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

沈渡那封信写了七遍。

第一遍写了个开头——“莫公子台鉴”,写完了看着这五个字,觉得不对。太客气了。你跟一个刚死了兄弟的人客气什么?他把纸揉了。

第二遍写——“莫淮竹”,写了这三个字就停了。他盯着“莫淮竹”三个字,觉得更不对。你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直呼其名,像话吗?他又揉了。

第三遍写——“淮竹吾弟”,写完他自己先恶心了一下。他跟莫淮竹又不熟,“吾弟”什么“吾弟”?他跟林泽是什么关系他跟人家叫“吾弟”?他又揉了。

第四遍写——“见字如面”,写完了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林泽那封信上也是这四个字——“砚池吾弟,见字如面”。他写了“砚池吾弟”,他写了“见字如面”。沈渡不知道“砚池”是谁,但他知道“见字如面”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你看到这封信,就像看到我这个人。你看到这些字,就像我站在你面前。林泽想让那个人见到他。但他没让那个人真的见到他。他说了“见字如面”,又说“就说他没来过”。你自己都让他见字如面了,又不想让他来,你到底想让他怎么样?沈渡想不明白。他把第四遍也揉了。

第五遍他把纸铺好,蘸了墨,写了很久。写了一大段,写完了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揉了。写得太多了。什么“节哀顺变”,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什么“望兄珍重”。这些都是废话。一个人死了兄弟,你跟他说节哀顺变,他要是能顺了他就不叫人了。沈渡自己经历过,他知道。当年死了那四个兄弟,有人跟他说“节哀顺变”,他当场把茶杯摔了。从那以后再没人跟他说这四个字。他也不跟别人说这四个字。没用。

第六遍他没写,坐着发了很久的呆。墨干了,他又蘸,又干了,又蘸。笔尖上的墨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喘气,喘着喘着就喘不动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变过,云层厚得像一床没人叠的棉被,就那么压着,不动。沈渡看着那片天,觉得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天也在等,等风来,等雪停,等云散。天也有天做不到的事。

第七遍他写了七个字——“林泽殁于泽州。速来。”

写完了,他看了看,没揉。

他把这七个字又念了一遍。林泽,殁于,泽州,速来。

殁。他用了这个字。不是“死”,不是“走了”,不是“没了”,是“殁”。这个字他很少用,甚至很少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选了它,也许是觉得它比“死”轻一点,比“走了”重一点。不轻不重,刚好能放进一封信里。

“速来。”来晚了也来,来了也晚了,但还是得让他来。来不来是他的事,告不告诉你是你的事。你告诉了他,他就有了选择。不告诉他,他连选择都没有。沈渡不想替别人做选择。他把信纸叠了两折,塞进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这次他封了口,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内容。七个字,封在里面,像把一个人关在一间小黑屋里。那个人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

他叫来老刘头,把信封递给他。

“找人送去京城。莫家。莫淮竹。”

老刘头接过信封,看了看,没问什么。他把信封揣进怀里,出去了。沈渡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些揉成一团的废纸,七团,大大小小的,摊了一桌子。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展开,又看了一遍。“莫公子台鉴”、“莫淮竹”、“淮竹吾弟”、“见字如面”,还有那一大段废话。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拢在一起,搁在烛火上点了。纸卷曲了,发黄了,黑了,变成灰了。灰烬很轻,一口气就吹散了,落在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沈渡看着那些灰,觉得人的一辈子也就这么厚——薄薄的几页纸,写满了几行字,烧了就没了。林泽这辈子比几页纸厚多了,可留下来的也就是一张纸条,两行字,还没写完。

信送出去以后,沈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去偏院,没去灶房,哪儿都没去。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老刘头进来送了三回茶。

第一回,茶放在桌上,沈渡没动。老刘头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回,沈渡还在那坐着,姿势都没变。老刘头把凉了的茶倒了,换了热的,放在桌上,又走了。

第三回,沈渡终于动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热了。他把茶杯放下,问了一句:“老刘头,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到?”

