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卷过长巷,杀气凝作霜色,连风都似被这场厮杀冻住了。
白曜便是在这片刀光血影里掠出的。
她身姿如惊鸿一瞬,白衣被夜风与火光一衬,竟像从月色里生生剥出来的一抹清冷锋芒。惊鸿古剑在她掌中出鞘的刹那,剑光如碎金裂雪,寒意漫天,剑影翻飞之间,竟看不见半分迟疑。
每一式都快。
每一式都狠。
虚实之间,皆藏着天流心法的深厚底蕴。那不是单纯的剑招,而是经年修成的心境、气机与杀意的合一。剑锋所及,风声都像被削薄了一层。
魏灿立在对面,眼底戾气翻涌,哪里肯退。
他双掌连震,气劲如潮,竟硬生生将二十重破空劲一重接一重轰出,隔空压来。破空劲本就霸道刚猛,尤擅以势碾人,远远望去,仿佛一道道无形巨锤横空砸下,连地面都被震得尘土飞扬,屋瓦簌簌作响。
可白曜竟半分不乱。
惊鸿剑在她手中,像活了过来。
剑气随她心意而动,虚处可成实,实处又转虚,青色剑罡层层漫卷开来,像寒夜里无声落下的碎雪。看似轻柔,实则每一缕都藏着穿筋裂骨的杀机。
破空劲与剑罡相撞,巨响连番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痛。
可再凶的掌风,到了她面前,也像撞上了一片看不见底的雪海,层层拆解,寸寸消融。
魏灿心头终于微微一沉。
这女子,竟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而另一边,城外大军已然重整。
何玟麾下兵马源源不断入城,铁蹄踏过街巷,肃杀之气一层压过一层。莫俞带着行脚帮众人且战且退,一路往西,只想先避开这场乱局,依约投奔天泉道归月军。
可他心里始终悬着洛长离。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半道折返。
这一折返,便刚好撞上了眼前这一幕——
白曜与魏灿死战不休,巷中风声、剑光、气劲交织成一片,顶尖高手交锋的威压沉沉压下,叫人连呼吸都觉困难。
莫俞脚步一顿,竟是半步不敢再近。
他只远远望着,背脊绷紧,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莫俞。”
混战间隙里,洛长离瞥见了他,抬手朝他一招。
那一声唤极轻,却像在乱局里生生劈开一道口子。
莫俞精神一振,强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急急奔过去,躬身便问:“大哥,有何吩咐?”
洛长离一边沉声交代,一边俯身去捡地上的长弓箭矢。
他动作极稳,连散落的箭羽都一支支理顺,随后又从一具阵亡骑兵的尸身上扒下一副尚算完整的护甲,抬手便扔给莫俞。
“护着徐将军,随我即刻出城。”
莫俞连忙接住,飞快往身上套去。
转身时,便见徐云正强撑着站在原处。
他双臂受创,经脉震伤,已是连抬手都艰难,偏偏眉骨仍硬,脊背也挺得直,哪怕脸色苍白,风骨却半点不折。
“多谢洛大侠好意。”徐云咬牙,声音沉而克制,“你们自行脱身便可。朝廷大军转瞬即至,区区七政宗余孽,迟早尽数伏诛,不必为我拖累。”
可还不等洛长离开口,旁侧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大言不惭!”
一名荧惑堂长老腾空而起,掌风如刀,裹着凶悍破空劲,竟直取徐云脑门。
这一掌要是落实,徐云必死无疑。
洛长离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搭弓,松指射箭。
箭矢破空而出,快得像一线骤闪的寒星,精准钉进那名长老肩窝,力道之狠,竟硬生生将他经脉重创,整条手臂瞬间失了力。
这一瞬之间,街巷里的杀局愈发清晰。
魏灿、三名荧惑堂长老、十名内门弟子,四面环伺,步步皆是死路。
白曜与魏灿交手正酣,余光扫见变故,袖中寒光倏然一闪。
数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出,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转瞬便封喉夺命。
那名中箭长老连声音都未发出,身形便直挺挺栽了下去。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魏灿瞳孔一缩,几乎是在同一刹那欺身而上。
“你竟还擅暗器之道?”
他冷喝一声,铁拳裹着浑厚内劲直轰白曜胸口。
白曜侧身避过拳锋,姿态极轻,却不料那一拳后的破空余劲紧随而至,还是将她生生震得倒退数步,落地时衣袂轻颤,气息也微微乱了一瞬。
“师傅!”
