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连落三日,竟不肯有半分收势。
宣庆县四下阡陌官道尽成泽国,泥水翻涌,车辙深陷,行路之处尽是泥泞湿滑。天色阴沉,雨帘沉沉压下,连风里都裹着湿冷的土腥气,叫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洛长离一行人便是在这般天昏地暗里,借着漫天雨幕遮掩行迹,踏着泥泞小径悄然撤出宣庆县地界,终于从那场几近绝境的合围中抽身而退,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可这口气,还未真正松下,便又被另一桩牵挂紧紧攥住。
早前奉命先行撤离的阿瑶与铁牛一路西行,正折返接应之际,半途恰巧撞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水,尘泥翻飞,杀气腾腾,远远望去,竟似一条黑线自雨幕深处直压过来。
“阿瑶!”
祈苓冬接到方勇与常林快马传报,得知宣庆县生乱、洛长离身陷险境之后,心头便一直悬着,片刻不敢安稳。她当即点齐五十精骑,星夜兼程赶来驰援,身后更有夏渊率领的一千归月精锐步军紧随其后,昼夜不歇地往前赶。
此刻一见阿瑶,她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她双手轻按阿瑶双肩,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连声音都压得发紧:“怎的只有你们二人?韧之呢?”
阿瑶低着头,鼻尖酸得发疼,眼眶一瞬便红了。
她分明想忍,可话一出口,声音还是哽住了:“洛统领为掩护我等先行撤离,独自留下来断后了……”
“留在宣庆县?!”
祈苓冬心口猛地一沉,眼底那点勉力压住的镇定顿时碎开了些,眉心也跟着紧紧蹙起:“城外敌军兵力几何?围困之势如何?”
阿瑶垂着眼,声音细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敌军……上万之众。”
这四个字落下,祈苓冬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将那股骤然涌上的惊惶强行压回去,再抬眼时,眼底已只剩下迅速收束的冷静与决断。
她解下腰间兵符,直接塞进阿瑶掌心,语气又急又稳,像是怕晚一息便来不及:“阿瑶,你持此兵符速速折返,通知夏渊所部,即刻回师岚县,固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这上万大军绝非只为一座宣庆县城,真正所向,实则是整个天泉道。宣庆县不过是先行试探的开胃小菜罢了。”
阿瑶一愣,握着兵符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你呢?”她抬眼,眸中泪光未干,却偏偏硬生生撑着不肯退,“你要去救洛统领,我与你同去!”
“听话!”
祈苓冬翻身上马,眉目肃然,声线虽不高,却自有不容违逆的威势。
“韧之不在军中,我便是最高统领。此乃军令,不得违抗。你速带夏渊回师守城,抵御来犯强敌,便是对他最好的相助。”
阿瑶眼眶通红,咬紧牙关,终是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策马返程。铁牛紧跟其后,郑重向祈苓冬抱拳一礼,随即护着阿瑶离去,半分不敢耽搁。
祈苓冬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色压下。
她很快收回心神,策马扬鞭,带着麾下精骑继续往前赶路。
一路上,不少行脚帮残余弟兄与饱受战乱的百姓,听闻归月军来路,竟纷纷慕名前来投奔。祈苓冬不忍弃之不顾,只得分出大半骑兵沿途引路安置。如此一来,等她临近月中道地界时,身侧竟只剩二十余骑相随,兵力寥寥,远不及出发时那般整肃。
可她心里那块高悬数日的巨石,却竟在这一刻,莫名松了些许。
不知为何,只要知道离那人愈来愈近,纵有前路千险万险,心底便像有了一点能安稳落脚的地方。
她抬眸远远望去。
泥泞官道的尽头,那道心心念念的挺拔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祈苓冬心头一喜,立刻挥手示意,驱马上前。
洛长离也看见了她,面上先是一怔,继而露出几分诧异:“苓冬?岚县防务要紧,你不在城中坐镇,何苦亲身涉险来此?”
祈苓冬勒马停住,唇边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明明满身风尘雨意,偏偏眼神却亮得惊人。
“首领在外身陷险境,我岂能安坐城池,独守后方心安?”
她话音刚落,身侧忽地一冷。
一股清寒入骨的气息无声压来,竟叫她浑身微微一颤,下意识抬眸望去,正撞上白曜那双清冷淡漠的眼。
那目光太静,也太冷。
澄澈、疏离,不染半分烟火,却偏偏自带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绝世威压。
祈苓冬心头猛地一惊。
眼前这女子容色绝艳,气质却又清绝出尘,站在那里,仿佛不属于这纷乱尘世,更不像寻常江湖儿女能有的风骨。她一时竟忘了收回目光,迟疑片刻,才开口问道:“韧之,这位姑娘是?”