老刘头知道他问的是谁。“从京城到泽州,”老刘头说,“骑马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来天。”

沈渡“嗯”了一声,没再说。

七八天。十來天。莫淮竹来的时候,林泽已经死了十来天了。十来天的工夫,够一个人从伤心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沈渡见过这样的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不哭不闹,不说不笑,跟没事人一样。你以为他没事,其实他的事最大。他的事大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塌得太厉害,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沈渡不想看到莫淮竹变成那样。但他知道,他看不到。他到时候已经把信交了,把人交了,把林泽的遗物都交了。他跟莫淮竹就没有关系了。莫淮竹变成什么样,他看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没有,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做完了,他就可以从这里面抽身了。从林泽的房间里走出去,从他的死里走出去,从他的那两行字里走出去。走出去以后,他还是泽州城的城主,还是每天看公文、处理灾情、跟人吵架拍桌子骂娘的那个沈渡。但有些东西他带出来了——林泽嘴角那个弧度,老刘头那根褪色的红头绳,那句“砚池吾弟,见字如面”。这些东西他会记得,记得很久。

当天夜里,沈渡去了偏院。

他没惊动老刘头。老刘头在灶房门口打了个盹,脖子歪在一边,嘴巴张着,呼噜声不大,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吹一个破哨子。沈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动了动,没醒。沈渡推开了偏院的门。

灯还亮着。是白天老刘头换的新灯盏,灯油满满的,灯芯挑了又挑,烧得旺旺的,火苗在灯盏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不像之前那盏那么挣扎。沈渡站在灵位前,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黄纸——“泽州林公之灵位”。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不知道林泽叫什么。他认识林泽二十多天,跟他说过话,喝过茶,下过棋,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过饭。人家托他送过信,他帮人家烧过水,人家临走的时候还跟他说了声“劳烦你了”。但他不知道人家叫什么。他只知道他姓林。他不叫“林公”,“林公”是不知道他叫什么才叫的。他叫林泽,字州羽。泽是恩泽的泽,州是州府的州,羽是羽毛的羽。泽州。州羽。他不知道林泽的字和泽州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他就是随便起的。

沈渡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灵位前坐下来。他看着林泽的脸,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布。白布很透,透到他能看到林泽的眉毛、鼻子、嘴巴。眉毛还是那么浓,眉尾微微往上挑,那股子少年人的倔强还在。鼻子挺挺的,鼻梁很直。嘴巴闭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沈渡盯着那点弧度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话:“林公子,”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你到底叫什么。你要是能听到,托个梦给我,告诉我一声。下次我就不叫你林公子了。”

没人应他。灯花跳了一下,啪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沈渡看着那朵灯花,觉得那可能就是回应。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愿意是。

他在灵位前坐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烧黑了一截,火光暗了暗。他没有挑灯芯,就让那火暗着,暗到最后只剩一点蓝光,在灯盏里幽幽地晃,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沈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他走到木板前,低头看着林泽。白布下面,林泽的胸口不再起伏了。沈渡知道他不会起伏了,但每次看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胸口,等一次起伏。等不到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等不到了。别等了。但下次来他还是会看,还是会等。这叫习惯,不叫希望。

沈渡转身出了偏院。

老刘头还在灶房门口打盹,呼噜声比刚才大了些,嘴巴张得更开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在腮帮子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线。沈渡看了看他,没叫醒他,从屋里拿了条褥子,搭在他身上。老刘头动了动,伸手把褥子往上拽了拽,裹紧了,呼噜声又匀了。沈渡蹲下来,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爷爷也是这样打盹的——坐在太阳底下,靠着墙,嘴巴张着,口水流着,你去叫他,他不睁眼,挥挥手说“别吵我,我在想事情”。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困了。老刘头六十七了,按说早该回家养老了,但他没家。他一辈子没成家,就一个人。城主府就是他的家,他就住在门房旁边那间小屋里,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把二胡,落了灰,不知道多少年没拉了。

