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资助

徐怀玉告别洛长离后,便转身入了船舱。

船帘一落,外头的江风与人声都被隔在了外边,舱内只剩茶香淡淡,水声微晃。

她尚未坐稳,便见一个作侍从打扮的少年在自己跟前坐下,眉头皱得紧紧的。

“姑母。”徐展贤忍了半天,到底还是开了口,“为何要许下十五万两?还是现银?这数目,对咱们如今来说,可不是小负担。”

徐怀玉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眉眼平静。

当今徐家掌事的是她的弟弟,而眼前这少年,正是徐家主之子,徐展贤,字兼孝,双十年纪。

“你觉得不值?”她抬眸看他,“你扮作侍从跟在后头,听出什么没有?”

徐展贤将茶一口饮尽,似是仍有些不服气。

“洛长离倒是有些本事。”他撇了撇嘴,“可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会打仗罢了。长得俊些,勾搭神月长公主,连天乾的公主都与他牵扯不清。我看他多半还是个风流成性之人。”

他说着,想到方才那一幕,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更何况,姑母你说十五万两的时候,他跪得那叫一个快。我看,多半还是个贪财的。”

徐怀玉指尖一顿,将茶盏重重一搁。

清脆一声响,徐展贤顿时噤声。

她瞧着这个侄儿,半晌才摇了摇头。

“你呀,就只看出这些?”她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教训人的意味,“怪不得你爹总说你眼浅。”

徐展贤不甘地别过脸。

徐怀玉却也不再卖关子,缓缓道:“你知道洛长离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他从不营私。”她看着他,目光淡淡,“我以私人名义给他,他却想也不想便充了公。换成你,你做得到?”

徐展贤怔了一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徐怀玉又道:“洛长离可不止会打仗。他能只身入月中道,深入敌后,凭一己之力搅动局势,步步为营,最后硬生生把朝廷数万大军逼退。换成你,你又能做到哪一步?”

这一番话问下来,徐展贤彻底哑了。

徐怀玉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将来是要接徐家的。”她语重心长,“眼光若只停在一张脸、几句话上,徐家以后靠谁撑?”

徐展贤闷声不语。

她便接着往下说。

“如今归月军雄踞四道之地,洛长离功劳极大,威望也极高,又是白曜长公主的夫君兼弟子。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徐展贤一愣,脑中似是终于转过弯来。

“若归月军继续起势……”他迟疑道,“洛长离将是归月军之主?”

“你还算不笨。”徐怀玉点了点头,“归月军蒸蒸日上,统一月南六道是大势所趋。永月道的天乾官吏如今人人自危,我们徐家的根基又在永月道。现在与归月军打点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那十五万两,不就成了保护费?”他抓了抓头,愈发不解,“这也太多了些。”

徐怀玉轻轻笑了一声。

“笨。”她道,“这些钱到了洛长离手里,才是物尽其值。他会拿这笔钱,让归月军更强。归月军越强,我们在月南,便越能风生水起。”

“你可知道,方瑾如今管着我们在天泉道的生意?”她看向他,“归月军对贾家不收税,一路行方便,这比从前多赚了几番。”

徐展贤一惊。

“不收税?”他显然从未真正想过这层,“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徐怀玉淡声道,“天乾官吏步步设卡,处处盘剥。可归月军不一样。钱到了该去的地方,人也能活得像个人。商路顺了,货就走得开,生意自然也就起来了。”

她顿了顿,才又道:“这十五万两,若是我直接送到归月军手里,难免叫人觉得徐家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可若是通过洛长离的关系给出去,既卖了人情,又立了威严,一举两得。”

徐展贤这才恍然,连连点头。

“姑母,高呀。”他拍了拍手,忽又想起什么,“可您为何还要收他做义子?”

“我欣赏他啊。”徐怀玉叹道,“若我有这样一个儿子,做梦都要笑醒。”

她说到这里,目光轻轻掠过船窗,落在外头那滔滔江水上。

“更何况,我隐隐觉得,洛长离不是池中之物,日后定有大成就。”她声音不高,却很稳,“徐家世代经商,终究难入中枢。若天下真有易主之日,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说不定便能替徐家后辈铺出一条不同的路。”

徐家这么多年,也不过出了一个徐炼徐恭洁,做到了户籍台令,三品大员,还是当今左相特意提拔的。

其余徐家子弟,世代经商,根本没有正经的科考路子,也没有多少往上走的门路。

徐怀玉很清楚。

商贾之人,钱再多,也总要找一条能让钱落地的路。

“洛长离来了永月道,就由你负责接待。”她看向徐展贤,“你们年岁相当,跟在他身边,好好学一学,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徐展贤心里仍有些不服,可到底还是乖乖应了。

