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渭县城外的风都带着一股沉沉的铁锈味。
神月军沿江扎营,战船横在月江之上,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座会移动的城垒。白帆映着江水,日光落下去,江面一片冷白,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压迫。
王重先后派了几拨人试探。
几千兵马一去,竟连江边都没挨着,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地退了回来。
楼船在江上压着岸,床弩攒射时几乎不需费力,箭簇带着沉闷的破风声钉进土中、木栅、甲胄,连带着人的胆气一并钉碎。北军原还存着几分“神月不过一万多人”的轻慢,等真走近月江,才知道什么叫谈“江”色变。
王重站在城楼上,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他派出去的人越多,带回来的伤亡就越惨。
神月军分明不过一万余,渭县守军却有五万,周遭县还能随时调援。按理说,北军应当占尽上风才是。可偏偏一到江边,便被那一片白甲白翎压得抬不起头来。
最终,他还是咬牙上书,求方使令定夺。
先固守。
渭县城下,一时僵持。
而僵持,正是洛长离最不怕的局面。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
等的不是王重的反应,也不是北军的下一步试探。
他等的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批东西。
陈琦婷起初还不明白,只觉这几日洛长离格外安静,安静得近乎反常。按他的性子,既已稳住月江,便该趁势筹谋北进,可他却只是日日与她同帐而眠,夜里谈军策,白日论天下,偶尔还会因一句话便起身在舆图上连画数笔,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时机。
陈琦婷忍不住问过他一回。
洛长离却只是笑,故意卖了个关子:“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
她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也不再追问。
军中条件本就简陋,夜里多是和衣而眠,带甲睡去也不稀奇。两人同住一帐,久而久之,连最初那点男女之间的分寸也淡了许多。聊到深夜,陈琦婷困了,便半靠在欹床上睡去,案几另一侧,洛长离仍在灯下看图,偶尔抬眼看她一会,唇角总不自觉地弯一点。
风从帐外吹进来,灯影微晃,帐内竟有一种极难得的安稳。
像是大战前短暂偷来的静夜。
这一日清晨,江边忽然驶来两艘大船。
一艘挂着徐家的旗号,另一艘船身形制却很奇特,桅杆高而细,船舷也与月南船只不同,透着一股极明显的异域气息。
值更的军士一瞧,便知来者不凡,忙去通禀。
不多时,徐怀玉便已踏上岸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番邦人,笑容爽朗。
徐怀玉上岸后,指挥着身后的一众随从,从船上往下抬箱子。箱笼沉沉,盖子未开,已能想见里头装着的不是轻物。
“徐主事。”值更队长抱拳行礼,“可需在下先去通禀都督?”
徐怀玉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利落:“不必了,我亲自去见他。”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让人把箱子卸下。
“这些都是犒军之物,军需官先收着。”
军士应下,立刻指挥人搬运。
徐怀玉这才在引路兵士的陪同下,径直去了洛长离的军帐。
洛长离早已等在帐边。
远远看见她来,他便迎了上去,亲自拱手一礼:“义母亲临前线,体察将士,长离在此谢过。”
“你如今身居要职,名扬天下,礼数倒越发多了。”徐怀玉笑着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一回,眼底尽是满意,“神月与徐氏本就是一体,你我母子之间,何需这些虚礼?”
洛长离唇角一弯,正待再说,却忽然传来一声异域口音极重的招呼。
“洛。”
那金发碧眼的番邦商人也跟了过来,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李密斯,你终于来了。”洛长离眼中一亮,语气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近一年前,他与白曜在灵苍道成亲同居许久,北返之时,曾在永月道望涯县海港结识这名外邦商人。彼时他便与对方订下了一批弩机,约好半年后在苍阳县交付。只是后来永月道尽归神月,许多交易便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
徐怀玉得知此事后,索性亲自出面,替他牵线搭桥,辗转联系到李密斯,如今更将人一路引到了望涯县大港,让他今后在神月境内经商,再无后顾之忧。
“洛,五百个东西,五千箭,都在这里。”李密斯笑着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随从立刻拉开车马,木箱一排排摆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弩机与弩箭。
洛长离取出一把,掌心一掂,又试了几箭,眼底很快浮出一点笑意。
“好精湛的工艺。”他抬眼看向李密斯,“这批弩机,值几何?”
