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场的诗会终究还是散了。
满堂才子兴致未尽,桃花会却已正式开席,丝竹、笑语、灯影、香气一并铺开,像一场真正属于京城的春宴。只是周珞菡坐在席间,却再无半分留下来的兴致。
她本就不是来赏花听诗的。
她要看的,已经看过了;想听的,也听到了。
于是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铁戒,轻轻放到白曜掌心。
“姐姐,我先告辞了。若长离哥哥回来,你便将这个戒指交给他。”
那戒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沉黑,戒面却雕着三只形貌各异的鹰头,鹰喙锐利,眼神桀骜,似能破风而起。那不是寻常饰物,倒像一件象征着草原权柄的信物,沉得几乎压手。
白曜指尖一顿,低头看了片刻,神色微变。
“三鹰神戒……”她抬眼看向周珞菡,“拓木尔菡,你是这一代的大周皇帝?”
周珞菡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便笑了。
“姐姐真是见多识广。”她弯了弯眼,声音里带着草原女子惯有的爽快,“不愧是留着一半银鹘血统的人。”
白曜没有否认,只将铁戒收入袖中。
周珞菡笑意微敛,轻声道,“我不想让长离哥哥知道。”
“若有需要,我自然会保密。”白曜淡淡回应。
白曜看着她,忽而明白过来,前头那些看似轻佻、热烈、甚至有些胡闹的举动,原来都能在这一刻一一对上。一个大周女皇,敢孤身潜入天乾,住商社,学汉文,查人脉,看局势,若没有雄才大略,哪里撑得起这样的胆子。
她心中那一点原本只是隐约的猜测,此刻终于落了地。
白曜说道:“你很了不起。身为一国之君,敢这样独自前来,必是心里装着更大的天下。虚心求教,徐图改革,这样的心胸,不是谁都能有。”
周珞菡怔了一瞬,旋即笑得更真了些。
“姐姐真了解我。”她说着,又伸出手,像是仍带着一点少女的直率与不舍,“其实你也算我们大周人,要不要考虑一下,带着长离哥哥随我去草原?”
白曜摇了摇头,眉目温柔,却没有半分动摇。
“洛郎和我,都有大业在身。”
“哦?”周珞菡眨了眨眼,忽然问,“认识姐姐这么久,还不知姐姐叫什么。”
“白曜。”
“白?”周珞菡一愣,随即惊道,“前朝神月的皇族白氏?”
白曜点了点头。
周珞菡神色微妙,手指不自觉点了点自己的发梢,像是忽然把许多传闻都对上了。
“怪不得。”她轻声笑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位传闻里白发金瞳的神月长公主。进关前我便略有耳闻。你把头发染成黑色……倒真是体谅长离哥哥。”
白曜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珞菡却已经把前后的线索一一串起,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往洛长离方才的方向看了看。
“听说天乾南边有复兴故国的军队,不服朝廷管束。白姐姐的‘大业’,指的便是这个吧?”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那长离哥哥,也是一军统领了?”
“归月军如今的局面,都是洛郎一手谋划,将士齐心的结果。”白曜说起洛长离时,眼底便有一层极浅的柔光,“他是归月军的核心。”
周珞菡闻言,低低苦笑了一下。
看来,想把洛长离和白曜一并招入麾下,暂时是不可能了。
她沉默了片刻,临走前,白曜又唤住她。
“周姑娘。”
周珞菡回过头。
白曜望着她,语气不疾不徐:“你们大周,可有南下入关的打算?”
这句话一出,席间似乎连风都轻了些。
周珞菡看着她,眼中有一瞬极深的犹豫,像是许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在那一刻翻涌起来。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白姐姐,若是在京城办完了事,就赶紧带着长离哥哥离开,回你们的南方去。”
她顿了顿,又道:“若实在不行……必要时亮出三鹰神戒,我们的人,不会为难你们。”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停留,起身离席,像一阵忽然收住的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央楼。
京城另一头,梅墨渊已将饷银案的最终结果递了上去。
三百万两白银追回,分文不少。
至于那一千城防营将士究竟是如何死的,仵作也好,军医也罢,终究没能查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可这件事,朝廷已经不愿再细究了。
银子回来了,军饷能发下去便好。
至于死人,终归没人能替他们多说一句。
钟绍文虽非元凶,却有失职之责。顾安炎顶着蔡元定施加的压力,终究还是落了刀子——钟绍文与钟天阳父子二人,官身尽夺,削职为民,全家遣出京城,发回族地。
饷银找回来了,可这场风波,总得有人背锅。
梅墨渊看着那道处置的公文,心头一阵阵发闷,像压了块石头,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也曾是被诬陷的人。
也曾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他知道那种滋味,知道那些人明明无辜,却还是要被推到刀口上的无力感。可他冒着风险去寻顾安炎,去向陈斌进谏,终究也没能保住一个钟家的前程。
朝局如此,谁都无能为力。
梅墨渊亲自去了大牢。
钟家众人被放出来时,钟绍文竟没有失态,钟天阳也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大喊大叫,反而都在听完结果后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像是悬了太久的一把刀,终于落了。
落下来了,反倒不再怕了。
梅墨渊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却还是抬手拍了拍钟天阳的肩。
“承明。”
钟天阳抬头。
梅墨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洛长离来京城了。这次钟家能脱险,他功不可没。他想见你,你照着这上头的地址去便是。”
