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源是被饭香拽着进屋的。一进屋香味就来得更猛了,土豆焖排骨是最浓的,其中夹杂着点儿多宝鱼被蒸熟后的香味,混着酱油味儿。跟土豆焖排骨那种“老子天下第一香”的张狂劲儿不同,清蒸多宝鱼的香味属于那种细腻的香,说文雅点,是幽香,悄咪咪跑进鼻腔,在里面转上几圈,烟雾缭绕。
梁贞开了张圆桌摆在沙发面前,说实话,挺滑稽,但邵源忍住了,没笑。
梁贞正好端着鱼摆上来:“坐坐坐。”
邵源十分不客气地坐下了并且问:“这沙发我是不是还得分你一半?”
“是的哦。”梁贞给他盛了饭。
邵源往旁边移了移:“你平时就这样吃饭?”
“怎样?”梁贞也坐下,明白他说什么之后,说,“不啊。平时站厨房里吃呗。省事。”
“那你今天真是好隆重哦。”邵源想起了什么,说,“哎那个花甲……”
“没洗好。”梁贞说,“要泡很久,不然有沙。我今晚再炒,炒完给你送一份过去。”
“好兄弟,”邵源揽住他肩膀,“下辈子还跟你一块儿吃饭。”
“吃货。”梁贞嘴上吐槽却没推开。
“说真的你这做得也太好吃了。”邵源夹了一块鱼说,“都是鱼怎么你蒸的特别香特别滑呢。老天啊我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生命体征维持餐啊……”
“过了啊过了啊。”梁贞说。
“一点儿不过。你自己尝尝来。”邵源笑着给他也夹了块鱼腹,“没个十年掌勺经验都做不出来……梁大厨。”
梁大厨张嘴,邵源干脆就把鱼送进去了。梁贞说:“我还真就有十年掌勺的经验。”
邵源不信,笑着说:“你十岁开始做饭啊。”
梁贞点点头:“是啊。我这辈子做最多的两件事,一是唱粤曲,第二就是做饭了。”
邵源没再说话。
外头响起了轰轰的声音,然后是“滴滴——请注意,倒车”的女声,只倒了一会儿,就听见“砰”一声,门关上,有人从车上下来了。听这响亮的甩门声,估计来人还得是个五大三粗的。
梁贞家的外门白天都开着,五大三粗的张钊凯径直走进屋,人没现形,先高喊了一声:“贞子!”
梁贞抬头也没看见人,就喊:“在!”
邵源就猜到五大三粗是他朋友。
张钊凯进来了,看见邵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他。他俩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张钊凯就和梁贞说:“东西给你弄来了。”
“嗯。先放着吧我等会搬。”梁贞拍了拍沙发侧面,“坐下来吃点?”
“有意思吗梁贞。”张钊凯转身就要走,“你给我留的地儿还容不下我一个大脚趾。”
邵源听见了,往旁边移了移,尽力给他腾出一个能容下他巨无霸大脚趾的地儿。
梁贞笑着把邵源扯回来了,低声说:“不用管他。”
张钊凯的确也没有要坐的意思。比起坐那儿再吃一顿午饭他更愿意去前厅看看他爸前几天给梁贞送来的小兰花。小兰花现在叶子还绿着,正垂着花苞,开了的两三瓣花瓣也还水灵着。张钊凯并不觉得这是梁贞这个养什么死什么的植物杀手开窍了,只觉得他爸搞来的这高科技新品种真行,耐造。
他看了会儿,自己又出去了。
外面停着辆大货车,估计有俩人高。
梁贞带着邵源出去的时候张钊凯正蹲在门口的水渠上抽烟,见到梁贞来,很识相地掐了,站起来说:“吃完了?”
“废话么。”梁贞说,“东西呢?”
