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扶着身后的门框,慢慢坐在椅子上。他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布包,如同捧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张花笺。花笺上一目了然地写着:“足下 望留意连生容”,末尾盖着杨钊的印章。
册子上是连容的字迹,端正干净:
“某年月日,告进财商铺张掌柜,兵部郎中段某与李府门客赵某至店,言及克扣安西军粮饷。”
“某年月日,告进财商铺张掌柜,吏部侍郎杨某与李相次子来店,言及取消孙某任命。
“某年月日,告进财商铺张掌柜,御史吴某在城外某地秘密养有外室。”
王朗一张张翻到最后,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这怎么可能呢,阿容怎么会掺和这些大人物的事?可是册子上分明是他的字迹。
他模模糊糊想了起来,连容好像确实问过自己杨钊的事。当时他是怎么问的来着?他问杨钊想让谁中举,说话管不管用。如此看来,他就是急着中举,才去替杨钊做事。可是他为什么不对自己明言?
王朗越想越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再多问两句?那阵子连容明显心神不宁,自己怎么也没发现不对劲?要是早劝住他,哪还有今天这场祸事?
事已至此,自己又该怎么办?
出手对付杨钊的不会是普通人,最大的可能就是当朝宰相李临复。面对这样的大人物,救连容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倒是他作为翠华楼的东家,很可能受到牵连。最明智的选择大概就是像连容说的,立即带着银子跑路。
可是他不能走。他走了,阿容就死定了。
一咧嘴,他露出了个要哭出来的表情,可是又咬了咬牙,强自忍了回去。
不能慌!现在除了他,没有人能救阿容了。他必须撑住!
当忠伯推门进来时,王朗已经把册子和花笺收进怀里,声音中还带着几分颤抖:“忠伯,阿容得罪了朝里的人,只怕官府也会来找我。你叫人请谢凌风和方直来一趟,把商铺契据和田庄地契都收拾出来。要是势头不对,你就带着家底先藏起来,等我出来再去找你。”
忠伯面色一紧,却没有多问,一边安排下人去办,一边给王朗倒了盏茶,劝道:“少爷别急,未必就到了那个地步。”
话音刚落,小厮王风又急急跑了进来:“少爷,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官差,说要叫您出去问话!”
王朗手里端着茶盏,感觉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求助地看了一眼忠伯,但随即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家全靠架子撑着,到什么时候架子都不能倒。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快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放下茶盏站起身,故作镇静地道:“叫他们先在门口等着,说我这就过去。叫王吉召集家丁到门口守着。让王祥把院子收拾一下,待会开正门。”
王风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少爷怎么如此镇定。
“还不快去!”王朗跺脚喝道。王风这才转身跑了。
王朗站在原地,看着王风一路跑远,心还在怦怦乱跳,几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一番话居然是自己说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又整了整领口,向正门走了过去,忠伯跟在后头。
远远地听见官差在门外说话,一口东都口音,声音不小,中气十足:“我等乃是奉命而来,你家主人迟迟不来,可是有意拖延?若是耽误了公务,可负得起这个责任?”
家丁王吉陪着笑:“我家主人也没说不见,只是总得换件衣裳,马上就到。”
那官差方拖着长腔道:“如此,我便再等等。若是还不来,我等可要破门拿人了。”
王朗一颗心沉了下去,这官差不好对付。
他强撑着冲王祥做了个手势,侯府大门缓缓拉开。王朗看见大门外站着一队皂衣差役,为首那人身量不高,一张方脸膛上满是横肉,嘴边长着一颗黑痣。他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大剌剌一拱手:“长安县捕头郭杰,奉陈大人之命,请王郎君过府问个案子。”
王朗站直了身子,道:“不知郭捕头要问什么案子?可有刑部公文?”
郭杰一咧嘴,露出发黄的牙嗤笑道:“刑部公文?郎君可别开玩笑了,陈大人交代的小案子,哪用得着惊动刑部。请吧,别让咱们弟兄难做。”
王朗望着郭杰身后如狼似虎的差役,不觉倒退了一步,额头渗出了冷汗。
自己家里当然也有家丁,可是,真的要动手么?跟长安县动手,还能有好果子吃?
