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却认他乡是故乡

次日早上,两人相拥着睡到太阳老高,才被外头的喧哗声吵醒。他们出了帐子发现,咄吉带着赤那部青年男子,正在为熙人搭建毡包。大家之前住的是临时帐篷,毡包需要打进木桩,比帐篷更加牢固可靠。这个举动说明,赤那人已经真正接受了这群来自中原的朋友,把他们当成自己部落的一分子了。

禁卫和民壮们知道这是自己未来的家,也跟着一起忙活。人多力量大,到了下午的时候,崭新的毡包已经如同片片云朵般散落在草原上。当然,他们也没忘了把军资搬到新的毡包里。热情的牧人们争相为中原朋友送来地毡、餐具、家具等,不顾他们再三推辞,直接放在毡包地上就跑。

王朗临行前被忠伯塞了不少金银,拿出一些找骨咄换成羊,分配给帮忙的族人们,就当是答谢。他们在对北狄一战后获得了不同数量的牛羊作为奖赏,当晚王朗就宰了两头,请大家过来喝酒。

众人架起火来烤上羊肉,来回翻了几回,金黄的肉滋啦啦地冒着油,散发出阵阵香气。老吴主动拿出从长安带来的盐和孜然,往上头一撒,立时更加鲜美了几分。

深蓝的天空像个巨大的碗倒扣在茫茫原野上,点点繁星一闪一闪,凉爽的夜风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清香。大家也不分赤那人还是中原人,统统围着火堆席地而坐,在夜风中一边吃着羊肉、喝着美酒,一边谈天说地。

忽然,一个年轻的赤那部姑娘起身来到王朗面前,红着脸问道:“王校尉,你昨晚说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不能跟我睡觉。可是,你们中原不是一个男人可以娶很多个妻子吗?”

大家忽然听到这一八卦,纷纷投来饶有兴趣的目光。

连容坐在王朗右边,跟着看过去,心想,原来昨晚就是这个姑娘进了二哥的帐篷。

王朗有些尴尬,解释道:“我们中原人只能娶一个妻子。你说的能娶很多个的是妾。我这辈子只要他一个,不打算纳妾。”

“为什么?”那个姑娘追问,“是你那个心上人不愿意吗?”

王朗微微侧脸扫了连容一眼,眼含笑意道:“嗯,他不愿意。他这人心思重,又爱闹脾气,我可不敢惹他。”

连容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手一撑地,就准备起身离开,王朗却眼疾手快,借着身体挡着,右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那个姑娘想不到这个中原英雄竟如此怕老婆,有些不服气地咬咬嘴唇,道:“你这个心上人怎么这么凶?”

王朗斜觑了连容一眼,看见他耳朵尖发红,心里暗自发笑,正要回答,却听那姑娘叹了口气,道:“她一定长得很好看,才让你这么听她的话。”说罢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众人一阵哄笑。王朗凑在连容耳边,低声道:“确实长得很好看。”

连容手还被他按在地上,眼珠子从浓黑的长睫底下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旁边众人越发热闹了,有个赤那人弹起了当地特有的乐器火不思,有的龙武卫喝得高兴了,也起身举着酒杯,放声唱起了大熙的歌曲。草原上没有宵禁,大家一直闹到深夜方散。

来自中原的熙人与赤那人交上了朋友,白日一同骑马射箭,晚上一起吃饭喝酒,日子分外快活自在。很多单身的兄弟认为反正已经回不去长安,在这里娶妻生子也是个不错的归宿,跟热情如火的姑娘们眉来眼去,很快就住在了一起。连稳重的老吴,因为妻子已经病逝,也跟一位丧偶的胡女悄悄住在了一起,被王朗撞上一次,羞得满脸通红。而骨咄和长老们对此乐见其成,只当没看见。

赤那部担心北狄人会派大部队来报复,每日照常派出斥候四处打探,王朗和连容也时常带着小伙子们继续操练阵法和配合。这次缴获了不少北狄人的战马和弯刀、弓矢,整个部落的战斗力大为增强。

