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单骑入月中

何玟统兵围守岚县,已逾旬日。

这十日里,官军昼夜轮番强攻,矢石如雨,杀声几要掀翻天幕。岚县城下尸骸层叠,早已不知堆了多少具,泥水混着鲜血,踏上去便是滑腻一片,腥气沉沉,连风里都带着死意。

可饶是如此,岚县仍未破。

久攻不下,官军粮秣渐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连从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锋芒,也被雨水与尸山血海磨得七零八落。而归月军,也在这漫长鏖战中折损近五百人,洛长离麾下那支最精锐的神射营,更有九名同袍永远留在了城上,再也没能等到天明。

阿瑶、王辰、方勇等小统领,人人身上都挂了彩。箭伤、刀痕、血痂,层层叠叠覆在身上,疲惫几乎写满眉眼,连说话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洛长离亦沉了下来。

往日总带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狡黠笑意的人,这几日却少见轻松。他亲自躬身安顿阵亡同袍的尸身,替他们一一整理歪斜的甲胄,拂去身上泥污与血渍,动作极轻,像怕惊着了谁似的。

天地寂静。

他垂眸立在尸身前,许久都不曾开口。

那种静,不是冷淡,也不是无情,而是一种压得很深的沉重,像雨前的云,明明不见雷声,却叫人心口发闷。

徐云双臂仍缠着厚重绷带,伤势未愈,缓步走来。他立在那些阵亡将士面前,先是低头替他们正了衣袍,而后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他本是天乾军官。

可此时此刻,面前这些人是敌是友,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这些人皆是真正的忠勇之士,配得上这一礼。

洛长离抬眼看他,神色里那点沉郁终是散了些,眼底浮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徐兄大义。”他低声道,“不分阵营,亦敬真英雄,重真忠义,实在难得。”

徐云闻言,眉目微动,随即沉声道:“徐某乃天乾骑营百户,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滞留此处,于理不合。”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稳,偏偏稳得近乎决绝。

“洛统领救命之恩,徐某没齿难忘。若统领执意留我,还请立斩徐某。”

说罢,他竟抽出腰间佩剑,双手托举,恭恭敬敬递到洛长离面前,垂首引颈,神色平静得近乎赴死。

这不是虚礼。

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底线。

洛长离望着那柄剑,片刻后伸手接过,却没接徐云的命。

只听轻轻一声响,长剑被他随手掷入泥里,剑刃深深插进湿地,溅起一星水花。

“徐兄以忠义立身,难能可贵。”洛长离淡淡道,“不归营,是不忠;弃恩人而走,是不义。可你欠我的人情,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再还便是。”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你走吧。”

徐云怔了怔,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还是深深一揖。

“多谢洛统领高义。这份恩情,徐云铭记于心,日后必有厚报。”

洛长离却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这般孤身归营,身无凭证,难免惹人猜忌。”他眼底掠过一点冷光,“到时百口莫辩,反倒要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那个姓韦的指挥使,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徐云神色一凛,眉峰紧蹙。

洛长离却像没看见,只缓缓抬眼望向天际。

“正巧,我也要入月中道。”

他语声轻缓,尾音却沉静笃定。

“需借突围之机,重创何玟大军。徐兄,可否与我配合,演一场戏?”

徐云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突围?”他神色凝重道,“这几日官军虽折损惨重,围城之势却仍有万余众,壁垒森严。此时突围,谈何容易?”

洛长离却笑了。

那笑意不大,偏偏像把沉在底下的刀锋,一点点亮了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潮湿冷冽的空气,语气反倒愈发笃定:“月中道本就多雨,天泉道东部又常有阵雨惊雷。此时不借天时,更待何时?”

