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立勇方才还盛气凌人,横刀立马,俨然一副谁敢拦他便叫谁见血的凶悍模样,谁知不过眨眼之间,局势陡转。
一道清冷身影如惊鸿掠入,悄无声息,却偏偏稳稳压住了他所有气势。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来人头戴轻纱斗笠,白纱垂落,遮去了容颜,只余一截下颌莹白如玉,线条清冷而利落。她立于乱军之间,衣袂微拂,身姿却稳得像一枝雪中寒梅,风骨清绝,冷意逼人,仿佛连这满地尘土与杀伐血气,都近不得她身。
她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剑鞘古朴,毫无繁纹,甚至显得过分沉寂,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底发寒。那不是寻常兵刃该有的气势,而是经年浸骨的锋锐,尚未出鞘,便已逼得周遭空气微微凝滞,令人脊背发紧。
韦立勇一身蛮力,在军中向来横着走。寻常军汉被他一拳便能打得倒退数步,能坐上百户之位,也并非全靠外戚裙带,是真有几分硬功夫傍身的。
可此刻,他竟被这样一个看似纤细无害的女子,生生制得动弹不得。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惊怒交加,偏偏挣了几挣,竟连半分反抗之力都无,满腔不可置信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客栈檐下,洛长离见白曜稳稳得手,心口一松,几乎是立刻纵身掠出。
他快步来到白曜身侧,身形微微一错,便自然而然立在她身前半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挡住四面八方乱兵惊惶又试探的视线。
周遭数十骑兵见主将被擒,个个脸色变了几变。可白曜周身那股冷冽气息太过骇人,竟叫他们一时不敢妄动。众人只得勒马团团围拢,长槊斜指,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却没有一人敢先行冲上来送死。
洛长离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将方才那口悬在嗓子眼里的险气终于咽了回去。
“好险。”他侧过脸,低声笑道,“若非曜儿来得及时,我今日怕是真要栽在这里了。”
白曜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隔着轻纱抬眼看他,杏眸里先是愣怔,继而飞快浮起一层薄薄的羞恼,耳根也悄然染了红。
“曜……曜儿?”她嗓音清冷,却因这一声称呼而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轻颤,“愈发没规矩了,这般唤我,成何体统。”
洛长离偏生不怕她恼,反倒笑得更深,眼尾都带了点狡黠。
“你我朝夕相伴,情分自是不同。我这般唤你,有何不妥?”
说着,他竟不由分说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白曜指尖微蜷,像是被那一点温热烫了一下。
洛长离已顺势将她的手轻轻扣住,十指相缠,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回,偏又带着几分旁人学不来的亲昵与坦荡。
白曜被他拿捏得措手不及,想抽回,却到底没有真用力。
她面上仍作恼色,耳尖却红得更明显些,最后只得任由他胡闹,心底那一点微漾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偏在这时,地上被制的韦立勇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抬眼便看见二人并肩立在阵前,竟旁若无人地低语相牵,仿佛他这个被擒的主将不过是地上随手可踩的一粒尘,顿时又羞又怒,嘶声骂道:“何方逆贼狂徒!城外数万大军合围在即,尔等若识相,便速速放了本将,本将尚可饶你们狗命!”
话音未落,白曜眸色已然冷下。
她指尖微动,手上力道陡然一沉,轻轻抵在韦立勇喉间。
只听一声闷响,韦立勇喉骨猛地一陷,气息骤然被截断,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双眼翻白,连后半句话都没来得及吐出,便直接昏死过去,重重瘫在地上。
死寂不过一瞬。
“杀!”
一名骑兵见主将倒地,误以为人已毙命,顿时红了眼,提槊策马便冲了上来。
其余骑兵一看,也都跟着血气上头,纷纷策马蜂拥而至。刹那间马蹄轰鸣,槊尖寒光连成一片,十数骑裹着风声直扑而来,杀意冲天,局势陡然凶险。
白曜神色却半点未变。
她只微微垂眸,纤手缓缓落上腰间剑柄,拇指轻轻一挑。
“铮——”
剑鸣清越,如金玉相击,霎时破开满场肃杀。
古剑“惊鸿”出鞘的那一瞬,寒芒映日,仿佛一线雪光自天边裂下,直叫人睁不开眼。
剑锋在她掌中转了个极轻的弧度,动作行云流水,轻巧得近乎写意。可下一瞬,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威势。
青色剑罡连绵迸出,宛若寒霜飞雪骤然倾落,四散激射,铺天盖地。
剑影缭乱,几乎令人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觉眼前一片冷光翻涌。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骑兵尚未近身,身上甲片便已接连碎裂,血线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纷纷坠马。
后方战马收势不及,接连碰撞踩踏,阵型瞬间大乱,尘土混着血气翻卷而起,叫人几乎看不清人影。
洛长离立在一旁,望着这满地凌乱与横飞的剑光,一时竟看得怔住。
以他如今的武学修为,竟也只能勉强捕捉到白曜出剑时的一点残影。这样的剑势,已远胜从前她对战赵承启时所见,雄浑、凌厉、近乎不留余地。
他看着她,心头震动,一时竟忘了言语。
“师傅。”他压着心底惊叹,忍不住问,“这便是惊鸿的独门剑法?”