钟天阳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许久才回过神来。
“韧之来了?”他苦笑了一声,“这是京城,他怎么敢胡闹成这样。”
话虽如此,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事像极了洛长离会做出来的。
钟绍文同意后,钟天阳简单整了整衣冠,便去赴约。
洛长离约他见面的地方,是祈文君在京城经营的一间酒楼。
房门推开时,满桌菜肴已备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洛长离见他来了,立刻起身迎上前,握住他的手,笑道:
“承明,辛苦你了。”
钟天阳站在门口,原本在大牢里都没觉得怎样,此刻却不知为何,一见洛长离,眼眶竟有些发热。
“韧之……”
他低低唤了一声,竟有些说不下去。
“自灵泉县一别,许久未见,我很想你。”洛长离扶着他入座,笑意温和,“坐下吧,慢慢吃,都是替你准备的。”
钟天阳在牢里那段日子,吃不饱,睡不安,日日提心吊胆。如今一出来,又是一路匆匆赶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他到底还是忍着,低着头想把眼里的酸意压下去。
“韧之……多谢。”
洛长离不忍去看,只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受苦了。”
钟天阳一边吃,一边听他讲饷银案的经过。洛长离也没有瞒他,将萧家勾结大周、牵扯朝中之人的事都一一道了出来——这些,都是周珞菡给的情报。
钟天阳拿帕子擦了擦嘴,沉声道:“右相。”
洛长离抬眼:“嗯?”
“若玉琼道萧氏也牵涉其中,那背后能作妖的,只有右相。”钟天阳把筷子一横,在桌上轻轻比划起来,“饷银虽由户籍台负责押运,可路线与补给却要经行务省总督台与广务台议定。几条官道先筛出来,再由圣上、左相、右相最终拍板。”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左相总领户籍台,饷银出事,对他没有好处。而圣上……”
洛长离对天乾皇帝知之不深,只知道那是陈琦婷的父亲。可与她相识至今,他几乎从不见她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
“圣上身体不佳,”钟天阳道,“没那许多心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更没有动机做这桩事。能泄露路线、提前布局,甚至让一百多名胡人精锐顺利入关,还能替他们安排身份路凭,掌控萧家调银,插手盐政、运河……这背后的人,必然在朝中能量极大。”
他抬起眼,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冷意。
“若非圣上,也非左相,那便只剩右相与康王了。”
“康王陈靖?!”
洛长离心头一震,终于把那个名字想了起来。
三年前,灵泉县地下密室里那场暗杀,陈氏姐弟险些命丧其间;而那桩事,便与康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钟天阳微微颔首。
“这事我略有耳闻。只听说是赵承启私自动手,和康王陈靖无关。如今看来,只怕不是那般简单。”
“可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钟天阳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长长叹了口气。
“我现在不过一介布衣。十年寒窗,到头来却只剩一场空。可笑我这个状元,空有一腔抱负,却终究黯然退场,壮志难酬。”
洛长离看着他,神色认真了些。
“承明,”他缓声道,“你心怀天下,又何必一直困在天乾这摊泥里?”
钟天阳抬眼看他。
洛长离目光澄明,语气也格外诚恳:“你们钟家如今劫后余生,被遣回族地灵泉县。归月军一统月南,正蒸蒸日上,亦有北伐天乾、匡扶神月之志。承明,来归月军吧,这里,才是你真正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钟天阳沉默了许久。
他静静看着洛长离,忽而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区区月南之地,也能容我施展抱负吗?”
洛长离一愣。
可下一刻,钟天阳便自己先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闷气吐了出去。
“韧之,你先给我讲讲,你这段时日在月南的事。月中道、永月道是如何拿下的,给我细说。”
洛长离微微一笑,便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讲到一半,钟天阳忽然问:“我给你的兵书,还在看吗?”
“册不离身。”洛长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他手里,“我还自己抄了一本。”
钟天阳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见上头竟还有洛长离自己的注解,不由得点头。
“不错,算是出师了。”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洛长离,忍不住笑道:“只不过……韧之,你这字怎么写得这样秀气,像个姑娘似的。以后跟我练练书法吧。”
洛长离挑眉,接得极快:“可以啊。不过我可是很忙的,你得去灵泉县找我。”
钟天阳失笑:“好啊。反正我们全家都要回灵泉县,去哪里不是去。”
他朝洛长离郑重一抱拳,笑意终于彻底松开。
“韧之,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洛长离大喜,赶紧握住他的手,眼底笑意几乎压不住。
“我来京城,就是为了你。如今,总算心愿得偿。”
钟天阳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真正释然的笑。
“咦,好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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