话音方落,岚县周遭天际便沉了下来。

山间狂风呼啸而至,军旗猎猎作响,地面潮气层层漫起,细密雨丝很快洒落,随之而来的还有滚过天边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压得人胸口发紧。

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愈发浓了。

也就在这一刻,岚县正门,轰然洞开。

一队归月骑兵疾驰而出,人人背后皆绑着两面旗,风一卷,旗影翻飞,乍看之下竟似有千军万马从城中倾巢而出,声势骇人至极。

连日被动守城的归月军,竟主动出击。

官军猝不及防,仓促列阵迎战,又急急遣出骑兵,欲在城前截住这股冲势。

谁知归月军骑兵冲出数丈之后,竟陡然分向两侧迂回。

中路之上,早已列阵待命的神射营将士随之现身,齐齐搭弓拉弦。

箭雨如潮,借着大雨倾泻而下,竟无半分迟滞。

官军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人仰马翻,尸身倒伏在泥泞里,反倒将后头的冲锋之势彻底堵死。

而左右两翼迂回的归月骑兵趁势杀入,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得人头皮发麻;正面的归月步卒则举着无数旗帜,作势强攻,硬生生摆出了一副全军出动、誓死突围的架势。

临时搭起的瞭望楼台上,何玟雨中凝望,神色沉沉。

大雨模糊了视线,可那成片涌出的“兵马”与漫天军旗,还是让他看得分明。

他几乎立刻便断定——

归月军撑不住了。

“看来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想要同归于尽,才出此下策。”何玟嘴角挑起一丝不屑,语气笃定。

一旁吴景也看出了这点,目光微沉,随即转头对韦晋下令:“韦指挥使,速率本部精锐一千,绕开主战场,直取岚县空城,断其退路,瓮中捉鳖!”

韦晋正愁无功可立,闻言眼底一亮,当即领命,率麾下一千精锐策马疾驰,直奔岚县而去。

而与官军交战的归月军将士,竟未阻拦,反倒刻意退让,像是生怕不够似的,任由韦晋一行长驱直入。

岚县城中守军也只象征性抵挡片刻,便纷纷“溃败”撤走。

韦晋一马当先,率先登城。

城门大开。

一千精锐鱼贯而入,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岚县,拿下了。

可他带兵冲进城中街巷后,脚步忽然一顿。

所有路口,竟早已堆满浸透火油的干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去路堵得死死的。

“不好!中计了!”

韦晋心头一沉,转身便要下令撤军。可他话音未落,无数火箭已从城墙之上纷至沓来,精准钉向那些干柴。

下一瞬,烈焰轰然腾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虽有大雨倾泻,却根本压不住那冲天的火光。火油燃烧的噼啪声、官军的惨叫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一时交织成极可怖的声浪,像把整座城都拖进了炼狱。

“冲出去!快冲出去!”

韦晋红了眼,急急扯下披风,浸了雨水捂住口鼻,挥刀开路,拼命往外突。

可早已埋伏在城郭两侧的归月军伏兵,已迅速重新占回城墙。

居高临下,滚木礌石与箭雨齐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官军退路封住,不留半分生机。

就在这时,城楼之上忽又杀声四起。

徐云手持长枪,纵身自城楼跃下,身形矫健如鹰,落地后竟第一时间抢占一处城门,高声喝道:

“诸位弟兄,快随我突围!”

他奋力推开城门。

被困官军见状,如蒙大赦,竟齐齐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争先恐后,只求活路。

韦晋满身狼狈地冲到徐云面前,双目赤红,厉声怒斥:“徐云!你这个逆贼!竟敢勾结归月叛逆,设下此等毒计!”

徐云神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韦指挥使此言差矣。”他语气从容,“末将趁乱夺下城门,只为给诸位弟兄搏一条生路,何谈通敌叛逆?”

“是啊,是啊!”旁侧副将与幸存士卒忙不迭附和,纷纷向徐云躬身行礼,“若非徐百户舍命相救,我等今日早已死在城中了!”

韦晋怒意更盛,指着徐云的鼻尖,几乎咬碎了牙。

“徐云,你休要巧言令色。”他冷笑,“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待我回营,定会治你叛逃通敌之罪!”