白曜侧眸淡淡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轻叹。
“昔日白氏一脉,习武者皆以剑术见长,因而留有两大国之神兵传承。”她道,“一为‘千钧’重剑,一为我手中这柄‘惊鸿’长剑。”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似无奈,又似纵容。
“我本想将剑技尽数授你,偏你自己偷懒耍滑,死活不肯学剑。”
洛长离闻言,立刻抬手摸了摸鼻尖,笑得有些心虚。
“人各有所长嘛。”他道,“我实在不是使剑的料。有师傅替我仗剑护我,便足矣。”
白曜没再接话,只轻轻收回目光,似是懒得与他计较。
二人正低语间,骤然又有两道破空锐响自暗处袭来。
两支箭矢挟着劲风疾飞而至,来势凶猛,直取二人身侧。
白曜与洛长离几乎同时察觉,身形一错,堪堪避开。箭锋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冷意,狠狠钉入身后的土墙之中,竟深没入石。
洛长离目光一沉,顺着箭势去看,只一眼便察觉出不对。
射箭之人看似出手狠厉,实则刻意偏开要害,分明并非真想取他们性命,而是留了分寸。
他心思转得极快,俯身避让的刹那,顺手抄起地上散落的长弓箭矢,搭弓、拉弦、引力,一气呵成。
弦声未落,箭已离手。
暗处那人持枪格挡,抬臂便将飞箭挑开。可枪杆相撞的一瞬,他手臂竟微微一震,虎口发麻,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惊疑。
他抬头看向洛长离,神色骤变,随即再不迟疑,翻身上马,径直朝这边冲来。
来人正是徐云。
原来韦立勇入城后肆意屠戮,吴景有意栽培徐云,特命他单骑入城,暗中伺机相助,只盼他能立下战功,日后好上表朝廷,晋升千户。
“师傅,此人交给我便可。”
洛长离向前一步,将白曜稍稍挡在身后,双脚稳稳扎定,目光却已完全落在徐云身上,凝神静气,静待破绽。
谁知徐云冲至半途,竟忽然勒住马缰。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戛然而止。
“怎么?不冲了?”洛长离挑眉。
徐云翻身下马,先俯身探了探韦立勇的脉搏,确认人只是昏死,并无性命之忧,这才缓缓站起,手握长枪,神色沉静。
“你二人能独战数十精锐骑兵,绝非常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曜身上,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郑重,“这位女侠武艺超绝,在下平生仅见。”
他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些。
“我部骑兵入城后滥杀无辜,殃及百姓,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海涵。”
话到此处,他忽又抬眸,神色肃穆得近乎冷硬。
“只是军令如山,各司其职。二位若是聪明,便速速离去为宜。后续大军即刻入城,纵然你们本事再大,也难逃围困。届时在下便不能再留情,定当全力出手,以尽职守。”
一旁尚未死透的骑兵听了这话,气得眼眶欲裂,破口怒斥:“徐云!你竟敢私纵敌寇,就不怕指挥使大人降罪吗?!”
徐云闻言,陡然抬眼,眸中厉色一闪,声音如铁。
“尔等入城之后杀良冒功,残害无辜,连自家同袍都可肆意屠戮,罪责在先!便是吴大人当面,你们也难逃惩处,何来怪罪我一说?”
那几名骑兵被他喝得面色发白,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
他们本就心虚,此刻主将昏死,余威尽失,再加上徐云一番喝斥戳破了脸皮,便只得悻悻闭口,不敢再言。
洛长离看着徐云,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切的欣赏。
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洛长离,身旁这位是我尊师。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京畿道下属县骑营百户,徐云。”徐云回礼,简短干脆,不卑不亢。
“若天乾军中皆是徐兄这般明辨是非、心怀百姓之人,天下何愁不太平?”洛长离目光扫过地上昏死的韦立勇,语气不由带了几分讥诮与叹息,“可惜如今朝堂当道者,尽是狼心狗肺之徒,苛政扰民,兵戈四起,天乾早已民心尽失。”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真意。
“徐兄既有报国之志,何不弃暗投明,另择良主?”
