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我身后。”

罗埃诺德对丽奈低语一句，来到艾贝卡对面坐下，丽奈则站在他身后。

“艾贝卡小姐，我们接着谈吧。”

罗埃诺德示意雷克斯将那位小姐口中的塞布拿掉，好保证她能正常对话。

但口舌自由的艾贝卡似乎没有对话的打算，十分厌弃的将眼睛转开了，仿佛多看罗埃诺德一眼，都会让她美丽的蓝眼眸布满蛆虫。

罗埃诺德十分习惯这种场景，在他看来，闹脾气的艾贝卡和他地牢里那些不愿配合的犯人无异，都是些自以为能把握主控权的可怜鬼罢了。

他知道怎么让艾贝卡开口。

他对她介绍起丽奈：“艾贝卡小姐，这位是洛顿修道院的伯莎修女，对魔药非常有研究，她得出结论，你父亲的怪病是魔药中毒导致。”

闻言，艾贝卡果然神情一怔，将脸转了回来。

拿剑威胁艾贝卡的雷克斯也露出讶异表情，不知道丽奈是真能看出，还是和大公阁下一起演戏呢，他猜测应该是后者。

罗埃诺德接着说道：

“艾贝卡小姐，你刚才说，两个月前，你父亲伍尔夫伯爵巡视大坝回来就得了怪病，昏迷至今，一直无法医治……”

他顿了一下，“到这里我都相信是事实，但是，之后你又说，赞威尔边境伯爵听闻你父亲的状况，非常担心，派来两名医生救治，他们带来了一种特效药，对你父亲的病症非常有效，老伯爵吃了药，眼睛能睁开了，还能向你问好——”

罗埃诺德故意拉长语调，状似漫不经心的判断艾贝卡的心理活动，他问，“这些话是假的吧？实际上，伍尔夫老伯爵从未清醒。”

艾贝卡长而卷曲的睫毛抖动着，连丽奈都能看出她动摇了，罗埃诺德更能看出。

实际上，她才刚过17岁生日，在伍尔夫老伯爵昏迷前，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被父亲保护的非常好，连社交界都没跨入。

这两个月，她经历了太多，在变故面前必须扮演成熟、扮演冷静。

她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心理防线早就不堪一击，罗埃诺德十分清楚这一点，并加以利用。

他换了副温和语气，像邻家哥哥一样为人着想：

“艾贝卡小姐，伯莎修女告诉我，老伯爵的症状只有使用解毒剂才能治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谎称赞威尔伯爵手中有特效药，他是威胁你了吗？”

说这些话时，罗埃诺德关切的眼神让对面的雷克斯都看不下去了，尴尬的移开目光。

丽奈听到那柔和的语气，也直撇嘴，不敢相信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罗埃诺德大公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她甚至都在心里希望艾贝卡小姐不要上当受骗了。

罗埃诺德又加深了关心，问道：“艾贝卡小姐，你说你自愿嫁给赞威尔伯爵长子卡森，也是假的吧？他们是不是逼你了？”

艾贝卡湿润的下唇抖动起来，看上去饱含委屈。

罗埃诺德继续温柔攻势。

“不要怕，艾贝卡小姐，费劳尔一直是托兰盟友，相信你的父亲应该和你说过这一点。有什么难处，你都可以和我说，费劳尔有保护托兰的义务。”

谁知说完，艾贝卡的唇竟不抖了。

委屈消失，换作质疑。

她瞪着明亮的蓝眼睛蔑视罗埃诺德，“盟友？保护？费劳尔大公阁下，您擅闯伯爵府，还把我绑起来，你像强盗一样蛮横无理，竟妄称要为我解难，保护托兰！？”

丽奈心中为艾贝卡叫好。

尽管她知道，她效忠的是罗埃诺德大公，这样做并不合适。

但她很高兴艾贝卡是个有主见、有勇气的女孩。

罗埃诺德眼睛眯起来。

上次见托兰的伯爵小姐，还是三年前。

那时的艾贝卡.伍尔夫怯生生的跟在老伯爵身后，向他行礼时，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今天，她胆子真是练出来了，竟敢向他吼叫！

罗埃诺德发觉，女孩大了，真是不好骗。

但他不改温柔语气，说道：“艾贝卡小姐，你很想治好伍尔夫伯爵吧？赞威尔伯爵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费劳尔。”

说着，他将丽奈写给他的假配方拿出来，展开，放在艾贝卡面前。

“一张是你父亲中的魔药，另一张是解药。”

他用指关节支着下巴，神情和蔼道：“只要你需要，费劳尔便为你寻找材料，艾贝卡小姐，请你相信，这只是盟友间的一点小友谊。”

艾贝卡的眼睛迅速在两张配方上滚动，看得出她在考量。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动了，但没有着急张口。

她深深呼吸，让自己保持理性，保持思考。

接着抬眸，神色坚定。

她说：“我不相信费劳尔，阁下您不妨明说，要从我这里交换什么？”

罗埃诺德微笑，在他看来，一个17岁的小姑娘装大人装得不错，如果她眼底没有露出那份胆怯。

她应该是第一次和人谈判，年龄的差距、经验的差距、实力的差距让她不可能不心生畏惧。

她已经伪装的非常好了，因此，罗埃诺德也不会太欺负她。

他直说道：“和费劳尔合作，继续用大坝换军事保护，另外，和卡森.赞威尔解除婚约。”

“不，不可能。”

