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室刷了一会儿题后，阮意也回家了。

推开家门，一室冷清。昏暗的客厅空空荡荡，没有亮起的暖灯，没有等候的人影，更没有一句寻常家庭的归来问候。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这份无人牵挂的冷清。可习惯不等于不难过。

心底积压的酸涩悄无声息翻涌上来，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坠落在手背，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阮意抬手轻轻擦掉，嗓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低声喃喃自语：“物理题太难了，下次我一定能写出来。”

她拼命把情绪归咎于难题的挫败。只有她自己知道，困住她的从来不是一道物理题，而是这座冰冷的房子，是永远无法温暖她的家。她只是太会隐忍，太擅长给自己找借口，不让自己崩溃，不让自己认输。

洗完澡后，阮意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只想让自己快点入睡，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了。半梦半醒间又听到父母在争吵。

“我当初就不该嫁给你，更不该生下这个孩子！”母亲压抑多年的怨怼，在夜里尽数爆发。

父亲的声音淡漠冰冷，毫无波澜：“没人逼你，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选的。”

字字无声，却刀刀扎心。

枕巾渐渐被泪水浸湿，阮意闭着眼，任由委屈汹涌泛滥。无数个深夜，她都这样独自承受，独自消化。她无数次濒临崩溃，却一次次咬牙撑住。

她要考出去。

她必须考出去。

只有走远一点，再远一点，她才能逃离这片常年阴冷的天地。

这一夜，无人知她心事，无人予她安稳，阮意彻底失眠。

第二天，阮意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刚进教室，苏晚晚一眼就发现她状态不对，立刻快步跑过来，满眼担忧：“阮阮，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黑眼圈怎么这么严重？有人欺负你了吗？”苏晚晚很着急，她担心阮意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关心直白又热烈，是阮意灰暗生活里最稳固的一束光。

害怕苏晚晚担心，阮意连忙扬起一抹笑，轻晃着她的手撒娇：“哎呀，我没事的晚晚，你不要担心啦！我嘛，我就是被物理题难到了！所以失眠了。”

苏晚晚静静看着她。

她太了解阮意了。

了解她的懂事，了解她的隐忍，更了解她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委屈的性子。

她没有戳破谎言，只是伸手轻轻抱住阮意，声音温柔笃定：“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什么时候不开心，都可以和我说，我永远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温柔得差点让阮意再次红了眼。她鼻尖微酸，轻轻点头，把所有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上课铃响，苏晚晚和阮意回到了座位上。

前排细碎温柔的对话，轻轻落进了时璟的耳中。

他向来对周遭人事淡漠疏离，很少刻意留意旁人的情绪。可不知为何，方才阮意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还有那强装轻松的笑意，莫名让他多了几分在意。

她真的只是因为题目失眠吗？

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迟疑片刻，时璟提笔，利落落下四个字，轻轻折成小巧的纸条。

他微微抬手，轻拍了下阮意的肩。

阮意疑惑回头，正好对上他清浅平静的目光，一张小小的纸条顺势递到她掌心。

她愣住了。

清冷寡言、恪守分寸的时璟，竟然会主动传纸条？一时错愕怔神，阮意忘了收回目光，呆呆停在原地。

就在这短短几秒失神的间隙，讲台上的老师忽然点名：“阮意，这道题选什么？”

阮意心头一紧，瞬间慌乱。

她方才全程走神，根本没有听课，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脸颊发烫，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不会。

就在窘迫漫满身际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极轻、极稳的男声。

“B。”

一字清晰，恰到好处。

阮意几乎是本能开口：“选B。”

答案正确。

老师看了眼她，又瞥了眼后排的时璟，无奈轻笑一声：“答案对了。但上课可不能总回头偷看后桌啊，再帅也不能走神啊，坐下吧。”

全班轻轻低笑。

阮意脸颊瞬间爆红，耳根发烫，窘迫至极，飞快低头坐回位置，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时璟看着她慌乱羞怯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歉意。

是他的纸条打乱了她的专注。

他再次提笔，写下一句歉意，折好纸条，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递了过去。

阮意这次接得极快，立刻端正坐姿，认真看向黑板，再也不敢分神。

时璟看着她紧绷认真的背影，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尾。

外表明艳沉静，像一朵安稳盛放的花，私下慌张局促时，却温顺得像只受惊小兔子。

很干净，很纯粹。

阮意收完纸条后决定下课再看，她要认真听课了！不然她又要跟不上了。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课堂紧绷感彻底松弛。阮意才低头，慢慢展开两张小巧的纸条。

第一张，字迹清隽利落，简简单单一句：【你还好吗？】

原来他听到了她和晚晚的对话，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心底悄然漫开一缕暖意。

第二张，工整端正：【对不起。】

阮意微微一怔。

明明是她自己走神，是她自己不专注，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不必道歉的。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转身。

两人四目相对。

少年目光坦荡温柔，少女眼底清澈柔软。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无声。

“时璟，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抱歉。”阮意声音轻轻软软，真诚又坦荡，“是我自己走神了，而且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了。”

说完，她飞快从兜里摸出一颗圆润的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他桌角，随即迅速转回身子，乖巧坐好。

动作干净又局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害羞。

时璟看着桌角的奶糖，低低开口，带了一点浅淡笑意：“阮意。”

“嗯？”阮意没回头。

“我很吓人吗？”他语气平淡，却藏着细碎温柔，“怎么每次都跑得这么快？”

阮意指尖微蜷，小小声辩解：“我没有怕你。”声音软软的，很轻。

时璟听得清晰，唇角笑意更深，低低应了一声：“那就好。”

苏晚晚这次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一副吃瓜的表情。

“陆亦初，你有没有感觉，时璟对阮意有点不一样啊。”

陆亦初一脸无奈嫌弃，却眼底带笑：“你才看出来？我早就和你说了，你是不是有点迟钝。”

“陆亦初！”苏晚晚瞪眼嗔他。

陆亦初立刻举手投降，惯常顺从哄她：“行行行，我错了，苏大小姐最聪明，行不行？”

少年少女吵吵闹闹，温温柔柔。

一静一动，一敛一闹。

有人深藏心事，有人悄悄温柔，有人岁岁相伴。

沉夜再多阴霾，晨起亦有微光。悄悄落在阮意原本灰暗的世界里，温柔无声，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