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欲盖弥彰

洛长离与陈琦婷大致看过现场后,便一道往北凉县去。

北凉县是朔关道北境唯一的一座城。

再往北,便是镇北关。

那道关隘如一柄横在天地间的铁刃,往北一寸,便是大周;往南一寸,便是天乾。

朔风卷雪,吹过边城时,连城墙都像被冻得发白,城砖缝里嵌着霜,厚厚一层,远远望去,整座城都覆着冰冷的银灰色。

城门下往来的百姓裹得极厚,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匆匆,不敢在风口停留太久。

城楼之上,边军一列列立着,黑红厚衣裹身,外罩全套黑铁甲,兜鍪两侧围着毛毡,护耳处还嵌着薄薄的铁片,既保暖,又显得沉肃森严。远远看去,竟像一堵会呼吸的城墙,沉稳、厚重、锋利,常年与胡风与铁血为伴,早已磨出一身悍气。

洛长离站在城门下,目光扫过那些边军,心底不由得一沉。

他见过归月军一步步长起来的筋骨。可与北地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相比,如今的归月军若真在月北正面相抗,恐怕还差得远。

陈琦婷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淡淡道:“凡行军作战,皆要因地制宜。北人高大,南人善水,胡人长于骑射,本就各有所长。韧之弟弟,你们归月军的水师可纵横月江,我们天乾的铁骑也能驰骋荒原,不可一概而论。”

洛长离听罢,只轻轻一笑。

“若南人要打北人,在月北之地,确实万万不可。”他低声道,“若是北人打北人,倒还尚有几分算计。”

陈琦婷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有趣。”她道,“那我便拭目以待。”

梅墨渊已在北凉县县衙等候多时。

一旁站着北凉县指挥使刘瑜。

边关三道,军权素来重。

都指挥使、指挥使的话语权甚至比使令、司使还要重几分。刘瑜下辖北凉县大营,麾下八千余常备边军,精骑九百,皆是朔关一线真正的悍卒,若不是出了这样一桩惊天大案,他的脸色也不会这样难看。

洛长离与白曜名义上都只是陈琦婷的侍从。为了不惹人怀疑,白曜依旧站在大堂门边,垂手而立,洛长离也同她一道,只在边上静静听着。好在两人耳力都极好,哪怕隔得远,也能将堂内话音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

陈琦婷坐在上首,听梅墨渊将这几日查出的线索一一禀来。

第一,镇北关外,确实已有大周部族开始蠢蠢欲动,边境小规模摩擦已起。军饷失窃的消息也不知从何处漏了出去,军心已隐隐浮动。

第二,朔关道各县连同镇北关,所有调兵文书、出入调令皆已查过。出事那段时日,各县并无大规模兵马调动。北凉县自己的斥候营甚至还曾收到过押运队请求补给的文书,时间、路线、人数,都对得上,唯独人死了,银子在最后一刻消失了。

第三,梅墨渊已令刘瑜派出精骑,将附近能搜的地方全都搜了一遍,不仅没找到饷银,连附近的百姓、猎户、行商也都问过了,竟无一人能提供半点有用线索。

陈琦婷听完,眉尖微蹙。

她沉吟片刻,问:“那些城防营将士的尸体呢?可有验尸?”

梅墨渊看了刘瑜一眼。

刘瑜忙躬身答道:“回禀殿下,那一千多具尸体太多,末将已收至营中校场,仵作正在验。想必再过些时候,便能有些结果。”

陈琦婷站起身来,衣摆轻轻一拂。

“带路,本宫亲自去看看。”

刘瑜一怔,忙道:“这……这些污秽之地,殿下就不必——”

他话未说完,陈琦婷已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刘瑜喉间一滞,立刻低头。

“……末将遵命。”

洛长离与白曜无声跟在众人后头。

梅墨渊回头一瞥,先是一惊,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底浮起一丝欣慰,低声道:“你是洛——”

洛长离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梅前辈,别来无恙。”

梅墨渊微微一笑,朝他与白曜点了点头。

他与祈文君在月南共管雾鸦司时,便极欣赏洛长离。那年青年的锋芒还未如今这般内敛,却已叫人看得出骨子里的不凡。

校场极大。

尸体就那样一排排码在地上,整整齐齐,横七竖八,像被风刮倒的枯木,却比枯木更叫人心寒。

寒意太重,尸体并未腐坏,反倒更显得面色青白,脖颈处一道道整齐伤口在寒光下极刺眼,乍一看去,叫人脊背发毛。

北凉县县衙的仵作只有三人,梅墨渊入北凉县时又顺手征调了临县仵作,加在一起不过十五人,却要验这一千多具尸体,早已忙得晕头转向。

陈琦婷看了那些仵作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让他们先去歇一歇吧。”她对梅墨渊道,“再取些钦差经费,赏给他们。”

