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春节过后,又是一年。京城里照旧张灯结彩,府里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同。
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练剑的时候练剑,父亲照旧管着府中琐事,我照旧每日进宫做明昭的伴读。
寄往漠北的那个吉祥结,终于在开春以后到了母亲手里,母亲很快寄回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阿姐。
我把母亲写给我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的字一如既往,落笔很重,锋芒却收得极稳。我的母亲既拉得动良弓,也写得一手好字。她在信里叫我好好读书,听父亲和姐姐的话,也不要忘了练武。我看完以后,又去问阿姐她的信写了什么。
阿姐把信折好,淡淡道:“不过是叫我修身养性。”
“就这些?”
“就这些。"
她说得太快了。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她却已经把信收进了袖中。
都是一样的母亲,为什么她写给我的信我可以给阿姐看,写给阿姐的却不能给我看?
大半年后,母亲来信,说她要回京了。我高兴了许久,期盼了日日夜夜的母亲终于要回来了!
可还没等到她进城,我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母亲受了重伤。
母亲没有能和她启程时那样骑着马回来,而是躺在轿子里,被人抬回了京城。
圣上亲自出城三十里迎她。我和阿姐跟在圣上身后,远远便看见那顶轿子。我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母亲,可那轿子实在太远了,我的母亲真的就躺在那里面吗?
“燕王,你的伤势如何?”圣上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
“臣谢陛下关怀。”母亲笑了笑,“有陛下遣派的御医与良药,也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她说得轻松,可我隔着那么远,都看得见她脸上的疲惫。
“送燕王回府。”她顿了顿,又道:“姐姐…等你身体痊愈了,朕再替你办庆功宴。你安心养伤,别再操心战场上的事情了。”
母亲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陛下,臣没有取得胜利,又有什么颜面接受陛下的恩赐?”
她低低笑了一声。“陛下莫要为臣费力了。”
圣上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送燕王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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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回府以后,我才慢慢知道,这一仗打得远比我想象中惨烈。没有人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大家总把我当一个小孩,要堵住我的耳朵,捂住我的眼睛,让我活在我应该在的世界里。
那我便自己去问去听去拼凑。
府里还是照常过日子,父亲每日吩咐厨房给母亲炖药,阿姐常去母亲院里照料她,我照常去皇宫做明昭德伴读。
只是府里的脚步声,好像都比从前轻了些,父亲和阿姐脸上的笑也少了。
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总只说一句:“没事的,阿徵。”
可母亲的伤显然不是“没事”。她肩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得厉害。父亲替她换药时,她疼得额角都出了汗,却只是皱了皱眉。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母亲发现我,朝我招手。“徵儿,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肩上的伤口,忽然就哭了。
“怎么了?”母亲笑道,“见了母亲就不认得了?怎么还哭上了?”
“母亲疼吗?”
“自然疼。”
她答得坦然,我反而更难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打仗?”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因为母亲是燕王,是大夏的将军呀。”她看着我,“身在其位,就得尽自己的责任,阿徵,你以后也是这样,必须是这样。你不能只是我对女儿,而必须有自己的作为,懂吗?”
我含着眼泪点头。母亲看起来很累,没过多久便叫我先回去了。
那场战争的始末,是很多年以后,她才亲口告诉我的。半年前,边军在北境收复两座城,又夺下一处关隘。那本已经是足以报捷的战果,可母亲没有停。她认为敌军退得太急,正是军心不稳的时候。若此时收兵,等敌军重新集结,辛苦打下来的城关未必守得住。
所以她继续向北推进,不想粮草没有跟上。她亲自带兵突进,原本已经占了上风,敌军却突然折返。撤军时,母亲中了箭,若不是有亲兵护着,她未必能活着回来。那个护着她的人,死在了撤军途中。
母亲后来提起她时哭了,我很少见到的母亲流泪,连同我也开始流泪。她说,那是陪了她许多年的同袍,是她的家人。
她派人去赏赐她的亲人,自己就站在不远处,却始终没有亲自去见。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再多的赏赐,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多的懊悔,也换不回一个曾经的战友。
我的母亲,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将军。可是情谊在连绵的战火之下又算得了什么呢?战争并不会因为情谊停止,将军白发征夫泪,一寸失地之上,曾经有过多少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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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没有责怪母亲,至少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责怪她。反而赐下金银,又派御医日日来替母亲诊脉。
那段日子里,宫里的赏赐一箱接着一箱送进燕王府,看起来,圣上待母亲很好。至少我希望圣上待母亲很好。
两个月后,宫里又来人了。这一次,是召母亲入宫。
母亲伤还没有好。她本不该久站,却还是换上了朝服。父亲扶着她,阿姐跟在另一边。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忽然觉得母亲好像真的老了一点,从前她走路从不会慢。
如今的母亲小心的走着每一步。
那天她进宫以后,一直到天黑才回来。但是母亲什么也没说,她一回府,便被人扶回房中。
医者进进出出,父亲叫我回屋,自己守了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方面是担心母亲,另一方面在想无数的问题。
圣上究竟和母亲说了什么?是不是边境出了什么事?母亲以后还会去打仗吗?如果她不去了,谁来领兵?阿姐是世子,那她以后会不会也去打仗?她会不会也受伤?
