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一晚上没睡好,脑中不停地想,如果罗埃诺德大公的圣力就是蜜妮安的法力,那么格雷格医生的圣力呢?
其他大贵族的圣力呢?
都是蜜妮安的法力吗?
这么多年,蜜妮安身体一直不好,跟此事有关吗?
她为什么不收回呢?
身为精灵,想收回自己的力量轻而易举吧?
是有什么原因不能收回吗?
……
如此种种让她辗转反侧。
乃至第二天起来,头都是晕的。
但丽奈还是早早起来了,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推了推房门——没有锁住的感觉。
她不禁心潮澎湃,转动门把手时,激动的手心都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门开了。
外面没有看守的侍卫。
她左看右看,竟有一种做贼的心虚。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将脚探了出去。
那一步如同探索新世界。
她来到走廊上,来到石窗边。
每走一步都感到下一步更踏实。
她嗅到了初冬清晨寒凉的空气,那空气是潮湿的,夹杂着远方黑树林的味道,也带来了城堡石壁上青苔的馨香。
真奇怪,明明空气都是一样的,走廊上的就是比她屋里的香甜。
丽奈深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重获自由而欢欣鼓舞。
虽然那自由只有一半,她还是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
转眼却发现走廊另一边,梅端着早餐盘过来了。
她看到丽奈站在走廊上,一点儿也不惊讶,显然被交代过了。
她向丽奈打了声招呼,“早上好,伯莎小姐。”
梅每天早上都会和丽奈打招呼,但是今天发生在走廊上,不是在房间里,竟让丽奈感到不适应了,她愣了一下,才微笑道:“早上好,梅小姐。”
梅问她还是在房间用餐吗?丽奈回答说是。
接着,梅就端着早餐盘进屋了,丽奈跟在后面。
她望着梅的背影,她个头和她差不多,年龄也比她大不了几岁,丽奈很想和她说两句话,她一个人闷在屋里太长时间,说话都成了奢望。
她太想找人聊聊了,尤其是心情大好时,倾诉的**更是源源不断。
但她觉得梅不会和她聊天。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丽奈猜测梅是罗埃诺德的心腹,因为那天格雷格医生将她治好后,就再没有其他女仆来她房间了,梅成了唯一为她送餐、收拾房间、点灯的人。
她看见她浑身的伤一个晚上全好了,也不惊讶,照常与她打招呼,照常做自己分内之事。
丽奈觉得她应该是个又聪明、又恪守本分的人,不会和她这个“犯人”谈天说地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和她聊了天气,聊了早餐,聊了洛顿堡的风景。
每一个话题都是丽奈说一大堆,梅用“是的”、“没错”就简单结束了。
丽奈也没有不高兴,有人能听她说话,她已经很幸福了。
她问梅,“大公阁下允许我在城堡里逛逛,我可以去找你吗?嗯……你也看到,我在这里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期待地望着梅,梅没有什么表情,这些天都没有,丽奈猜测她是个不爱笑的女孩。
她说,“伯莎小姐,我每天的工作都很繁重,如你所见,城堡的仆人不算多,恐怕没时间陪你聊天。”
丽奈猜到她会拒绝,一般人都会担心和“犯人”说话言多必失,便说道:“我不请求你和我说话,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听我说说就好。”
说完,她笑了一下,“十几天不讲话,舌头都木了。”
梅半晌,点了下头。
丽奈高兴极了,“你住在哪儿,我去哪里找你?“
梅说:“洛顿堡的仆人都住在别馆中,只有每日当勤的人临时住在一楼宿舍,我周四与周日当值,这两天你可以来一楼找我。”
丽奈简直要给她一个拥抱了,她伸开双臂,但见梅没有热情相拥的意思,又讪讪将手放下。
“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她歪了下脑袋,又体贴的说:“我知道与一个‘犯人’太过亲密,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不必勉强,但是请允许我私下这么叫你。”
梅没有反对。