洛长离轻咳一声,神色也郑重起来。
“苓冬,这位是神月长公主殿下,亦是我的恩师。”
话音一落,随行将士尽数大惊,纷纷翻身下马,躬身参拜。
神月长公主乃归月军精神所系、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久负盛名。祈苓冬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过白发金瞳长公主之名,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所谓风姿卓绝,原来并非虚言。
那是站在人群中,也会让人下意识屏息的存在。
“诸位免礼,不过虚名罢了,无需多礼。”白曜神色淡淡,举止却极是雍容有度,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不容轻慢的威仪,叫人敬畏之余,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仰慕。
短暂寒暄之后,徐云暂且追随洛长离一行人返回岚县。
这一趟宣庆县之行,虽历经凶险,所幸众人皆安然无恙,也算有惊无险,暂告一段落。
回到岚县帅台之后,洛长离端坐主位,手中一页页翻阅着连日送来的各方谍报军情,眉头始终蹙着,神色凝重得几乎化不开。
如今的天泉道,已是危机四伏。
北面荆县地界,白平安率军据守,与数万天乾大军隔江对峙,战火一触即发;东面岚县之外,何玟统领重兵压境,数万大军步步逼近,围城之势已渐成雏形。
双线受敌,腹背受困,形势已然岌岌可危。
“荆县防务危急,李统领已率部驰援,与白统领一同沿江死守。”祈苓冬立在一旁,俯身细细禀报,语速虽稳,眉间忧色却始终未散,“我接到你在宣庆县传出的消息后,即刻整军备战,同时也已向天波道红娘子求援,想来不久便会有援军赶来。”
洛长离垂眸盯着案上舆图,目光沉沉,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兵马。双线分兵驻守,必然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落在北面荆县处,声音也随之压低。
“北面才是天乾主攻之地。荆县扼守三江咽喉,是屏障核心,绝不能失。我们需凭岚县五千守军,正面击破何玟数万大军,方能缓解昭明姐与定乾北面的重压,免其腹背受敌。”
“若在天泉道境内交战,尚可借水路、水军之利周旋。”祈苓冬轻叹一声,眉目间忧色更深,“可岚县无险可守,城池又非坚城壁垒,直面数万大军硬抗,怕是难以久持。”
“元朴那边能准备多少粮草?”洛长离抬眼问。
夏淳,字元朴,乃夏渊胞兄。自红娘子柳红绡调离后,便由他接手归月军后勤总管一职,统筹粮草辎重、军备补给,素来打理得井井有条。
祈苓冬竖起五指,如实回禀:“城内仓廪存粮,可支五月。若再调运周边粮仓囤积粮草,即便双线作战,固守一年亦无大碍。只是我军兵力单薄,岚县又非雄关,一味固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此番潜入月中道,并非一无所获。”
洛长离指尖点向舆图上月中道北部地界,语气沉静而笃定。
“我已与杜家二郎杜铮暗中定下盟约。如今杜铮投奔其父旧部广山县司使黄启贞麾下,只要月中道后方起火,何玟便必然后顾不暇,不敢一心猛攻岚县。”
他随手取来三只水杯,在案上错落排开,缓缓拆解局势。
“如今月中道内,杜氏、何氏、天乾朝廷三方势力交错制衡。眼下杜家家主杜复文病重卧床,大郎暂代其职,懦弱无能,对何氏言听计从。何氏则妄图吞并杜氏数十年根基,故而暗中勾结天乾,互为助力。我料定,何玟若真攻破天泉道,必得天乾册封,名正言顺继任月中道使令,执掌一方大权。”
祈苓冬静静听着,神色一点点转为恍然,却又很快浮起新的顾虑。
“韧之,你打算扶持杜家二郎执掌月中道……只是此人,可控吗?”
“月中道局势盘根错节,杜氏深耕此地数十年,民心根基深厚。我军若贸然强攻,只会深陷泥潭,难以抽身。”
洛长离取过一支毛笔,横搁在舆图中央,语气笃定得近乎不容置疑。
“天乾行事操之过急,与何氏私相勾结,反倒将杜氏推向我们这边,恰好给了我们入主月中道的绝佳契机。”
祈苓冬听得心潮微微起伏,转瞬又生出遗憾:“只是眼下,我们根本无多余兵力发兵月中道,有心无力。”
洛长离却抬手轻拍胸膛,眉眼间竟带了点从容得近乎轻狂的笑意。
“何须千军万马?我一人单骑,便可入主月中道,搅动局势。”
这话一出,祈苓冬心头顿时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认真望着他,满眼担忧几乎要溢出来:“韧之!你身为归月军统帅,身系全军安危,怎可屡屡孤身涉险,深入敌境做这般凶险之事?”