一个又一个问题挤在脑子里,直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母亲仍旧什么都没说。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直到第五日,宫里来了圣旨。
我随母亲恭敬的跪在院中。
宣诏的是掌诏女官,她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像落在石阶上,也落到我的耳朵里。
“诏书先言燕王久守北境、劳苦功高,又念其负伤归京,命其暂罢北进,留京养伤。至于新复城池,则另遣刺史整饬地方,清查户籍,安抚流民,筹措粮秣;北境诸军的调度与后续进兵,也须听候朝廷旨意。
字字句句,皆是为边地长治久安着想。
可这道旨意真正要做的,似乎并不止于让母亲休养。
北境的兵仍在,燕王的功劳也无人能够抹去。但从此以后,她不能再仅凭自己的判断决定进退,新收复的城池也不再由她的人马一手掌握。朝廷要把军务与地方政务分开,要让北境重新回到朝廷的秩序之中。
从皇帝的立场看,这并非全无道理。边地连年征战,若只知进兵而不顾粮道与民生,即便一时得胜,也未必守得住所得之地。
可从母亲的立场看,她冒着性命夺回来的地方,如今尚未坐稳,便要将一部分权柄交还朝廷。她可以领旨,却未必能心服。
圣旨宣读完毕后,母亲沉默了许久。
我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她垂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如何也无法安定下来。
“臣,领旨。”
女官将圣旨递过去,母亲双手接过。她的手指落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收紧。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母亲才慢慢站起来,父亲上前扶她,我也跟了过去。
走了几步,我终于忍不住问:“母亲,你以后是不是不能去打仗了?”
母亲低头看我。“谁告诉你的?”
“圣旨里写了。”我说得很小声,“它说你要回京养伤,还说……你的兵马要听朝廷调度。”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阿徵长大了,连圣旨都能听懂了。”
我却没有笑,认真的问“那母亲还会去漠北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风从廊下吹过来,带起她衣袖的一角。
“先把伤养好,以后事…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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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月,圣上让我留在府中陪母亲,不必进宫。我也终于有了许多时间和母亲待在一起。有一天,母亲忽然叫我去她院子里。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挥剑。
“母亲!”我连忙跑过去扶她。
母亲却笑了一声,转头看我,又递给我一把剑。
“阿徵,让母亲看看这两年你练习的成果。”
她看了我一眼,“与母亲过两招。”
我接过剑,却有些不敢动,因为母亲身上还有伤。
“放心。”她看出我的迟疑,“母亲还没弱到接不住你的剑。”
我这才起势。
母亲不在的时候,我跟着师傅与阿姐认真学了许久剑术。原本想着等母亲回来,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可如今真站在她面前,我却怎么也使不出全力。
几招过后,母亲忽然一转腕。
“铮”的一声,我手里的剑便被挑了出去。
我愣了一下,母亲看着我。
“阿徵没有使出全部的力气。”
我低下头,“……母亲身上还有伤。”
她笑了,“你也担心母亲不能接招了吗?”
我没有说话,母亲却朝我伸出手。
“来。”
她握住我的手,我们两个人一同握住剑柄。母亲的剑很重,也很锋利。
她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稳而有力。她站在我身后,微微俯身,肩背依旧挺直,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看着。”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剑锋缓缓抬起,下一瞬,骤然向前。
我只觉得手臂一沉,整个人都被她带着向前一步,剑尖直指木桩,母亲腕上一转,长剑斜斩而下。
“砰”的一声,木屑顿时飞散。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带着我收了剑,她站得笔直,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我仰头看她,母亲明明身上还有伤,身姿却依旧挺拔,眉眼沉静,握剑时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我忽然想起那道圣旨,想起女官说的“暂罢北进”,又看着眼前的母亲。
“母亲好厉害!”母亲听了,笑了一声。
“呵。”她收回长剑,看了一眼自己仍旧缠着白布的肩膀。
“看来本王还没完全变成废人,不是吗?”
那一刻,我忽然又觉得,母亲还是从前那个母亲。
两个月后,我重新进宫,明昭一见我便拉住了我的手。
“姐姐,你还好吗?”我还好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于是只能说“大概好吧。“她陪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问我这两个月在家做什么。
“陪母亲养伤,也练剑。”
“那你可要小心些,别叫燕王殿下发现你偷懒。”
我笑着推了她一下。“你呢?有没有好好读书?”
“那当然。”明昭得意起来。“前几日夫子考问,我可是胜过了大皇兄不少。”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过,大皇兄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
我看她,“明晖怎么了?”
她盯着我,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慢慢道:
“沈玦已经许久没来了。”
我心里忽然一空。
“他病了吗?”
“不知道,但是他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为什么不来了?”
明昭摇头。
“我不知道。”
我没有再说话,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来的?”
“就是你回府以后没多久。”
我得去问问明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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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以后,我在宫门附近追上了明晖,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小郎君。
见我过去,明晖原本还笑着同我打招呼,可听见我的问题以后,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了。
“徵姐姐……”
“沈玦怎么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你们两个朝夕相处的吗?”
明晖抿紧了唇,“父君不许我问。”
我怔住
“父君说,以后不要再问这个人。”
“也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他说到这里,忽然抬头看我,“不过徵姐姐,我相信你,我只知道沈家好像...出事了,但是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就不知道了。”
我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就这些吗?”
明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
“还有一句。”
我看着他,“什么?”
“父君说……就当这个人,从来不存在吧。”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很轻。
宫门外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我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起沈玦看书时低垂的眼睛,想起他下棋时握着棋子的手,想起他对着我笑的样子,也想起他曾经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江东过年时,会把“痴”和“呆”卖掉。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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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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