梅墨渊应了一声,立刻命人去办。

陈琦婷便独自一人,一具一具地走过去看。

她看得极慢,仿佛生怕漏过半点蛛丝马迹。她走得很稳,可每隔一阵,还是会轻轻咳上几声。这地方实在太冷了些,她又很少来边关,哪怕披着厚厚的斗篷,脚下踏着冻硬的泥地,寒气仍像一根根细针往骨头里钻。

她这一看,便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洛长离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京城里长大的公主,身子骨并不算强,却偏偏肯亲自来、亲自看、亲自问。她不是站在高处等答案的人,她是在风雪里亲手把答案翻出来的人。

白曜在他身侧,忽然轻轻开口。

“去吧。”

洛长离侧头看她。

白曜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笑。

“她内功尚浅,在这等严寒之地还能事必躬亲,真是个奇女子。”她低声道,“和她好好说说,她应该已经看出些东西了。”

洛长离笑了笑。

“曜儿也有自己的见解吧?”他望着她,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温,“毕竟曜儿最聪慧了,能不能也指点指点愚夫?”

白曜抬手,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

“你呀,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道,“你自己心里早已有数,何必来问我?”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些地方需要查证。你去找她吧,顺便让她给我个差事,我也好脱身。”

洛长离低笑一声,终究还是依了她。

他走上前时,陈琦婷恰好抬头。

她看见他,立刻对梅墨渊和刘瑜道:“你们先退下,本宫自己再看一看。”

梅墨渊看了洛长离一眼,心里已明白几分,便领着刘瑜与其余人一并退了下去。祝师师本就一直随在陈琦婷左右,见她这么说,也顺势退到稍远处,只留他们二人站在尸堆与风雪之间。

洛长离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昭璇姐,冷吗?”

陈琦婷抬起眼,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笑意。

“还算你有些良心,不算太笨。”

话音落下,她极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掌心一触,陈琦婷便觉一股暖意顺着手腕缓缓攀上来,竟连指尖都跟着松缓了些。

陈琦婷已经按洛长离的意思,替乔装成侍从的白曜寻了个去城中买吃食的差事,顺势脱身,不再留在校场边上。

白曜走得很快,背影很稳,像是对眼前这点微妙的气氛看得极清,却又什么都不说。

陈琦婷望了眼她离开的方向,神色倒是松了些,身子也随之往洛长离身边靠了一点。

“看来洛夫人已经有头绪了。”她低声道,“韧之弟弟,你呢,有何发现?”

洛长离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昭璇姐智谋天下第一,小弟洗耳恭听。”

“没劲。”陈琦婷轻轻白了他一眼,“不如打个赌。”

“怎么赌?”

“你先说你的发现。”她道,“若你我想法大致相同,我便想办法安排你和钟天阳见一面。”

洛长离眼神顿时一亮。

“此话当真?”

陈琦婷见他反应这样快,顿时有些气闷,指尖在他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怎么,提到钟天阳你便如此高兴?”她斜睨着他,“对我却是敷衍得很。”

洛长离被她掐得轻吸一口气,忙收敛了神色。

“呃……先说正事。”他连忙道,“这些城防营将士,没有明显中毒的症状,却又太像中毒而死了。”

陈琦婷眼底果然一亮。

“细说。”

洛长离这才蹲下身,指着尸体脖颈上的伤痕,慢慢道来。

“仵作大致汇报过,他们没发现中毒痕迹,所有士卒都是死于利器割伤,可这只是表面。”他抬眼望向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尸体,语气渐沉,“城防营不是精锐,却也是拱卫京城的重要力量。若真是寻常搏杀,哪怕对方武功再高,这些人也不至于全都伸着脖子等人砍。”

他指了指那些伤口。

“你看,割伤整齐得过了头,且都在脖颈,无一例外,除此之外竟再没有其他致命伤,像是先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死上一遍,再用刀把喉咙统一割开,仿佛……再死一次。”

陈琦婷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欲盖弥彰。”

“正是。”洛长离道,“若只是乱斗,绝不会整齐成这样。如此做法,多半是想掩饰真正的死因。”

陈琦婷的神色也凝了几分。

她随后说道:“此乃其一。其二,押运队的补给被耗得干干净净,粮、水,半点不剩。”她看着洛长离,语速极稳,“就算押运队可在朔关道各县补给,也不至于一丝余量都不留。刘瑜率兵清点时,士卒口粮与饮水全都没有了。”

洛长离忍不住挑了挑眉。

“要是他们很能吃呢?”他顺口道。

陈琦婷闻言,竟被他逗得咯咯一笑。

“能吃?”她哼了一声,“像你一样吗?”

她笑了一阵,才又收回神色,“算你赢了。”

洛长离叹了口气,神情终究正经下来,“看来是有内奸。”

陈琦婷轻轻颔首。

“若这些士卒真正的死因是不知名的剧毒,连最有经验的仵作都查不出来。”她望着满地尸身,声音低了些,“若真如此,问题就大了。”

洛长离目光一沉,“嗯。可就算查出死因,最重要的饷银究竟是如何被转运走的,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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