丽奈又道:“等会儿我打算逛逛城堡,一楼也会去看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梅的回答很官方:“大人给了你这个自由,我没有任何建议。”
丽奈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拉着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讲太多了。
她担心给梅造成困扰,扒起面前的食物,刚才她光顾着讲话,嘴巴都忘记吃了。
她发现梅在等她,便说道:“你有事先忙,不必来我这里收餐盘了,反正我要去逛逛,等会儿我自己把餐盘送到厨房。”
梅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告诉丽奈,厨房同样在一楼,之后就离开了。
丽奈风卷残云般将早餐扫进肚子里,心里满是参观城堡的兴奋。
她发现她在心态上更像个游客,一点儿也不像“犯人”,不免暗暗自嘲。
吃完后,她端着餐盘向一楼走去。
一路下楼梯,只遇见两名女仆。
看来的确如梅所说,城堡里仆人不多。
来到城堡一层,丽奈发现,这里更应该被称为负一层。
因为这一层有一半是利用青石城垣的夹角搭建的,就像藏在城墙里一样,光线非常差。
这里集中了清扫间、仓库、仆人们的临时宿舍、水房、洗衣房、熨烫间……
看到熨烫间,丽奈眸子一亮。
雷克斯爵士的斗篷她早就洗好了,但没有熨烫,皱巴巴的,她实在不好意思将没打理的衣物还回去,现在好了,她可以借熨烫间一用。
丽奈找了一圈,没看见厨房,倒是被一个男仆拦住了。
他迟疑地打量丽奈,眼神里既好奇又怀疑,他告诉她,这里不是小姐们该来的地方。
丽奈立刻解释她需要将餐盘还给厨房,那名男仆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但还是指给她厨房的方向。
丽奈道过谢,往男仆指的方向走。
厨房在一楼的另一边,中间要穿过一个方形回廊,回廊连接了所有功能房间,成为一楼最热闹的地方,仆人们穿梭往来,每个人都脚步不停,任务繁重。
在看到丽奈时,他们都投来怪异目光,显然不认可她一个小姐打扮的人出现在这一层。
丽奈不以为意,从身份上来说,她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
她找到厨房,又犯了难。
她发现厨房样式的房间怎么有那么多个!有的是做烘焙的,有的做甜食,有的放食材,有的是屠宰间,还流着一地血……
她不知道应该把餐盘交到哪个厨房。
“那儿。”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块头男人给她指路,他头上顶着长长的白色高帽,其上的褶皱层次显示他应该是厨师长。
丽奈道了谢,将餐盘交回。
刚转身,发现厨师长走进一个逼仄的过道,伴随着“哐当”的开锁声,他将过道尽头的门打开了。
丽奈惊讶的发现,那扇门直通城堡外,她看到了门外青石铺就的小径,看到一辆载着圆白菜的独轮车从那扇门推了进来。
她向一旁避开。
随着独轮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丽奈的血液在狂欢,她发现……这里竟然可以出去!
而且四周没有侍卫!
不不,她在兴奋什么。
就算没有侍卫,城堡外还能没有巡逻的卫兵吗?
丽奈发觉自己产生了不该有的疯狂想法,她本来没有一点儿要出逃的念头,但看到那扇门就止不住了。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走过过道,向小门挪去。
厨师长没有着急关门,而是点燃一颗烟,在门口抽了起来。
丽奈挪到他身边,脚底下就是进出城堡的门槛。
她的心脏又在狂跳,或许由于逆反心理,她将脚踏出门外,布鞋踩在打着霜的青石地砖上。
她缓缓抬头,仰望高阔的蓝天,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间或能听到鹰的嘶鸣。
它们是自由的,丽奈不是。
她发现,这一步踏出后,没有任何人管她,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很诡异。
但也不诡异,这里的仆人都还没认出她的身份。
厨师长这时打量过来,他看丽奈的目光同样奇怪,许是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姐不顾身份,从一个运菜、运货、运粪的门里走出来了。
不……一般小姐会端着餐盘来一楼吗?
他犹豫问道:“你是……新来的女仆?”
