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楼帘幕低垂，熏香与琴气缠在一处，像是把一间风月之楼，生生熬成了半座朝堂。

窗外灯火浮沉，楼下丝竹声软，却压不住这间雅室里无声的锋芒。

洛玄素坐在主位，双鬓已微白，面容却依旧清秀规整，几乎看不出岁月刻痕。他指骨修长，缓缓摩挲着手中茶盏，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的笑，眼底却像古井深潭，不见半分波澜。

花容音立在他身侧，衣袖轻拢，正欲为他添茶。

洛玄素却先抬了抬眼，声音极轻，温和得像春水。

“爱妻，你先退下吧。”

花容音一怔，随即垂眸，什么也没问，便转身退出。门帘落下的那一瞬，室内似乎比方才更静了，静得连茶汤上浮起的一线热气，都像在小心翼翼地呼吸。

洛玄素这才慢慢开口。

“右相登门，有何贵干？”

蔡元定坐在下首，神色如常，先不急着答话，只抬手将茶慢慢饮了一口，才道：“运河与盐政一事，天盟会出力甚多。贵会的蓝宗蝉，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洛玄素微微一笑，眼底仍旧平静。

“宗蝉管着本会生意，我倒也没多过问。双方各取所需，右相特意屈尊来谢，礼倒是重了。”

“洛会主客气。”蔡元定放下茶盏，指腹在杯沿轻轻一转，语气忽地缓了几分，“本相年岁渐长，近来喜欢听些旧事。世事如烟，往来如梦，偏偏越是旧事，越能叫人看出些不寻常的地方。不知洛会主，可有兴致听一听？”

洛玄素晃了晃茶杯，沉默片刻，才道：“右相既是来讲故事的，那我便洗耳恭听。”

蔡元定看着他，似笑非笑。

“当今圣上陈斌，神月旧朝时，曾是镇守天节道的骁将。江湖人称‘玉面剑骨’，剑法通神，曾打得大周不敢南顾。他受封厉王，是神月唯一的异姓王，那是何等的恩宠。”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竟有几分真切的唏嘘，“本相当初也曾不解，如此忠勇之人，怎会成了后来举兵窃国之人。”

洛玄素并未插话，只抬了抬眼。

蔡元定便接着道：“当年陈斌出关，率军深入大周境内，欲一举打到大周王庭。可草原广袤，风沙无定，大军急需一名观星识路之人。那时，祈禳洛氏受圣上旨意，派出一人随军同行。”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洛玄素身上。

“洛会主，那人便是你吧？”

洛玄素唇边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深了些。

“没错，正是我。”他答得坦荡，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右相倒有闲情，去翻这些旧朝往事。”

“本相那时也是京中望族子弟，对这些事自然不算陌生。”蔡元定见他神色毫无波澜，心下反倒更沉了几分，面上却不显，只继续道，“神月正元年间，天灾不断，祈禳洛氏世代为白氏皇族占卜祈禳，预测天机。那时皇帝笃信鬼神，又喜奇异武功，便与祈禳族长老联手，将天下至宝雕刻成册，藏于玉石之中。每一块玉石都藏着惊天秘密——那便是天机图。”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低了些。

“洛会主如今四处收集流落世间的天机图吧？天乾初立，祈禳族几近灭顶，天机图也随之不翼而飞。对洛会主而言，这一块块天机图，怕是都至关重要……”

话未说完，洛玄素忽然轻轻一叹。

那一叹极轻，轻得像风掠过水面，几乎听不见。

可下一刻，他掌中茶杯竟“啪”地一声爆成齑粉。碎瓷未落，茶水却被无形气机稳稳托在半空，丝毫不曾洒出。

蔡元定脸色一变，立时噤声。

洛玄素却只是抬手，将那团茶水随意一弹。

“轰”地一声，旁侧一根木柱竟被震得木屑四飞，裂出一道深痕。

“右相此言，差矣。”洛玄素语声仍旧平稳，“并非每块天机图都至关重要。”

