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番外]

扶廿找到青玉时,她正跪在乱葬岗里翻死人。

那是建元三年的冬夜,大雪埋了半个京城。废太子满门抄斩第—七日,尸首被扔在城外乱葬岗,等着野狗啃食。

她翻出她阿父的尸身,用手扒开冻土,一捧一捧往里填。

扶廿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这样埋,埋到天亮也埋不完。”

青玉没有回头。

“埋不完也要埋。”

扶廿走近两步,在她身侧蹲下。

他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带着暖意,还有淡淡的沉水香。

青玉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云锦的料子,京城只有三家能织。

“你是萧家的人?”她问。

“不是萧家。”

她终于转过头。

月色下,少年一身玄色大氅,眉眼生得极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可那双眼睛却是冷的,看人时像是在看一件物件。

“你是谁?”

“扶廿。”

青玉愣了愣。

扶家,百年世家,比萧家还要显赫三分。扶家这一代只有一位公子,传闻自幼便以智谋名动天下,八岁入宫伴读,十二岁参与朝议,十六岁便能让满朝老臣哑口无言。

“扶公子来此作甚?”

“来找殿下。”

“找我作甚?”

扶廿没有答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青玉低头,看见帕子里包着几块碎银。

“拿去雇人,”他说,“天亮前,能埋完。”

青玉握着那方帕子,握了很久。

“扶公子,”她说,“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殿下。”

“认识我作甚?”

扶廿站起身,低头看她。

“殿下日后便知。”

那之后,青玉住进了扶廿的别院。

一座很小的院子,三间房,一口井,一棵老槐树。院子里只有一个哑仆,负责洒扫做饭。

扶廿每月来一次。

他来时从不空手,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样一样给她添置。

他从不说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只是放在那里,任她自己琢磨。

第一年,她问他:“扶公子养着我,图什么?”

他说:“不图什么。”

第二年,她问他:“扶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必做。”

第三年,她问他:“扶公子,你究竟是谁?”

他沉默片刻,说:“殿下日后便知。”

青玉没有再问。

三年过去,她已经十六岁了。

那一夜,扶廿来得很晚。

他来时满身酒气,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许久不动。青玉披衣出来,看见他仰头望着月亮,侧脸在月色下显得寂寥。

“扶公子?”

他回过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是空。

“殿下,”他说,“您想报仇吗?”

青玉怔住。

“想,”她说,“做梦都想。”

“那殿下信我吗?”

青玉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三年了,这个人养着她,护着她,从不逾矩一步,也从不解释一句。

她知道他是谁,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她知道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扶公子,”她说,“您要我做什么?”

扶廿走近一步。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

“殿下什么都不必做,”他说,“只需让我留在您身边。”

青玉愣了愣。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扶公子,您知道您这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求亲。”

扶廿没有说话。

青玉本是玩笑,可他的沉默让她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扶公子?”

扶廿望着她,那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是认真,是郑重,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殿下,”他说,“若我求亲,您肯应吗?”

青玉没有说话,她想说不肯。

她想起父兄的死,想起母亲的哭,想起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她想起自己是前朝余孽,是废太子遗孤,是这世上最不该活着的人。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嫁人?

可她说出口的却是——“您图什么?”

扶廿望着她。

“图殿下这个人。”

青玉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不信,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扶公子,”她说,“您养我三年,就是为了这个?”

“三年,”他说,“我若图这个,何必等三年?”

青玉说不出话。

扶廿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解下自己的玉佩,放在她手心。

“殿下慢慢想,”他说,“我等得起。”

青玉嫁入扶府那一日,满城哗然,没有人知道这位扶家少夫人从何而来。

有人说她是江南富商之女,有人说她是扶廿远房表妹,有人说她是扶廿从外面带回来的外室。

扶廿充耳不闻,他迎她进门,拜堂,喝合卺酒,一应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洞房夜,他挑开她的盖头,看了她很久。

“殿下,”他说,“委屈您了。”

青玉望着他,这个人,如今是她夫君了,可她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自己离他比从前更远。

“扶公子,”她说,“我还是不知道,您究竟想要什么。”

扶廿沉默片刻。

“殿下,”他说,“您信不信,这世上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图,只图一个人?”