丽奈不知如何回答。
身后突然炸开一句怒斥,“亨利!你眼瞎了!快把门关上!”
丽奈回头,发现是一名穿着体面的男仆,他的着装比她在一楼遇见的任何一位仆人都高级。
亨利见到来人,一怔,然后迅速掐灭烟头,挥手将丽奈赶进屋,立刻关门落锁。
他瞪了丽奈一眼,丽奈知道给他添了麻烦,道了声“抱歉”,然后向那名穿着高级的男仆道:“我没想离开城堡,请别误会。”
说完,再次向厨师长亨利表达了歉意,擦身走过那名穿着高级的男仆,离开了。
身后隐约传来训斥,什么“注意点……搞不清大人怎么想的……门关严,多上几道锁”之类的。
丽奈叹了口气,以后对她的看管应该就没今天这样宽松了。
她深刻察觉到其实自己的境况一点儿也没好转,什么获得一定的自由,都是虚假的表象。
她沿楼梯上到二楼。
走进楼梯厅便看到气势恢宏的城堡正门,青铜大门全然敞开,门口有四名卫兵把守。
丽奈不敢在门口多做停留,卫兵可没有刚才遇见的高级男仆好说话。
她在二楼转了一圈,发现这里几乎由大大小小的宴会厅与餐厅组成,每个厅堂的装修不尽相同,但都十分宏伟、美轮美奂,地板光洁的能照出人影,随便喊一声,回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
厅堂边还贴心地准备了休息室与会客室,不过今天城堡没宴会,各个房间都紧关房门。
丽奈随意看过,回到楼梯间。
踏上三楼,熟悉的办公氛围扑面而来,空气既忙碌又肃穆,恍惚间,丽奈觉得时间回溯了,自己正身处长老院。
三楼中央同样有个方形回廊,连接着各个房间。
回廊上人不多,每一位都西装笔挺,从容自信。
他们神情严肃,低声交谈,丽奈路过时,听到他们口中吞吐着高级词汇,时不时就要谈核心谈关键,当然,谈话时也不忘穿插过往经历、自身成就还有工作意义——他们将这些说的很低调,就像他们胸前半遮不露的怀表一样低调。
丽奈有些想笑,这和长老院的感觉可真是太像了。
另一些人就没这样优游自如了,他们脚下像被抽了鞭子,在不同办公室间快速穿梭,仿佛慢一点就会显得工作不尽心。
看着他们,丽奈想到了一楼的仆人,在忙碌程度上,他们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人物各个都有身份地位,薪资也更高些。
丽奈猜测,他们就是罗埃诺德大公的文书吧。
想到她与他们是同行,不免好奇起这里的文案工作是如何运转的。
她沿最宽阔的一条走廊向里走,间或有文书注意到她。
丽奈向他们友好微笑,但没收到同样的礼遇。
说实话,这点体验不如一楼,在一楼,大多数仆人都会在诧异后微笑回礼。
丽奈一直朝前走,并未注意到一间办公室里突然窜出个人!
她与那人撞在一起,对方“哎呦”一声,手里的单页散落一地。
丽奈脑袋撞出个包,捂着头道了遍歉,立刻帮他拾地上的单页。
对方只顾咒骂,问她是哪儿来的,在丽奈将单页都拾起,交到他手上时,才在她的微笑里失了神,咒骂消了音,但那人还是无情的撇了下嘴。
他抢过她手里的单页,大致理顺,向走廊深处走去。
丽奈这时蓦地发现身后还有一页!
她慌忙拾起,想叫住那人,但迟了。
那人站在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前,已经在敲门了。
刚才他还没有好脸色,转眼,神情变成乞巧。
他在雕花木门上敲了三下,“阁下,文德尔先生让我来送名单。”
里面应了一声,那人进去了。
丽奈拿着落下的那页纸,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
阁下?
难道那里是罗埃诺德大公的办公室?
她眨了眨眼,望着手里的纸页,那是一份简历。
怎么办?
……要不要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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