“乱世征战,前仆后继,从我决意加入归月军、光复神月那日起,便早已无安逸可言。”
洛长离抬手轻拍她肩头,声音温和,像是要将她满心焦灼都慢慢抚平。
“有你们坐镇后方,我心安无虞。况且我此去并非送死,不过是险中求机,乱中取利而已。”
他这般勇敢无畏、运筹帷幄的模样,落在祈苓冬眼里,竟叫她一时有些恍惚,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忙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嗓音也不自觉软了些:“你务必平安归来……你若不回,我日后,又该追随何人。”
洛长离闻言,笑意更深,转身往帅台外走去,临出门前还回头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轻快与笃定。
“自然是追随我们尊贵无双的神月长公主殿下。”
“何况我,也是殿下最忠诚的追随者。”
月中道大雨连下三日,等到何玟好不容易整顿完散乱大军,历经泥泞跋涉,终于率两万兵马兵临岚县城下时,四野已被雨水泡得发白,连土墙都像浸了潮意。
城下列阵,杀气腾腾。
城楼之上,归月军将士披甲肃立,白衣为底,褐甲护身,在雨后天光下格外醒目。虽武备简陋、甲仗不齐,却个个神色坚毅,脊背挺直,风骨铮铮,竟半点不显乌合之众的散乱,反倒透出一股叫人不敢轻看的硬气。
反观城下何玟大军,人数虽重,阵势却明显松散,士卒交头接耳,行列凌乱,全无精锐该有的森然气象。
“攻破岚县,便可彻底打通天泉道东大门,直捣腹地!”
何玟挥动令旗,在麾下诸将连声催促下,第一批攻城士卒这才勉强列好攻坚阵型,步履拖沓地向前压去。
巡道使吴景与指挥使韦晋立于高处观战,身为天乾朝廷特派使臣,亲自坐镇阵前督战。
“忠清,当真投敌叛国了?”
吴景望着岚县城楼,眉头紧锁,语气里仍带着几分疑虑。
韦晋见状,立刻趁势煽风点火:“那日我亲眼所见,我侄儿韦立勇惨死徐云之手,他更是随归月逆贼一同逃窜,绝无差错,铁定投敌!”
吴景斜睨他一眼,显然并不全信,只淡淡冷哼:“待城破擒获徐云,本官亲自审问,便知真假。”
战鼓骤响,震天动地。
何玟麾下六千攻城先锋全军出击,浩浩荡荡朝岚县城墙蜂拥冲杀而来。前排士卒持裹铁厚盾护身,后排兵卒肩扛云梯、手推攻城锤,阵势看似规整,压迫感极重,仿佛一层层黑浪朝城头拍来。
城楼之上,神射营一百二十名精锐弓箭手早已严阵以待,阿瑶、王辰、方勇等大小头领各守其位。洛长离手持“赤风”长弓,立于城楼最前,身姿英挺,衣甲在风里轻轻作响,气度非凡,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
铁牛、常林、莫俞皆是新入军中,射艺尚浅,便主动担起搬运箭矢、补给后勤之责,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懈怠。
阿瑶忍不住偷偷侧目望着洛长离,心头微动,眼底尽是藏不住的仰慕。
往日洛统领常着深色劲装武服,素来不喜披甲束身,如今却身着归月军制式白衣褐甲,铠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俊朗,英气逼人,竟叫她看得心口砰砰直跳。
就在此时,洛长离抬手取出三支精铁长箭,搭弓、拉弦、连射,动作快得几乎只剩一线残影。
三箭破空,势如惊雷。
冲在最前的三名领军将领躲闪不及,竟齐齐被箭矢贯穿身躯,死死钉入泥地之中,当场殒命。
城下官军见状,顿时心惊胆战,攻势也跟着一滞。
三箭定敌之后,洛长离一声令下,神射营将士万箭齐发。
箭雨连绵不绝,密密麻麻倾泻而下。分明只有百余人的射营,却在这一刻打出了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硬生生压得敌军抬不起头。
官军死伤不断,中箭者几乎尽数当场毙命。官军弓箭手仓促反击,奈何射艺粗浅,仰射高墙本就难以精准,在神射营凌厉箭雨压制之下,伤亡节节攀升,士气也跟着一寸寸跌落。
可即便如此,人数上的优势仍在。
大批兵卒源源不断涌至城下,架云梯、推撞锤,嘶吼呐喊着猛攻城墙,像是要用人命硬生生堆开一条通路。
神射营后方,归月军步卒尽数涌出,投掷滚木礌石,拼死死守城楼。
一番惨烈鏖战下来,官军始终未能登上城墙半步,城下尸骸堆积如山,死伤惨重,连原本汹汹的攻势都隐隐有了崩塌之势。
何玟眉头紧蹙,脸色难看至极,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
归月军绝非乌合之众。
此前正面击退天乾精锐天策七卫,根本不是虚言。
无奈之下,何玟只得挥动令旗,鸣金收兵,悻悻撤回攻城士卒。
第一波猛烈攻势,就此草草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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