徐云眉头紧蹙,长枪猛地杵地,震得砂石四溅。
“洛公子说笑了。”他面色沉沉,语气却更决绝,“速速离去,休要多言!”
就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们今日,谁也走不了!”
那声音如雷霆炸裂,震得四野都跟着一颤。紧随其后的,是数道雄浑气劲破空压下,杀机凛冽,来势骇人。
白曜神色骤紧,几乎在同一瞬跨步上前,将洛长离牢牢护在身后。
她纤手翻飞,掌风连出,将来袭气劲一一化去。气劲相撞的一刹,半空中顿时响起阵阵刺耳低鸣,余波震得周遭尘土翻卷,草木微颤。
“是七政宗的破空劲!”洛长离凝神抬头。
只见三道黄色道袍身影自高处凌空落下,衣袂猎猎,尘土飞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高大,宽松道袍几乎被他撑得绷紧,周身戾气缠绕,一看便知修为深厚,绝非易与之辈。
其后还跟着十余名同门弟子,个个面色阴鸷,气息森冷。
而领头的那名年少弟子,正是七政宗荧惑堂内门弟子宋小义。
他一眼望见洛长离,神色明显复杂了一瞬,随即默默抬手,示意身后寻常弟子退开,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战圈。
“就是你们,斩杀我荧惑堂长老?”
为首那魁梧长老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洛长离与白曜身上,随行弟子连忙低声将先前之事一一禀明。
长老听罢,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如洪钟震耳,戾气尽显。
“倒是有点本事。”他冷冷道,“没想到本座荧惑堂初次下山,便遇上这般硬茬,连田昆都折在你们手里。”
说罢,他袖袍一拂,神情倨傲,沉声报出名号。
“本座七政宗荧惑堂堂主,魏灿。你二人胆敢插手我七政宗事务,连杀我堂四名长老,今日便留下性命,以血偿血!”
方才尚能起身的骑兵闻言,忍不住怒骂:“狗屁七政宗!月中道地界,轮得到你们放肆?!”
魏灿面色骤然一沉。
下一瞬,他怒喝出声,周身筋肉剧烈震颤,掌心骤然凝起一团浑厚气劲,呼啸着便朝那几名骑兵轰去。
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只听接连几声闷响,数名骑兵当场七窍流血,重重栽倒在地,气绝身亡,死状惨烈至极。
徐云见状,再顾不得旁的,长枪脱手飞出,人枪合一,径直朝魏灿冲杀而去。
魏灿双目微闭,故技重施,再次拍出破空劲。
徐云早有防备,挥枪连斩,将袭来的气团一一劈碎。可硬碰之下,他虎口当即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滴落,双臂震颤不止,连抬臂都已吃力,内伤显然已然缠身。
“区区小辈,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魏灿冷笑一声,掌势陡转,竟直拍徐云脑门,招式狠辣,取的分明是性命。
徐云却不肯退。
他竟俯身低头,死死咬住枪杆,硬生生借着那股回旋之势,扭头反击,枪风凌厉,竟逼得魏灿不得不连连后撤。
“倒是个硬骨头。”
魏灿眼中凶光更盛,双掌齐出,雷霆般连环拍出两记破空劲。
杀招压下,避无可避。
徐云目光一沉,显然已知自己再难全身而退。
千钧一发之际,洛长离忽然掠身而出,横身挡在二人之间,竟硬生生替徐云接下了这两记杀招。
第一掌十二重破空劲,他早有防备,咬牙勉强撑住。
可第二掌十八重破空劲紧随而至,暗劲霸道至极,洛长离再难承受,右臂骨骼顿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皮肉崩裂,鲜血瞬间自衣袖间迸出,染红半边衣襟。
白曜心口猛地一紧。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立刻握住洛长离受伤的右臂,指尖运力,将侵入他体内的霸道暗劲一寸寸化去。与此同时,她借他手臂为媒,反手震出一道精纯内力,逼得魏灿不得不收掌后退,再不敢贸然强攻。
“走。”
白曜扶着他,秀眉紧蹙,眼底已然掩不住心疼,声音也急了几分。
“此人修为强悍,你绝非对手,不可硬拼。”
洛长离咳了两声,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活动了一下右臂,半晌才慢慢缓过那阵钻心的疼。
徐云垂着受伤的双臂,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你为何要舍身救我?”
洛长离抬头看他,忽然咧嘴一笑,笑意坦荡,半点不作伪。
“惺惺相惜罢了。”他说,“你这般英雄,命不该绝于此。”
徐云怔住了。
他像是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怔怔站在原地,口中低低重复着“英雄”二字,原本严肃刚毅的脸上,竟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像一块沉沉压在心口多年的石,终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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