“车上呢。”张钊凯把烟挂在耳朵后面,开了大货车的后门,“喏。”
三个人合力把一套蒙着防尘纸的家私搬下来了。这是一套红木家私,和老梁以前那套是一个厂出来的,用料也都是那种上品的木材,好到邵源这样的门外汉都能看出来是好料子的那种程度。
等这套家私各司其职,偷溜出来的翘班小王子张钊凯任务完成又被他爸抓回花场后,邵源一个人坐在冰冰凉凉的长木椅上时,他还是感觉挺荒唐的。
世界上真的有人把亏当饭吃。
他不知道是梁贞自己突然不想站着吃饭了还是梁贞审美意识突然觉醒,觉得摆一个五指沙发在客厅中间一枝独秀有点儿太丑了,还是别的怎么的,他都挺感谢梁贞。
其实都不是。而且邵源知道。
梁贞就是为他买的。
他一想到这个就有那么一点儿别扭。
这是干嘛呢。
他独自一人在椅子上躺了会儿,得出梁贞就是一个地主家彻头彻尾的傻儿子的结论。
邵源决定在傻儿子家练练琴,好对得起傻儿子对他的资金支持和政策优惠。
-
一行车连着从沛头村的牌坊底下经过,晃晃荡荡地开进来了。来人正是南音粤剧团的人马。
这车队不过七八辆车,但装人的只有一半,剩下的都是货拉拉,装了些演出的道具,还有同行数人的行李。
打头的是一辆大众,车上载了南音粤剧团的团长何少平。何少平一反以往抱着只狗都能勾肩搭背侃一下午大山的常态,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触景生情了,一路上都没说话。
“爷爷。”何茵递出去一瓶水。何茵是何少平的孙女,才十来岁,是个才上初中的小丫头。
何少平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口,拧上瓶盖后还是没说话。何茵看着窗外,余光里却在观察他。
“前面转个弯就到了。”副驾驶说,“你们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啊,马上下车了。”
何少平依旧一言不发。
车队缓缓停下,门就被推开了。
何少平收起所有情绪,率先跳下了车,扶了下旁边人的手臂借力,没管后面陆陆续续下车的男男女女,拍拍裤腿走上前。
梁贞迎上来,何少平抬手示意不用,让他去后面帮忙搬衣箱,自己一个人走了。
他循着池塘的石栏一直往前走,从东二巷走到十三巷,再往前走,就是一个公园,让老人健身、小孩玩的那种,有跷跷板、弹簧摇摇椅还有机械自行车。
池塘到这儿也是尽头了。
他靠在石栏上,摸了摸口袋,掏出孙女何茵给的棒棒糖,拆了包装袋咬在嘴里。
-
张钊凯带着南音粤剧团的人熟悉学校环境,梁贞跟在后面,一如既往地不管事,只有有什么人提到他了,他才站出来谦虚地笑两下。晚点儿,何少平回来了,一行人就去镇上的餐馆里吃饭,算是接风洗尘。这一天也没干什么事儿,光接人去了,那些练功的学生对新来的一群人感到新奇,瞪破了眼睛往人群里面看,让张文丽一个挨一个地批了一顿,王平作为看得最猛的那一位自然被加练了。
晚上学校里不管和破台戏有关没关的人,都被叫去吃饭了,邵源也在其中。宴厅里摆了十几桌,铺着红桌布,隔壁厅还有家结婚摆喜酒的。
邵源到了之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吴老八来了,坐在他旁边。邵源一下没认出来,以为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弟弟什么的。
因为吴老八是走来的。
吴老八看见了邵源眼里的惊讶,泰然自若地给自个儿倒了杯茶,又给他也倒了,笑着说:“咋样。”
“挺意外的。”邵源接过茶放在自己前面,说,“你轮椅呢?”
“在家里。”吴老八转着面前的玻璃转盘玩,“正式场合我开那玩意儿过来不合适。”
邵源没问他为什么腿好好的要坐轮椅。他看到吴老八脸上的表情时就猜到了。无非就俩字,好玩。加个感叹词,仨字:好玩呗。
“意外吧。”吴老八嘚瑟极了。
邵源眼睛看着梁贞呢,没理他。梁贞到主桌那边去了,和几个南音粤剧团的骨干演员一起,同桌的还有老胡这样元老级别的人。梁贞给他们安排下,一群人有说有笑。
邵源看过去的时候梁贞正巧也看过来,梁贞举起手里的玻璃杯和他隔空碰了碰。杯子里装的椰奶。
邵源看见了,端起茶也和他碰了碰。
碰完没多久梁贞就溜过来了,蹲下问他:“能行不?”
“什么能不能行。”邵源问。
“你一个人在这儿还舒服吗。”梁贞趁着吴老八小解的空档,坐他椅子上,问。
“吃个饭能有什么不舒服的?”邵源反问,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啊这儿这么多人呢……”
虽然他除了吴老八一个不认识就是了。
“重点不是吃饭。”梁贞笑了笑说,“行吧,那我走了。”
邵源眼神跟着他起身,看着他转身。梁贞却突然坐回来:“居然不挽留我!”
“梁校长今天是不是该有点儿校长样。”邵源失笑指了指主桌说,“你应该到那儿去,陪他们吃。”
“我不和他们吃。”梁贞说,“他们聚跟我没关系。”
主桌那边坐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或者是都是早期在锦上花和南音还没分道扬镳的时候就认识的,这会儿相互叙叙旧,梁贞这种小年轻,坐那儿,不合适。
“那你要和我一块儿吃啊?”周围吵得很,邵源支着脑袋,问。
“要。”梁贞说,“我去搬个椅子来。”
我就说说。邵源心里想。
预收:
《下雨天》:现代都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南音粤剧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