他话音未落,正要吩咐人去取银钱,李密斯却连连摆手,竟笑着说:“洛,付过了。”
洛长离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转身便朝徐怀玉行了一礼:“让义母破费了。”
“我不是说了么?”徐怀玉笑意不减,“如今神月北伐开阳道,正是最缺银两的时候。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寻我。”
她说得随意,语气却沉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理所当然的事。
洛长离低了低头,神色间竟有几分少见的郑重:“义母慷慨,长离实在惭愧。”
帐内忽有一声轻咳。
原是动静稍大,竟把睡着的陈琦婷惊醒了。
她昨夜与洛长离谈到深夜,这会儿睡眼惺忪,掀帘出来时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半阖,乌发微乱,偏偏那张脸又生得极好,惊鸿一瞥,已叫徐怀玉怔了一怔。
陈琦婷揉了揉眼,迷迷糊糊道:“韧之,你怎么醒得这样早……”
话音未落,才察觉帐外还有旁人。
她眼神一下清明了几分,忙整了整衣襟,抬眼看向徐怀玉,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这位是……”
洛长离这才笑着替她引见:“昭璇,这位是徐氏主事人,徐怀玉,也是我的义母。”
又转向徐怀玉,介绍陈琦婷:“义母,这位是枢密参知,前天乾濯缨公主,陈琦婷。”
“原来是陈参知。”徐怀玉也不失分寸,含笑颔首,“久仰。”
陈琦婷闻言,立刻清了清嗓,仪容更端正了些:“徐主事大名,小女亦是久闻。徐氏商号闻名天下,令尊徐炼曾任天乾户籍台令,为官清廉,志虑忠纯,实为士人楷模。今日得见徐主事,真是大慰平生。”
徐怀玉眼中浮出一丝讶色,旋即笑意更深:“陈参知过誉了。家父早已致仕,哪里担得起这般称赞。我不过一介商贾,能得参知如此看重,已是万幸。”
她语气谦和,姿态却并不卑微。
陈琦婷与她对视一眼,竟都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欣赏。
李密斯在旁边站着,听不大懂两人话里这些弯弯绕绕,只茫然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陈琦婷却已注意到了弩机,伸手拿起一架,细细看了看,眉眼顿时一亮。
“好精巧的工艺。”她指尖在弩臂上一拂,语气里带着几分讶然,“韧之,你竟是在等这些外邦利器?”
洛长离笑着点头:“我手下擅骑射者,不过七十余人。可有了这批东西,人人都可骑射。这弩机还能连发五箭,操作简便,也不受地势和风雨太大影响。”
陈琦婷听到这里,眼底已然明了。
她抬眸望了眼李密斯,笑意微微:“韧之,你还会外邦话?”
“在苍阳县时学过一点。”洛长离说得随意,抬手拍了拍李密斯的肩,“何况李密斯的汉话,说得也很好。”
“洛,夸多了。”李密斯大笑,竟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来。
盒盖一启,里头是一枚镶着珍珠的戒指,圆润莹白,光一落上去,便泛着温柔的色泽。
李密斯将盒子递给洛长离,认真道:“洛,这个戒指,送给你的这位夫人。”
陈琦婷愣了一下,耳尖倏地红了。
“夫人”二字落下来,她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偏又不能当场失态,只得飞快白了洛长离一眼,转身便钻回了帐中。
洛长离一时哭笑不得,只得婉拒了李密斯的礼物。
徐怀玉在旁边看得清楚,唇角微扬,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与帐帘之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很快,弩机与弩箭便都分发了下去。
两百精骑,每人配两架弩,二十支箭。
魏凌来和徐云第一次见到这样精巧的物件,都有些爱不释手。尤其徐云,手指一扣便试了试机括,眼里竟浮出几分新奇的兴奋。
“这东西好用得很。”洛长离低声道,“我军擅骑射者不多,如今有了它,便能把人手用到极处。等到了地方,先试试威力。”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密斯:“你们的船卖不卖?”
李密斯一怔,随即笑了:“洛,你要买船?”