几日之后,洛长离与白曜果然动身前往永月道。

永月道,也是行脚帮的发家之地。

而那位传说中的大帮主林忠,洛长离隐隐觉得,通定大运河的事,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眼下,还没什么实证。

洛长离一行进了永月道境内,便直奔邯县而去。

邯县,正是通定大运河的起点。

永月道与月中道不同,大县临海,商路四通八达,邯县又是运河起点,也是永月道内陆核心,比起萧条许多的月中道,这里繁华得多。

可洛长离的目光,却没有只落在繁华处。

他更注意到河岸两边那些瘦得几乎脱了形的纤夫。

他们在运河两岸来回奔走,衣衫褴褛,孩子们面黄肌瘦,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缩在一旁,像一团团失了气的影子。

运河上船只零零星星,竟远不如灵泉县码头热闹。

“朝廷不发护渠银后,这些纤户靠什么活?”洛长离皱眉问道。

徐展贤跟在一旁,倒也没有刻意回避。

“若我们徐家的商船有需要,会花钱雇这些纤夫。”他道,“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我们徐家又没义务养着他们。”

“那衙门呢?”洛长离看着他,“永月道各县衙门,不是都设有专职护渠使,负责饷银调拨与发放吗?”

徐展贤一愣,像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耸了耸肩,“朝廷不拨钱下来,又能如何?”

洛长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一声。

天乾严格管控盐铁与运河,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最后却是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少得可怜。

民生多艰。

纤夫的苦,他并非想不到法子。

可眼下永月道名义上仍归天乾,他许多想法,根本没法在这里施行。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摸清运河怪事的根源。

“邯县如今有你们徐氏的商船吗?”他忽然问。

“有啊。”徐展贤警惕地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洛长离勾了勾唇:“那我们亲自走一趟运河,看看那怪异到底为何。”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徐展贤连连摆手。

洛长离却笑着拉住他。

“徐兄,你将来也要总领徐家。”他道,“去看一看运河两岸的民生,也不算坏事。”

“岂不知大丈夫运筹帷幄?”徐展贤皱着眉,“我定下计划,让部下去执行便是了。”

“话虽如此,可计从何来,策从何出?”洛长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却很认真,“通定大运河纵贯南北,从月南至月北,流过三道之地。两岸风土人情、民生所需,都得亲眼看过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话不是白说的。”

徐展贤沉默了。

洛长离又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地理山川、兵卒优劣、敌方行军布阵,乃至阵前阵后的谋士心思,都是要细细体会、亲眼去看的。我早知徐兄才学不差,不如一同共勉,如何?帮我安排一艘徐氏商船吧。”

徐展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行吧。”

他心里对洛长离的印象,已悄悄变了不少。

本来只当他是个嘻嘻哈哈、风流轻浮的年轻统领,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竟像是同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说话。

同样二十来岁,怎么差了这么多?

徐展贤赶紧去安排船只。

洛长离看着他的背影,倒有些欣慰。

白曜靠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笑道:“你呀,倒像个长辈了。”

“人生际遇不同。”洛长离回头看她,语气平和,“只要是向上走,终究殊途同归。费些口舌,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着,目光忽然落在白曜发间。

白曜今日仍是一身江湖女侠打扮,斗笠、面纱、清清淡淡,只是那一头白发,不知何时竟已变作乌黑。

洛长离先前注意到了,却一直没寻着机会问。

如今见她靠得近了,才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

“曜儿,你的头发……”

那触感并不像假发。

白曜偏头看了他一眼,顺手将被他摸乱的发髻重新理了理。

“才注意到?”

她语气淡淡,眼里却带着一点笑意。

“都是青瑶妹妹的功劳。”

她并不擅长盘发,今日好不容易扎好的发髻,被夫君刚才那一通乱摸弄散了些,索性只好重新拢成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侧。

“那日她送来贺礼,也给我送来一罐染发的药膏。”白曜低头拨了拨发梢,“说是她精心调制的,能维持很久。她知道我今后跟着你闯荡,一头白发太惹眼,便特地给我备了这个。”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眸看着洛长离。

“洛郎,你若有意,我可以出面……”

“我今生只娶曜儿一人。”洛长离答得极快,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我不会辜负青瑶姐。我回去之后,会亲自向她道谢。”

白曜静静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样干脆,反倒显得我是个妒妇了。”

话虽如此,她握着洛长离的手,却又不自觉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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