洛长离心口猛地一紧,几乎要立刻冲过去。
可偏偏,余下两名长老已趁势夹击而来。
杀机逼近,他不能分神,只得咬牙回身应敌,箭矢搭弦,连发数箭,将自己与那两人死死缠住。
白曜落地后,胸口气血轻翻,呼吸也比方才急了些。
她抬眼望向洛长离,隔着那层纷乱血气,极轻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无碍。
随后,她竟闭上了眼。
她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像一柄忽然归鞘的剑,沉寂得近乎没有破绽。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悸。
魏灿见状,神色愈发张狂,拳骨捏得咯咯作响,显然对自己这一身修为自负至极。
“你未免太托大。”他冷笑,“与本座交手,竟敢分心?”
说罢,他抬起下巴,眼底尽是傲慢与得意。
“你剑法虽强,本座也听闻琅琊岛剑圣之名,你的剑术,说不定在他之上。但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荧惑堂破空劲的真正奥义。”
他顿了顿,语气几近狂妄。
“本座已修成二十五重破空劲。方才与你过招,不过只用了二十二重余力罢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周身肌肉猛然震颤,内劲如洪潮倒涌,竟在刹那间连出二十五拳。
二十五道破空劲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杀网,朝白曜当头罩下。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杀机滔天。
白曜仍闭着眼。
她抬手,随意削出一道清淡剑罡。
那剑罡落入二十五道气劲之中,几乎连个水花都没翻起,瞬间便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魏灿见状,终于放声大笑。
“没用的,认命吧!”
可下一刻,他的笑意便僵住了。
白曜在漫天攻势里微微一侧身,脚下步法竟玄妙得近乎不可思议。她并不硬接,只在气劲之间轻轻游走,避让、卸力、转身、折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早已算尽。
二十五道破空劲轰然落空。
竟连她的衣角都未真正伤到。
魏灿怔住了。
他连自己这一套破空劲的走向都未必看得尽透,可这女子,竟能在如此乱流之中,从容拆解、精准闪避,仿佛那铺天盖地的杀招,于她眼中不过寻常。
那一瞬,他心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惊惧。
另一边,洛长离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并未与两名长老正面硬拼,而是借着街巷高低起落,不断腾挪闪避,时而跃上屋顶,时而掠下墙头,边退边射。
箭法稳,力道沉,偏偏又准得吓人。
两名长老一时竟也难以近身,步步受制。
宋小义站在圈外,神色却格外复杂。
身旁弟子低声问:“师兄,要不要我等上前相助?”
宋小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长老交手,我等不得擅入。”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落向莫俞与徐云,语气冷而克制。
“你们几个,去把那两人拿下。记住,只擒不杀,不得伤人性命。”
十名弟子闻言,当即围了上来。
莫俞神色一凛,立刻抄起地上长槊,以一敌十,拼死相挡。可寡不敌众,几番交锋之下,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徐云双臂已废去大半力道,却仍咬牙撑着,竟将腰间短刃衔入口中,双目赤红,煞气逼人。
那模样太狠,竟一时吓得几名弟子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此时,一道极冷的声音忽然从街巷尽头落下。
“放箭。”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偏偏就是这两个字,叫所有人心头一沉。
下一瞬,羽箭如雨,遮天蔽日般倾泻而下。
箭雨来得太快,太密。
徐云几乎是本能地撞开莫俞,二人齐齐翻身滚进街边民房,才堪堪避过第一波箭势。
可那十名七政宗弟子便没那么好运了。
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被箭矢贯穿,射成筛子,当场倒毙。
宋小义闪避稍慢,双腿中箭,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痛得闷哼出声,血色很快洇开了衣衫。
洛长离早在箭雨落下前便已借掩体藏身,因此安然无恙。
而那两名长老就没这般运气了,虽未立毙,却也各中数箭,伤上加伤,战力顿时大减。
白曜与魏灿几乎同时震碎近身箭矢,抬眼望去,只见街巷两侧早已布满官兵。
前列盾兵列阵,后方弓箭手整齐排开,军容森严,杀气逼人。
徐云靠在民房外墙边,定睛一看,顿时心头一沉。
官兵旗帜上,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韦”字。
是韦晋亲自带兵入城了。
“韦大人!”徐云强撑着起身,高声呼喝,“七政宗贼寇在此作乱,速速带兵平乱!”
韦晋冷眼扫了他一眼,脸上嫌恶之色毫不掩饰,随即四下环顾,沉声喝问:“韦立勇呢?他不是与你一道入城平乱?人在哪里?”