连容箭术有了新的突破,他在长安虽然也学过骑射,但主要还是站在地上射箭,在上次对赤那作战过程中,就暴露了不擅马上射箭的短板,他当时是先停了马,才射中了北狄将领,然而在草原上作战,几乎没有原地不动放箭的机会,他必须像那些马背上长大的牧人们一样,一边策马飞奔,用两条腿控制方向和节奏,一边双手拉弓射箭。

刚开始,连容总做不到两头兼顾,难免手忙脚乱,不是手上脱了靶,就是腿失去了对马儿的控制。好在他肯下苦功夫,咄吉等赤那部的武士们也毫无保留地向他传授技巧,如此坚持下来,他的骑射功夫突飞猛进,很快就成了赤那人口中“真正的草原神箭手”。

王朗则学起了火不思。这是草原上一种独特的乐器,有点像琵琶,但琴颈是直的,琴身有棱角,音色与中原琵琶有很大不同。王朗自幼喜好音律,古琴、琵琶都能达到专业水平。他听到赤那部的乐师弹奏火不思,便起了兴致,送了人家一头羊做拜师礼,日日跑去求教,很快就弹得像模像样。他用火不思弹奏大熙的曲子,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这天连容白日操练完毕,又一个人练了半日箭法,累得腰酸腿软,晚上吃过饭回了毡包,就要躺下睡觉。然而王朗休整了半日,如今正是精力充沛,他虽然还没弄到“药膏”,不能真刀真枪地把连容怎么样,但是却对他的身体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兴致勃勃地亲亲这里,摸摸那里,就是不肯让他好好睡。

连容想推开他,又有些舍不得,于是只管埋头睡觉、任由他摸,然而逐渐被摸得情动不已,心里酥酥痒痒的,觉也睡不成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坐起来抗议:“你还让不让人睡了?”

王朗无辜道:“你白日天天练箭法,都不肯陪我。我就晚上跟你亲近亲近,你还这么凶。”

连容有些心虚,无力地辩解道:“也没有天天练啊,不是前天咱们刚去了草原上玩。”

王朗捏捏他的脸:“你也说了都是前天的事了,我每天都想跟你在一起啊。”

连容无言以对,只得道:“明天,明天不练了,咱俩出去玩。”

他刚躺回去,想继续睡觉,王朗已经提出了进一步要求:“阿容,你转过去,让我好好看看。”

连容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质问:“我有的你都有,有什么好看的?”

王朗笑嘻嘻地也不生气:“确实都有,但是你的长得更好看啊。”

连容被他软磨硬缠得没有办法,也只好红着脸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连容还躺在床上,就觉得眼睛痒痒的。睁开眼才发现王朗又在研究他的睫毛。

他哭笑不得,道:“你这还玩上瘾了?”

王朗却直叹气:“哎,我刚数到七十三根,都白数了。”

连容把他推到一旁。二人洗漱完毕,备齐了各色物品,跟高武嘱咐了一遍,又与咄吉说了一声,便一道骑马出门。

咄吉笑道:“晚上早些回来,我家婆娘昨日捡了些蘑菇,今晚做些好菜,等你们回来吃。”

他们笑着应了,一路往门口走。一群小孩子正在帐篷间奔走玩耍,看到他们俩过来,都抬起头来,吵吵嚷嚷地喊着,“熙人英雄!”“打败北狄人的英雄!”

他们笑着冲孩子们招了招手,出了营寨门。

夏日的草原是无边无际的绿,深的浅的交叠着,风一过宛如海浪一般层层翻滚。遍地白的黄的紫的各色野花,星星般在草丛间眨着眼。他们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不时遇上成群的黄羊、机警的野兔、狡猾的狐狸,还有扑棱棱飞起的野鸡,鲜亮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朗提议道:“咱们去白海子吧?”