艾贝卡犹豫的语气暴露了她又想接受罗埃诺德的意见，又担心落入圈套。

她犹疑道：“我不可能与卡森解除婚约。”

罗埃诺德温和的劝说，“艾贝卡小姐，你才17岁，不能把妙龄年华赔进一桩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算计的婚姻。”

17岁正是向往美好爱情的时候，这句话自然打动了艾贝卡。

本来她就觉得委屈，此刻，不知不觉就顺着罗埃诺德的观点说下去了。

“实际上，我非常清楚嫁给卡森会为自己带来不幸。但是，父亲病得太蹊跷，赞威尔伯爵又是唯一关心我的人……”

听到这里，罗埃诺德差点以为，她是被感动，要以身相许。

幸亏后面的话显示她并不是个傻姑娘。

艾贝卡说：“我一直奇怪，怎么父亲一病，赞威尔伯爵就来慰问了，我怀疑父亲的病与他有关。这时，卡森向我求婚，发誓帮我保护托兰。虽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是我要嫁给他！嫁给他，进入赞威尔伯爵府，我才能找出他们的阴谋，治好我父亲！”

罗埃诺德沉默，只想说你小说看多了吧？

嫁入敌穴，还以为能有自主权？

不把自己赔干净就不错了，还妄图找出反派阴谋，救活父亲？

丽奈却在这时恍然大悟，如果说老伯爵是被人下毒，就能解释为什么不使用魔药，而使用治愈剂了。

因为治愈剂融入水中，无色无味，其他魔药都难溶于水，有的甚至像痰液一样，难以下咽。

得告诉大公阁下这一点！

丽奈用食指轻敲罗埃诺德肩膀。

后者余光一瞥，便了解她的用意，示意她离近说。

丽奈微微躬身，凑到罗埃诺德耳边，拿手半遮，将这一发现说了出来。

她说，“恐怕对方对各种魔药性能都非常熟悉，否则不会想到使用治愈剂。”

丽奈的话音让他耳朵有点痒，罗埃诺德下意识抓了一下。

他思索：

真是有意思了。

常人下毒会想到使用魔药吗？

还是说普通药剂无法让老伯爵长期处于昏迷状态？或者解药太好找，无法诱使艾贝卡答应联姻？

如果老伯爵的病症确是赞威尔手笔。

他是从哪儿搞来治愈剂的？

与背后的坤林公爵有关吗？

嗯……

罗埃诺德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这两天过于劳累，他没有时间整理那里。

他接着思索：

坤林公爵的胞弟布鲁斯可是伯马王城最大的教堂——塞多维亚大教堂的大主教。

历年教会缴获的魔药配方、魔药药剂以及材料，都会统一送到那里保管，说不定里面就有治愈剂。

这么想来，这件事与坤林家族难逃关系。

看来应该是那位公爵眼馋了，想合理合法的把托兰吞进腹中……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一声冷笑。

他绝不会让十年前带头弹劾他的坤林公爵如愿！

他应该反过来利用这件事，查清塞多维亚大教堂有没有治愈剂流出的情况。

若是有，被他掌握证据，坐实罪名，那可是大罪！

相信那时，坤林公爵还有他的胞弟布鲁斯大主教，脸上一定非常精彩。

罗埃诺德一边盘算，一边用与之前不同的目光打量艾贝卡。

这个小姑娘没有谈判经验，方才把她最大的底牌露出来了。

实际上，她一开始的策略是对的，骗罗埃诺德说赞威尔伯爵有特效药，罗埃诺德不知真假，只能用更有利于她的条件去交换。

但丽奈来了，他知道那是假的了，这个筹码作废。

艾贝卡又失误地说出自愿嫁给卡森.赞威尔的内情，这下，不和费劳尔合作，都于情不合、于理不容了。

罗埃诺德认为胜利在望，甚至不愿再花功夫演绎温情，只简单重复道：

“艾贝卡小姐，赞威尔伯爵府就是个狼窝，我真为你痛心，为老伯爵痛心。我看你还是早做决定，与费劳尔合作。我们会尽快找齐材料，治好伍尔夫伯爵！”

说完，还给丽奈递了个眼色，要她展现专业度，提高可信性。

丽奈心虚道：“艾贝卡小姐，这些都是常见材料，很好寻找，解毒剂我也会做，相信老伯爵……”

她的良知让她都快编不下去了，略一停顿，才说道：“相信老伯爵，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说完，便觉得良心被罗埃诺德大公生生切走了。

事实是，真正的解毒剂材料，瑞林帝国根本搞不到！

她上哪里去制作解毒剂，救活老伯爵啊啊！！

艾贝卡却真信了，问道：“喝了解毒剂，我父亲的病多久能好？”

丽奈只好按下良心，照真正解毒剂的时间回答，“大约一个月……”

艾贝卡眼眸亮了，冰蓝的眼睛里盛着璀璨星光。

这让丽奈再次良心难安。

她感到自己正变得像罗埃诺德大公一样“坏”！

想到这里，不免瞪了一眼那位将她染黑的大公。

反正他后脑勺没长眼睛，看不到。

罗埃诺德没察觉这些情绪，只顾着拉拢艾贝卡。

他适时说道：“怎么样，艾贝卡小姐，要不，我们现在就把保护协议签了吧？”

艾贝卡这时却疑惑问道：

“你不是和我父亲私下签过军事保护协议了吗？为什么非要和我再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