徐云紧攥长枪,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可见。

可他终究没有说话。

只沉默地立在城门边,像是默认,又像是忍耐。

下一刻,一支箭矢破空而出。

快得像惊雷掣电。

韦晋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一箭径直洞穿脖颈,温热的血肉与鲜血齐齐喷涌,狠狠嵌入身后城墙之上,箭尾兀自嗡鸣不止。

韦晋喉间赫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而下,染红衣襟。

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身子晃了两晃,最终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周边幸存官兵见此情状,魂飞魄散,胆小些的早已弃械奔逃。

这一箭,石破天惊。

可再无后续。

徐云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具尸身,紧握长枪的手微微发抖,片刻之后,终是缓缓垂下眼,默许了这一切。

“这一箭,足有两百余步吧?”祈苓冬立在不远处,眼底满是震撼。

她见识过洛长离的箭术,却从未想过,竟能精妙至此。

“韧之这一箭,恰到好处。”她轻声道,“既除了韦晋这个祸患,又替徐云开脱,真是周全。”

洛长离缓缓收回赤风长弓,从部下手中接过一件从官军尸身上扒下的盔甲,快速穿戴整齐。

“苓冬。”他低声叮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岚县防务、军中诸事,便全托付给你了。务必守好岚县,护好弟兄们。”

祈苓冬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晃晃的担忧,终究还是强行压下,只郑重应道:“韧心放心,岚县有我在,定不会有失。你也要早日平安归来。”

她看着他混入溃兵之中,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风雨深处,心头那点不安却始终没散。

入城的一千官军精锐,最终突围而出者,不过四百余人。

徐云背着韦晋的尸身,带着残部狼狈归营;而洛长离则混在败兵之间,借着乱局一路朝月中道境内疾驰而去,身影渐渐隐没于风雨之中。

城中伏兵得手,城外归月军有序撤回城内,城门紧闭,严阵以待。

官军士气大跌,人心惶惶,再不敢贸然追击。

这一战,终是罢了。

只剩漫天风雨、满地尸骸,与一场烧不尽的狼藉。

吴景望着韦晋的尸体,只觉头痛欲裂,瘫坐在椅中,神色颓然。

一名五品指挥使阵亡,调派精锐几近折损殆尽,此事一旦传回朝堂,追责下来,他难辞其咎。

而另一边,何玟见徐云竟还能活着回来,火气顿时窜上了头顶。

“徐云,你居然还活着回来?”他厉声质问,满面怒色,“归月军叛逆凶残,连韦指挥使都命丧其手,你从宣庆县到岚县一路辗转,他们竟未对你动分毫?”

徐云抱拳行礼,神色从容,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回何都指挥使,归月军并非传言中那般穷凶极恶。”他平静道,“其军纪律严明,也重忠义,并未为难末将。如今战事焦灼,我军久攻不下,损兵折将,士气低迷,末将斗胆建议,暂且退入宣庆县休整,养精蓄锐,再作攻取岚县之计。”

“放肆!”

何玟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呵斥:“本官乃四品都指挥使,统兵数万,你一个区区百户,也敢在本官面前妄议军机?真当我军中无人不成!”

徐云垂首,语气平稳:“末将不敢。”

何玟脸色铁青,转头又看向上座的吴景,语气越发狠厉:“吴大人,这徐云莫名归来,毫发无伤,且处处为归月军说话,恐怕早已与归月叛逆暗中勾结,心怀不轨。如今正是平乱关键,不如即刻革去徐云军职,打入大牢,严加审讯,日后再作处置,以儆效尤!”

吴景面露难色,看了徐云一眼,又看了看营中诸将,迟疑道:“可……韦指挥使已然牺牲,我军折损惨重,正是用人之际。徐云忠勇过人,此时革去其职,恐失军心啊。”

“一个小小百户而已,有何通天本领?”何玟不屑一顾,语气强硬,“没了他,我军难道就攻不下一个岚县?今日若不处置徐云,如何服众?日后军中人人效仿,与叛逆暗通款曲,我等如何平乱?徐云与归月叛逆不清不楚,绝不可再让他统兵!”

吴景到底无奈,终是妥协,下令将徐云贬为阵前小卒,革去百户军职,不再统兵。

何玟见他让步,心中怒火这才稍稍平了些,不再步步紧逼。

而另一边,洛长离已单骑独行,冲破层层关卡,一路疾驰。

风雨潇潇,前路茫茫。

他孤身一人,朝着月中道北部的广山县而去。

这一去,便是再入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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