连容欣然同意。白海子是个大湖,距离赤那部稍远,平时没人去,就成了他俩约会的地方。

白海子靠近岸边的水格外清澈,越往湖心颜色越深,在最深处化作墨蓝。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像是无数亮闪闪的银片在跳动。

他们在岸边铺上毛毡,在微风中靠在一起坐着,看着白色的云朵在蔚蓝的天空上飘动。王朗取出火不思来,弹出悠长缠绵的乐曲。

弹了一会儿,他放下琴,笑道:“咱们下水去玩?”

连容“嗯”了一声,两人像当地人一样脱了衣服放在岸边,赤着脚往水里走,踩在岸边砂石上微微有些硌。

“哎,二哥,”连容捡起一个石子,“石头上面还有花纹呢。”

确实,水下石子大多是灰黑色的,但也有些带着浅白色的细纹,有的像冬日的霜花,有的像珊瑚的枝桠,有的像鸟儿的羽毛。

“还挺好看的。”王朗跟着看了两眼,随口评价道,忽然又有了新发现:“哎,你看,水里还有鱼呢。”

一群群黑灰色的小鱼悠然在水草间穿梭,从他们腿边绕过去。

连容盯着小鱼看了一阵子,双手猛地一合,拿出水面,感到什么东西在掌心不住跳动。

他捧着手给王朗看。王朗笑嘻嘻地说:“真厉害。就是太小了,拿回去煮了还不够一口的。”

连容冲他做了个鬼脸,把小鱼放了回去。那条鱼摇头摆尾地游走了。

两人在水边嬉闹了一会,一起下了水。游了一阵子,王朗回头看着连容,他头发湿漉漉地散开,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子,肤色在阳光下显得白亮亮的,随着水波一闪一闪,像个水里的妖精。

他忽然心思一动,游了过去,低声道:“闭气。”

连容不明所以,按他说的闭了气,紧接着脑袋就被按到了水底下,王朗柔软的嘴唇凑了过来。

水底下非常安静,听不见岸上任何声音,像是世界上突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连容睁开眼,透过眼前的水波看着对方的脸,冰凉的手臂和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把对方的嘴唇连同湖水一起含在嘴里,凉的,软的。

湖水从四面八方上来包裹住身体,胸口有微微炸裂般的窒息,可是也很美好。他甚至觉得,如果就这么死了,也很美好。

如果他没有卷入贾钊和萧崇年的斗争,如果他们没有加入龙武军,如果王朗没有碰上五皇子与徐惠妃的奸情,他们将一直留在长安,也许会过上另一种生活,一种更加符合世俗标准、却毫无变数的生活。

他们会衣食无忧,娶妻成家,也许也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是王朗永远都不会接受他的心意,不会承认自己的爱恋,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耳鬓厮磨、亲如一人。

他那卑微的爱情将终生见不得光,在黑暗中无人知晓地滋长,也在黑暗中无人知晓地消失。

他自然毫不感激这些害他们的人,但他依然感到庆幸。世事就是这么神奇,像是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种种阴差阳错,次次死里逃生,虽然逼得王朗背井离乡,但确实成全了他的爱情。

他们从水中抬起头来,大口呼吸着空气,向岸边游去,**地上了岸,擦干身上的水,穿上衣裳,精疲力尽地并肩瘫倒在地上。

只要有二哥在身边,他完全不在意流落异乡,可是王朗对长安是很有感情的,时间长了,他会不会有别的想法呢。

连容不自觉握紧了王朗的手。王朗以为他冷了,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连容躺在王朗怀里,暗暗想着。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他忽然听见王朗在耳边说道。

“嗯?”连容侧过头,看着爱人湿漉漉的鬓角和下颌的线条。

“你不想回长安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长安当然很好,”王朗笑了笑,想起了府里的老槐树、锦江池的杏花、金粉阁的清曲,不知为何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但是这里也很好啊。再说你不是说了嘛,咱们两个在一起,就算是家了。”

“嗯,这就是家了。”连容低声说,把脸往王朗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微风从湖面上吹过,白海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一波一波荡漾着。一只白色的水鸟扑棱棱展翅飞了过来,立在水边。远处草原一直伸展到天边,和蔚蓝的天空在极远处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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