他抬起眼，淡淡看向蔡元定。

“真正重要的，不过两块。”

说到这里，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那不是怒，也不是杀意，更像是深海忽然翻起的潮，一层一层地往外压，压得人心口发沉，连呼吸都开始不顺。蔡元定只觉眼前一阵发晕，耳中嗡鸣，连神思都被那股气息搅得发乱。

洛玄素唇边竟还带着淡淡笑意。

“其一，便是我修炼的天魔摄魂功。”他说得坦然，仿佛那不是被祈禳族列为禁术的邪功，而是什么再寻常不过的本事，“这也正是我自号‘天魔’的原因。”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

“其二嘛……”洛玄素慢慢抬眼，语气竟隐隐沉了下去，“便是顶尖内功心法——天流。”

提到这两个字，他眼中忽然有恨意一闪而过。

“那群老家伙。”他低声道，“竟瞒着我，把天流心法给了外人。真是该死。”

蔡元定只觉胸口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在那股恐怖的气息里发颤，额上冷汗一层层冒出来，竟是连站都站不稳，狼狈地撑在地上挣扎。

千钧一发之际，门帘忽地被人掀开。

花容音冲了进来，神色微变，一把抱住洛玄素的手臂，急急唤了一声：“沉渊！”

那一声像极了安抚，也像极了牵引。

洛玄素眼底的戾色慢慢散去，像潮水退回深处。他回过神来，轻轻摸了摸花容音的发顶，转而扶起地上的蔡元定，为他渡去一缕气机。

蔡元定这才缓了过来，重重喘了几口气，再看洛玄素时，眼底已不只剩试探，还有实实在在的惊惧。

“多有得罪。”洛玄素站起身，目光落向窗外，语气轻缓，像是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右相既然有意，这个故事，便由我接着说吧。”

当年陈斌与他，确实十分投机。

陈斌赏识他的本事，重用他，洛玄素便顺势留在天节道。

可他的野心，从来不止如此。

白氏皇族将祈禳族世代囚于璇玑塔，像将一族人困死在命数里，只准他们替人占卜祈禳，却不许他们真正抬头做人。洛玄素不甘心。

他便打算策动陈斌，推翻神月，还族人一个公道。

谁知陈斌听后，竟严词拒绝，甚至差点当场将他就地正法。只是念着昔日情分，才最终将他赶回京城，逐出天节道。

那一回，于洛玄素而言，是羞辱，也是断裂。

他回到京城后，愤懑难平，偏又机缘巧合得了一块天机图，图中所载，正是天魔摄魂功的修炼法门。

此法极邪，最易乱人心智，故被祈禳族视为禁术。

可洛玄素天赋异禀，意志又坚韧得近乎可怕，竟真叫他练成了。

祈禳长老得知后，震怒之下，立刻审判他，判以处决。

谁也没想到，那时的洛玄素早已脱胎换骨。

他从死局里活了下来，带着满腔不甘与仇恨，再度回去找陈斌，添油加醋，将自己的遭遇说得愈发凄惨。陈斌心软，到底还是收留了他。

而洛玄素，便是从那时起，一点一点，将自己藏进陈斌心里。

摄魂魔功最擅侵人心念，润物无声。

日积月累之下，陈斌心中的**被一层层牵开、放大，终究失了最初的克制，起兵谋反，推翻神月，建立天乾。

蔡元定听得久久不能言语，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那么……屠尽祈禳族的幕后之人，是你？”

洛玄素神色淡淡，像是只随口应了一句。

“是我。”他说，“他们罪有应得。”

室内一时静得出奇。

洛玄素重新坐下，目光却望向窗外，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倦意。

“只可惜，那群老家伙似乎占卜出了什么。”他低声道，“京城大乱时，送出一个八岁的男童逃了出去。”

蔡元定心头一震。

“此人，是我唯一的同族了。”洛玄素缓缓道，“那块记载天流心法的天机图，多半也在他身上。”