青玉没有答话,扶廿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往外走。

“今夜我去书房,”他说,“殿下早些歇息。”

青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扶廿。”他顿住脚步。

“你待我好,我知道,”她说,“可我……”

她顿了顿。

“我心里没有你。”

扶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回过头。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我知道,”他说,“殿下不必提醒。”

他走了。

青玉坐在喜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婚后的日子,比青玉想象的要平静。

扶廿待她极好,好到让她挑不出错,好到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教她理账,教她识人,教她在各府贵眷中周旋。他把扶家的人脉一一指给她看,告诉她谁可信,谁不可信,谁可以利用,谁必须提防。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拿来害你?”

扶廿正在看书,闻言抬眼。

“殿下害我,我认。”

青玉愣了。

“什么叫你认?”

扶廿没有答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青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可她不愿去想。

第二年,出了一件事。

朝中有人弹劾扶家,说扶廿的父亲勾结边将,意图谋反,圣上下旨彻查,扶家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青玉那几日彻夜难眠,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扶家倒了,她正好可以逃,她是前朝余孽,扶家倒了,谁还记得她?

可她还是睡不着,那一夜,她去书房找他。

他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两眼熬得通红,她端了参汤进去,他把碗推开,说没胃口。

她把碗放下。

“你喝一口,”她说,“我陪着你。”

扶廿抬头看她,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她从未见过。

他端起碗,喝了。那一夜,她陪他坐到天明。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是有人诬告,扶家无事,弹劾的人被贬出京。

风波过去那日,扶廿回房,看见她在收拾东西。

“你做什么?”

“你这些天累坏了,给你炖了汤,在厨房温着,自己去喝。我去睡一会儿。”

扶廿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青玉从他身侧走过,忽然被他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青玉,”他叫她的名字,“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青玉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轻轻抽出手腕。

“去喝汤吧。”

她走了,身后,扶廿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第三年,扶廿开始教她下棋。

他说,殿下聪慧,学什么都快,唯独这棋,学了三年还是赢不了我。

青玉不服气,日日缠着他下。

有一回,她终于赢了一局。

她高兴得跳起来,指着他说:“扶廿,你输了!”

扶廿望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殿下,”他说,“您知不知道,您笑起来很好看。”

青玉怔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笑过了。

从十二岁那年到现在,整整八年。

八年了。

她以为自己只会恨,只会怨,只会想着报仇,可方才那一瞬间,她忘了那些。

她只是高兴。只是因为赢了一局棋,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她望着扶廿,忽然问:“你故意让我的?”

扶廿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不知该不该信。

扶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殿下,”他说,“这世上能让我输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您算一个。”

青玉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第四年,扶廿病了。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他在床上躺了七日七夜。青玉守在床边,亲手煎药,亲手喂他,亲手给他擦汗。

第七日夜里,他烧得厉害,迷迷糊糊握住她的手。

“青玉……”他喊她的名字,“别走……”

青玉没有动。

她望着他烧得发红的脸,望着他紧皱的眉,望着他握着她的手,那样用力,像是怕她跑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夜里,他把大氅披在她身上。

她想起他说“殿下日后便知”。

她想起他说“我图殿下这个人”。

她想起他说“您算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走的。

病好之后,扶廿在廊下晒太阳。

青玉端了药过来,坐在他身边。

“扶廿,”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殿下问。”

“你当初找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扶廿沉默了一会儿。

“是。”

青玉望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养着我,娶我,让我慢慢对你……”

她说不出那个词。

扶廿转过头,望着她。

“殿下,”他说,“您知道我最擅什么吗?”

“算计。”

“对。我八岁入宫,十二岁议政,十六岁让满朝老臣哑口无言,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

他顿了顿。

“可殿下知道吗,我唯一算错的一件事是什么?”

青玉摇头。

扶廿望着她,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算错了自己的心。”

青玉怔住。

“我本以为,养殿下三年,殿下会感激我;娶殿下三年,殿下会习惯我;再过三年五年十年,殿下就会离不开我。”

他轻轻笑了笑。

“可我没想到,最先离不开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青玉没有说话,风吹过廊下,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扶廿,”她说,“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扶廿摇头。

“我最恨你的,是你明明在算计我,却让我心甘情愿被你算计。”

扶廿怔住。

青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望着他的眼睛。

“扶廿,”她说,“你赢了。”

扶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从前握笔,握剑,握天下,如今只握着她。

第五年,扶廿带她回了趟江南。

那是扶家的祖宅,一座藏在山里的老院子,院子后面有一片梅林,正是花开的时节,满山满谷的红。

扶廿牵着她的手,在林子里走。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他说,“那时候想,日后若有喜欢的人,就带她来看。”

青玉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扶廿忽然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望着她。

“青玉,”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当初我找你,不只是因为想娶你。”

青玉望着他,没有说话,扶廿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您知道您阿父当年,最信任的人是谁吗?”

