下三个视角,虫的体积太小,而如果必须舍弃,我想选下面。哼,我是有赌的成分”,他不好意思道。
黎寻笑了,“豁然开朗。”
他笑声越来越大。
施涤不明,有些忐忑地抬头看去,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黎寻像洞悉了他的想法,“能入侵是因为机械虫,而这又决定了它一定看不见跳下去的我。不好笑嘛?”
施涤也随着笑了。
机械虫看不见那个坑,蚂蚁看不到天空。
机械虫看不见的坑是镜子的回响,蚂蚁的天空也是。
如果蚂蚁会说话,一定以为地平面只是如空气般的存在,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它在忙着寻寻觅觅来求生。但恰恰是没有关系,却最决定它的命运。更远的不说,落入坑中,与离它最近的食物,影响了什么?
而蚂蚁它的视角,又是否决定了它的生存方式,它看到是二维,算“真实世界”嘛?
而这不过是原理的冰山一角。
更可怕的是,当拿走蚂蚁,放入豹子,你的所有观测失效了,但它还在,甚至你不能说原理改变了。像漫反射。
当豹子-羚羊相遇,就如同人-机器人,你能感受到故事要开始了,甚至你可以想象到几种可能发生的故事。
当豹子和羚羊相追逐,是什么在主宰他们?
同时速度达到极限,羚羊开始弹跳,豹子开始转弯,视角-镜子中的“-”,那条杠居然在空旋,而最有力?
就连你的“看见”本身,你更关注豹和羊的存在?还是那种追逐的变化?杀死羚羊的意志?或者对羚羊被杀的悲悯?或是什么?
注意,你的落点,你的眼神的那道线,你没有看见的地,亦或是镜子?你的行动,又驶向其中何方?——都当深思,关乎命运,关乎一生悲欢,关乎灵魂的安息,关乎太多太多。
万千种种,也只是原理在向你展现它的一侧。
两人相视一笑。黎寻轻声道,“太平湖。”
施涤笑着点点头,“打石漂。”
是啊!就像他们在太平湖。平滑如镜的湖泊,打水漂而来,石也乍入,飞溅起水花!大大小小的石头,激起不同模样、大小的水波与涟漪,颤动漾开,又慢慢消隐于湖面,水面宁静。
这时,也是视角-镜子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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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第七队所在范围。
办公室其实是开敞的大平层,但是各区域、各人都有随用随升降的格挡,此时各个分队区域被隔开,各部门正聚在一起开会。
为了的,自然是种库的疑云。
“为什么袭击种库……”,陶豆豆托着腮,秀气的眉皱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肯定有巨大利益,至于这个利益是什么……”
“它都编号195了,也不重要吧?”,队里的小七皱眉道,他是运载系进化人,无论渡河,还是长时间行路、开飞机,扛疲惫性异常强。
施涤看着光脑的屏幕,“最蹊跷的是,即使是树种库,也不止这一个,而195种库靠近蓝都,即使为了种子,也不该挑个最难的。”
陶豆豆点头,“就是就是,狡兔三窟,这么说来更不对了。”
“什么哭?谁哭了?”,罗解莫名。
陶豆豆一愣,反应过来,无语道,“哎呦,队长,这是成语!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明白明白,你们继续,不要在意我,我文化水平低,你们也不是不知道”,罗解嘿笑一声,“咱们队就靠你们了,也得提个已意见,也不能太差。”
“……”,陶豆豆一脸无语。
他们正在研究,黑海这次进攻东郊种植库的原因。
在这个科技大爆发,生命步入进化生命体的时代,真正实现了一切皆有可能。
一切规则都被打破,多么荒诞的现实都曾真实发生。
所以协会喜欢用这种高自由度的讨论方式。进化基因影响着进化者的思维,反而胜过系统、计算机的推导,从某种角度看光脑也并非无所不能。
讨论半天,但一筹莫展。因为大家都想不通,一个植物种植库,会有什么非此不可的利益和价值呢。
罗解挠头,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小施,195种库,就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了?”
“只有那个地热能”,施涤耐心地又说一遍,想了想又道,“实在要说,它的基因特别纯粹,算吗?”
“你是怀疑……”,罗解顿住,面色微变,似乎连那两个字都沉重得难以吐露,“进化?”
“我只是……”,施涤顿了顿,“客观推论。一个当的起黑海冒险,又跟种库有关的可能。”
没人说话,罗解甚至有点慌,岔开双腿,双手搭着腿,前倾着身体,低声道,“我偷听其他组,也有这么怀疑的,但是植物改造人不都早就失败了,绝不会错。而且现在黑海战败,就是有改造人,不说一二十年,总得养几年再上战场吧,也来得及啊?”
施涤点头,罗解放下心,坐直了,一副幸免于难的表情。
实在不是罗解小题大做,而是进化,意味着太多,甚至意味着一切。
大畸变后平等催生一切,异形与进化人同时产生了。
从此开启的一切辉煌与罪恶,都有同一个肇始源头——那就是进化。
施涤看着手中的笔,笔尖细小,让人联想到种子,“那如果不是把种子基因,应用于人类呢?”
说完,施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比如,不是用在人身上”,只有一个种子的介质,不向外,那就只能向内,施涤手不由抓紧,“要是用在种子身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根本没听过这种方法,小施我知道你学进化学的,不由自主往那想,但这次你绝对是想多了”,罗解有些不耐,急于否认。
罗解很少发脾气,旁边几个人吓得不敢说话。
施涤不语,只是淡淡又平静地看着罗解,在那双湛澈的眼神下,罗解最终低下了头,甚至一股委屈腔调,“对不起,小施。”
“没关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罗解已经从椅子中站起,调整了下衣服,“我马上去汇报。”
施涤轻声呼口气,“罗队,我们能申请,调取种子结果吗?”
罗解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僵硬地转过头盯着前方,“据我所知,还没检测过种子吧,目前主要在追查丢失的种子。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们对种子动了手脚”
罗解一变,也困惑道,“那这还跟进化有关吗?”
“热能和种库,让我想起一件事”,施涤有些难开口,却不得不说,“您还记得,太平湖那场大雪吗?”
罗解面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神难掩惊怖,颤声道,“谁会不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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