沈渡站起来,回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废纸灰烬还在,他没扫,就那么摊着。灰烬被风吹得散了一些,有些飘到了地上,有些粘在了桌面上,怎么吹都吹不掉。沈渡看着那些粘在桌面上的灰,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人——一个人走了,但他的痕迹还在。你擦不掉。你越擦,它越往里钻。钻到木头缝里,钻到漆面底下,钻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以为它没了,它还在。它永远在。

沈渡从抽屉里又拿出了那封信。他看了信封,看了那道折痕,看了空白的落款。他把信封贴着鼻子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松烟的味道,和一点点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他想起林泽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从马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沈渡抱了抱拳,说“沈城主,久仰”。他的衣服上就是这种味道。干净的,棉布的,晒过太阳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就是太阳的味道。一个人经常晒太阳,身上就会有这种味道。沈渡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没星星,没月亮,什么都看不见。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沈渡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听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概也觉得没意思。

沈渡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等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不是大亮,是那种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很淡很淡的光,淡到你盯着它看,它会消失;你不看它,它又回来。像一个人的存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他在,你一注意他就不在了。沈渡揉揉眼睛,站起来,胳膊被压麻了,甩了好几下才有知觉。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扑了他一脸,清醒了。院子里,雪停了,但没化,白茫茫一片,平坦坦的,没有任何足迹。昨夜的雪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了,新的,旧的,人的,狗的,全都盖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条上的雪比昨天更厚了,压得更低了,低到快要碰到地上的雪了。再过一两天,如果还不停,这棵树可能会断。

沈渡看着那棵快要被雪压断的老槐树,想起林泽坐在树下的样子。端着茶杯,皱着脸说茶苦,然后又笑,笑着说“那您苦了三十年”。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眼睛里的光。沈渡那时候觉得,这个年轻人挺好看的。不是那种“长得好看”,是那种——你看着他就觉得舒服,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现在这个人不在了,但那棵树还在。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一个人死了,一棵树还活着。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想到了一块儿。

老刘头端着一碗粥,从灶房里出来了。

粥冒着热气,老刘头端得很小心,两只手捧着碗沿,走得慢吞吞的,怕洒了。他走到偏院门口,用屁股顶开门,进去了。沈渡站在书房窗户后面,看着偏院的门慢慢地关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黄黄的,暖暖的,像一个人的体温。然后那线光也暗了——老刘头把灯吹了。大白天的吹灯,不是省油,是不需要了。天亮了,灯就没用了。人走了,很多东西都没用了。

沈渡关上窗户,回到桌前。他拿起笔,在昨天那堆灰烬旁边,铺了一张新纸。

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聚在笔尖,凝成一颗黑色的珠子,要掉不掉的。他看着那颗墨珠,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颗这样的珠子,悬着,掉不下来,也收不回去。那颗珠子就是“砚池”。沈渡不知道砚池是谁,但他觉得自己欠砚池一个交代。林泽不想让砚池知道自己来过,但沈渡觉得砚池应该知道。不是“应该”,是“必须”。砚池必须知道,林泽来过这里。砚池必须知道,林泽在这里等了很久。砚池必须知道,林泽到最后说的还是那句“就说他没来过”。砚池必须知道这些,因为除了他,没人会替林泽记着这些话。

沈渡把笔放下了。他没有写,因为他写不出来。他要说的太多了,多到一张纸写不下。他要说林泽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要说他在这里等了多久,要说他胸口的伤是怎样的,要说他走的时候嘴角是什么弧度,要说他编辫子的老头是一个六十七岁的门房,要说他枕边那把剑上刻着“惊鸿”两个字,要说他枕头底下那封只写了两行的信——信上写着“砚池吾弟,见字如面”。他要说的太多了,他不知道从哪说起。他怕说了这个,忘了那个。他怕说了以后,砚池会问更多,而他答不上来。到时候砚池站在他面前,问他“他最后说了什么”,他答不上来。他当时不在,他没听见,他不知道。

沈渡把纸收起来,把笔洗干净,把墨倒回墨瓶里。他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出了门,去了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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