徐云望去,心口骤然一沉。
方才倒在地上的韦立勇,早已被先前那一波箭雨覆盖,浑身插满箭矢,死得不能再死。
韦晋见状,双目瞬间赤红。
怒意一下子冲上头顶,他手中令旗猛地一挥,弓箭手身后的强弩手立即上前,上弦、搭弩、蓄势,动作整齐得令人发寒。
副将见状,心里一跳,忙低声劝道:“韦大人,徐云乃是吴巡道使举荐之人,万万不可——”
可韦晋眼底杀意已定。
“眼下正是七政宗作乱之际,放箭便是!”他冷声喝断,“尽数诛灭,无需留情!”
强弩随即齐发。
这一次的箭势,比方才更密、更狠,几乎是冲着要将整条街巷连人带屋一并射穿。
徐云当即翻身退回民房。
白曜与魏灿也都不敢硬抗,纷纷闪身避入屋内。
白曜第一时间掠向洛长离,与他汇合。
而那两名本就重伤的长老,慢了一步,连躲闪都来不及,便被弩箭射成筛子,彻底毙命。
宋小义躺在地上,本以为自己也要死在这一波箭雨里。
可就在那一瞬,洛长离竟快步上前,伸手将他猛地拽入屋中,堪堪避过第二波致命箭雨。
宋小义双腿中箭,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靠在墙边,唇色发白,喘息微弱,眼神却死死落在洛长离身上,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你……为何救我……”
洛长离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瓶珍藏的上品止血药,又凭着往日学过的那点粗浅医理,飞快为他点穴止血、敷药、包扎。
动作不算熟练,却极稳。
白曜在一旁看着,轻声道:“这药,是你在密室里得来的上品疗伤药,本是留着给你自己用的。”
洛长离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淡淡笑了笑。
“我皮糙肉厚,磕碰不伤,死不了。”
他垂眸看向宋小义,声音低了些。
“他本心不坏,也算与我有几分渊源。乱世之中,不该这么枉死。”
白曜没有再说话,只抬眼望向窗外。
四面官兵已然合围,长枪如林,杀机森森。
她眉心微蹙,声音压得极轻,却透着一丝不容迟疑的急迫。
“官兵已然四面合围。要走,便趁现在,再迟片刻,便插翅难飞了。”
洛长离倚在窗边,目光却先落向隔壁那间屋子,随即看向白曜。
“莫俞、徐云还在隔壁。”他说,“要走便一起走,我不会独自脱身。”
白曜静静看他一眼。
洛长离却又笑了,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
“师傅,你若孤身出手,能凭一己之力单挑数百官兵吗?”
白曜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终是摇了摇头。
“你当我是神仙不成?自然不能。”
洛长离眼底笑意更深。
“可曜儿在我心里,本就是下凡的神仙姐姐。”
白曜指尖一动,抬手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眉眼间带了点无奈,又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没个正形。”她低声道,“都到这般时候了,还只顾着说笑。看来,你心里早有脱身之策了。”
洛长离望着她,笑意渐敛,神色反而笃定下来。
“还是曜儿最懂我。”
他抬起头,看向天际,眼底有一瞬很浅的光。
“师傅可知,我为何偏偏敢在今日定下这以身诱敌之计?”
白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唇角也不觉微微扬起。
“看来,天无绝人之路。”
“神月气数未尽。”洛长离轻声道,抬手揽了揽她的肩,动作极轻,语气却温柔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而曜儿你,本就身负天命。”
话音刚落,天色陡变。
原本尚算晴朗的长空,忽然乌云翻涌,风声四起,压得整座县城都沉了下来。
下一瞬——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来得极猛,砸在身上生疼,茫茫雨幕顷刻遮天蔽日,视线所及不过咫尺,连人影都辨不分明。
官兵瞬间被淋成落汤鸡。
北方军士素来少见这种暴雨天灾,阵型当场大乱,脚步、号令、弓弦全都乱成一团,方才还森然肃杀的军阵,顷刻便乱了心神。
韦晋被雨浇得狼狈不堪,脸色铁青,急得连连挥旗怒喝:“放箭!速速放箭!休要放走半个逆贼!”
可大雨之下,箭矢受风雨所阻,力道大减,准头尽失,射出去不是偏斜就是落地,竟再难形成威胁。
洛长离趁着这场天降暴雨,迅速与莫俞、徐云汇合。
白曜则仗剑在前,清光破雨,一路替他们开道,硬生生从合围之中杀出一道血口。
几人借着雨幕掩护,终于冲破官兵包围,脱身而去。
而另一边,魏灿也万万没想到会天降暴雨。
他当机立断,趁乱带着昏迷的宋小义突围而逃,荧惑堂残余血脉,竟也在这场乱局里侥幸活了下来,各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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