青玉摇头。

“是我阿父。”

青玉愣住。

“那年先帝要废太子,我阿父拼死上疏,求先帝三思,先帝不听。太子府被围那夜,我阿父想带人冲进去救人,被人拦住了。”

他顿了顿。

“后来太子府满门抄斩,我阿父一夜白头。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廿儿,替我去找找那位小殿下,看看她还活着没有。若活着,替阿父护着她。”

青玉的眼眶红了。

“你……”

“我找到殿下的时候,殿下在埋尸。”他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想,这就是我阿父让我找的人。”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

“我阿父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太子殿下。他说,太子是好人,不该死。”

青玉的泪落下来。

“所以殿下,”他说,“我护着您,不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

“也是因为我阿父。”

青玉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扶廿,”她说,“你这个人,真会说话。”

扶廿怔了怔。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梅林深处走。

“回去吧,”她说,“山里凉。”

扶廿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风吹过梅林,花瓣落在他们之间。

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乱葬岗的雪夜。

她从死人堆里站起来,抬头看他。

那双眼里全是戒备,全是警惕,全是不信。

如今她走在前头,他在后头跟着。

她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跟丢了。

扶廿忽然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牵起她的手。

“青玉。”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青玉脚步一顿。

“什么?”

“你若想走,”他说,“我送你。”

青玉望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扶廿,”她说,“你说这话,是不是在试探我?”

扶廿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

扶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他说,“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青玉怔住。

“从你嫁给我那天,你就说了,”他说,“你心里没有我,这些年,你待我好,我知道,可那不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青玉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算计了一辈子,唯独不敢算她的心。

他以为自己只是习惯,只是感激,只是日久生情的依赖,他以为她心里从来没有他。

他以为,她随时会走。

“扶廿,”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问。”

“那年我嫁给你之前,你说你图我这个人。这话是真的吗?”

扶廿点头。

“真的。”

“那我问你,”她说,“你图的是什么?”

扶廿望着她,没有答话,青玉走近一步。

“你图的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图的是那个跪在乱葬岗里埋尸的罪臣之女?还是图的是……”

她顿了顿,“还是图的是眼前这个人?”

扶廿的喉结动了动。

“图的是眼前这个人,”他说,“图的是青玉。”

青玉笑了。

“那好,”她说,“你听好了。”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不在了,罪臣之女也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青玉,是你扶廿的妻子,是……”

她顿了顿,“是心里有你的人。”

扶廿望着她,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青玉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你生病那次,可能是你教我下棋那次,可能是你站在梅林里说你阿父的事那次。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还没嫁给你的时候。”

她望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知道,现在,此刻,我不想走。”

扶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山风拂过梅林,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青玉,”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乱葬岗那一夜开始,”他说,“就一直在等。”

“扶廿,”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蠢。”

扶廿低头看她。

“蠢?”

“对,蠢。”她说,“等了这么多年,都不敢问一句。”

扶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蠢。”

他们站在梅林里,站了很久。

山风吹过,天色渐晚,远处传来鸟鸣,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回去吧,”青玉说,“天黑了。”

扶廿点点头,他牵起她的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青玉忽然开口。

“扶廿。”

“嗯?”

“那个问题,你想好了吗?”

“什么问题?”

“你图的是什么,”她说,“想好了吗?”

扶廿脚步一顿,他转过身,望着她。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

“想好了,”他说。

“图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图一辈子。”

“扶廿,”她说,“你果然很会说话。”

扶廿也笑了。“殿下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天天在教,”他说,“从你嫁给我那天开始,就一直在教。”

青玉不懂,扶廿望着她,目光里是她终于看懂的东西。

“教我什么是喜欢,”他说,“什么是离不开,什么是……”

他顿了顿,“什么是家。”

青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亮升起来了。

梅林里,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吹过,吹落满树梅花,远处,那栋老宅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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