蔡元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试探着问：“洛会主既有这般手段，为何不自己当皇帝？”

洛玄素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狡黠。

“右相，你不觉得，幕后操控一切，才是最好的吗？”他抬指，懒懒往上点了点，“做皇帝，那是凡俗之人才有的偏见。”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里透出些遗憾。

“只可惜，陈斌中了我的魔功，积重难返。我如今要再稳稳控住他，已经没从前那般容易了。”

蔡元定听完，眼底反倒亮了。

他忽然站起身，几乎有些急切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洛会主，既然如此，不如换个人？”他语速极快，“我蔡氏全族，愿与洛会主合作。”

洛玄素静静望了他许久。

半晌，才慢悠悠笑了。

“看来右相，是做了不少准备。”

他语气平淡，像是闲谈，却字字都扣在要害上。

“我听说，朝中有人与胡人勾结，那人，是你吧。”

蔡元定神色不变，显然早料到他会问。

“不过是权宜之计。”他道，“天策七卫若不调出京城，我便不好动手。此事乃我与康王陈靖合计，只是那陈靖比我还急，只怕近日便会动兵篡权。”

洛玄素听罢，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眸色深得看不清底。

“那我为何不支持陈靖呢？”

蔡元定一笑，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这句话。

“呵呵，陈氏天乾早失官心民心，如今天下局势，开阳道、天辅道、玉琼道皆已归附我蔡氏，首富萧氏亦鼎力相助。”他伸出手，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压不住的得意，“这天下，何尝不能收入囊中？”

他看着洛玄素，一字一顿道：“届时新朝既立，我愿封天盟会为御会，奉洛会主为太师，六魔主为六柱。子孙后代，永享无尽荣华。魔功之事，也无需再用，一切全凭洛会主尊意。”

洛玄素看着他，忽然笑了。

“右相，你是不想受魔功折磨吧。”

蔡元定额角微微见汗，仍强撑着笑意。

“洛会主多疑了。既是合作，自该众志成城，哪敢有二心。”

洛玄素也不戳破，只慢慢饮了口茶，像是在品这盘棋，究竟还剩几分可落。

“倒也有些意思。”他道，“看右相蛰伏多年，竟能收服三道之地，势力滔天。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蔡元定这才松了半口气，抱拳道：“唯一的问题，是贞元派。”

他神色一凛，语气也郑重起来。

“贞元大师祝修慈与陈斌关系极深，众人皆知他为天下第一，还请洛会主出手，挡住贞元派高手。”

“让我做你的打手？”洛玄素唇边浮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不敢，不敢。”蔡元定连忙摇头，“只需洛会主出面，帮我等挡住那群碍事的人。我们蔡氏会全力相助，好处一分也不会少。”

“有点意思。”洛玄素轻轻一笑，“你倒真给我备了一场好戏。”

他看着蔡元定，忽然问：“你子女如何？”

蔡元定一愣。

“这……目前有三子一女。”

“先送到天盟会来。”洛玄素道，“既然是合作，我们的后辈，便也该好好走动。待得权柄到手，再全力进攻月南，把那块天流心法找回来。”

蔡元定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送子为质，谁都懂这是什么意思。

可到了这一步，箭已上弦，哪里还容他后退。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点了头。

花容音站在一旁，似早料到这一步，已悄然转身去安排。

蔡元定稍稍定神，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洛会主，那祝修慈可是天下第一，你当真有把握？”

洛玄素笑了。

“天下第一？”

他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一点淡淡的讥意。

“这名头倒够大。此人我在天节道时，便已交过手。混元神功，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蔡元定听罢，终于彻底放心。

他想起方才那茶水浮空、虚空碎柱的手段，又想起方才那道几乎压得人无法喘息的气息，心底最后一点犹疑，也随之沉了下去。

眼前这个人，确实够资格坐在这盘棋上。

只是他究竟是执子之人，还是借势而起的另一个隐患——此刻，谁也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