“航船、战船,都要。”
“没问题。”李密斯爽快应下,“只是我得回去一趟,半年后,我给您送来。”
洛长离点头,没再多说。
他领着魏凌来与徐云,率两百精骑,悄然离营。
陈琦婷站在塔楼上,远远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并不十分高大,却极稳,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安静地朝着开阳道深处而去。
洛长离绕过渭县,直接向开阳道西部深入。
山林掩映之间,早已潜入此处的越岭飞军与他汇合,铺开了一张草图,将开阳道西部诸县一一指给他看。
西北为须川县,再往西北,便已近云襄道;往东走,则可直入开阳道中部。若跨过五县,便能一路逼近治所荣阳县。
洛长离低头看着那张图,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县域缓缓移动,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开阳道果然不愧是中原之地。
城池密集,人口众多,县与县之间咬得极紧,像一张结实得近乎难以撕开的网。
须川县是开阳道北部重镇,驻军至少六万;而西部三县虽临山,却也各自驻着上万兵马。可偏偏,洛长离这边能调动的,只有藏在山间的三百越岭飞军,加上他带来的两百精骑,总共不过五百人。
他拿过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手一划,便开始布阵。
“三百飞军,分作三队,袭扰这三县外围。”他声音低而稳,“遇到大队人马,就退入山间。北军依赖军阵规模,定不敢深追。”
他手腕一翻,又在地上点了几处。
“魏大人率八十精骑,沿官道东行,务必摸清西部三县的补给路线。开阳道物资集中在中部与东部,西部靠山,靠山吃山,补给反倒更依赖外部。越岭飞军可以封山路,城中数万人马,一旦补给被断,便会自乱。”
魏凌来听得连连点头。
洛长离却语气一转:“我与忠清,便直接去挑衅须川县。”
须川县是开阳道与云襄道的门户,重要程度丝毫不下渭县。
“诸位小心行事。”洛长离一字一句叮嘱,“多探路线,及时通报各处情况。飞军多派斥候,出击时务必备好退路。袭扰探查为主,不可久战。若实在不利,便往山林里钻,尽量少损人手。”
众将齐声应诺。
洛长离最后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飞军。
“送去中军,交给白平安。”他道,“让他率兵主动攻渭县,依照信上约定的时日进退,不得有误。”
飞军接过信,俯身一礼,转身便没入山林,步法轻得几乎没惊起半片落叶。
不久,开阳道西部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神月军来得快,退得也快。
三县外头的山道上,时不时便有黑影一掠而过,待北军大军合围时,对方早已钻进山林。几次围剿,皆是扑空。更有一名不信邪的将领,率一千人追入山中,最后竟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未能完整带回。
北军没办法,只得在山路口下寨封堵。
可越岭飞军哪里需要山路?
他们本就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来去如风。敦灵蛊苗出身的精英,身上都带着山林气,毒箭、毒针、烟障,冷不丁从树梢、从石后、从夜雾中袭来,叫寨中军士苦不堪言,久而久之,竟连出寨都要提心吊胆。
至于魏凌来率领的八十骑,更是叫北军头疼。
他手下那八十人,全是曾经朔关道骑射营里的老兵,个个都在草原与边塞上打过硬仗。如今再配上李密斯送来的弩机,简直如虎添翼。
离远了,他们便长弓精准打击;离近了,弩机连扣,箭雨泼出去,砸得北军骑兵抬不起头。魏凌来又专挑官家的运输队下手,补给截了便烧,烧完便走。护队的几百人根本挡不住,后头各县凑出一两千骑兵来追,他们便立即换路,绕山而行,绝不恋战。
一时间,开阳道官道上到处是兵。
驻军、骑兵、斥候、押运队,来来回回,乱成一团。
神月军看似没有攻下哪座城,却把整个西部三县搅得鸡犬不宁。
守得住,却追不上;围不住,又剿不灭。
半月不到,开阳道就被搅得风声鹤唳。
开阳道使令方清珵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怒之下,连着摔了两只茶盏。
可怒归怒,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再待在这里,已无多少意义。
如今玄阳新朝已立,开阳道官吏军民已奉蔡氏为正朔,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调令——他可以去京畿道中枢为官了。
至于这乱成一团的西部三县,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前来接任开阳道使令的,是蔡元定的族弟,蔡宏宁。
随行幕僚之中,赫然还有顾秉言。
蔡氏取代陈氏之后,蔡元定倒没有对老对手左相顾安炎赶尽杀绝,只是逼他辞官致仕。顾家毕竟是京城老牌世家,蔡元定不愿撕破那张表面上的皮。
而顾秉言,作为顾安炎之子,也被蔡元定看重,命他随蔡宏宁南下,经营开阳道,算作历练。
于是,风声稍一转,开阳道的另一场交锋,也悄然压近了。
洛长离立在山风里,望着远处连绵的县城轮廓,唇角微微一动。
造化弄人。
他似乎,又要与顾秉言交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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