若是不动手,难道就这么跟着走?
他正在犹豫,郭杰却往前迈了一步,嘻嘻笑道:“其实我还有些话,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面说。郎君若是不介意,咱们借一步说话?”
王朗心里当即一松,他出身豪富之家,对这种语气并不陌生,这多半是想拿点好处。只要对方肯要钱,事情就好办了。
他侧身让开半步:“那就请郭捕头正堂奉茶。”
郭杰点了点头,回头冲身后的差役们一摆手:“你们在门口等着。”说罢大步跨过门槛,跟着王朗往正堂走去。
进了正堂,王朗叫人上了茶,便屏退了下人,又冲忠伯使了个眼色,从他手中拿了银子过来,笑道:“郭捕头,今日辛苦你跑一趟。些许好处,不成敬意。”
郭杰却没有接银子。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忽然收了方才那副倨傲神色,拱手道:“小人郭杰,见过少爷。”
王朗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你,你是……”
郭杰转头看着旁边的忠伯:“忠管家,您不认得我了?我是郭铁柱的儿子啊,小时候您还给我买过点心呢。”
忠伯仔细看了半晌,指着他道:“你,你都这么大了。你阿爷怎么样了?”
郭杰道:“我阿爷前年没了,但是他一直都记着王家的恩情,在世时常说,王家老爷是个厚道人,从不亏待底下人。”
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来在洛阳当差,最近刚调来长安,本想过些日子来拜见少爷,结果今日忽然听说这趟差事牵扯到了少爷身上,就赶紧主动揽了下来。”
王朗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乎瘫在椅子上:“那你方才——”
“当着手下人的面,总得装得像些,”郭杰道:“少爷,你这回是受了人家的牵连,但是上头没重点问你,我看问题倒是不大。寻的借口是前年街头斗殴伤人的旧事,我看过案卷,你当时压根就没动手,纯是路过。我拿些银子分给底下这几个人,回头只说你去郊外田庄了,陈县令料也不会追究,到了明日就没事了。只是你那个姓连的朋友——”
王朗一听到连容的名字,登时坐直了,颤声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郭杰摇头道:“他是王拱王京兆亲自交代要严加看管的,被关在最里头那间狱里,刚进来就过了一回堂,打了四十板子。”
王朗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语气软了下去:“郭大哥,那……那还有什么法子吗,你能帮着照顾照顾他吗?”
郭杰低声道:“我这边能做的有限,顶多让牢里弟兄用刑时手底下留点分寸。你要是有什么东西要递进去,我倒是可以帮着带。”
王朗朝他拱了拱手:“郭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叫忠伯取了五十两银子连同金疮药,道:“这药麻烦你给我那朋友带去,务必帮着多照应点。这银子你给兄弟们分了。”
郭杰还要推辞,王朗道:“郭大哥别跟我客气,我们家钱是不缺的,总不能让你赔上。”
郭杰这才收了,道:“少爷放心,我回去就安排。”
他待要往外走,王朗想起连容如今的境遇,心里火急火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郭大哥,我想见我那朋友一面,你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郭杰一愣,连连摇头道:“少爷,你那朋友已经被王拱盯上了。你还是尽量别再跟他有什么瓜葛,免得引火烧身。”
王朗抓住他袖子,厚着脸皮恳求道:“郭大哥,实话对你说,我没有兄弟,那个朋友自小跟我一起长大,就跟我亲兄弟一般。他一向身子弱,这次进了狱里,我实在放心不下,说什么也要见他一面,求大哥成全。”
郭杰叹了口气:“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想了想,低声道:“我回去安排,你明日一早上寅时末卯时初到后门来。趁着衙门还没来人,我叫你见他一面。”
话音未落,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又恢复了那副傲慢无礼的样子,对着门外等候的差役们大声道:“没事了,咱们走吧。”
王朗站在门内,看着郭杰带着差役走远,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转身走回正堂,朝忠伯招了招手:“忠伯,你认识这个郭杰么?”
忠伯点了点头:“他爹郭铁柱当年在咱们家干了七八年,后来老爷还出钱帮他捐了个长安县的差事。只是后来调去洛阳,这些年没来往了,没想到他儿子还记得。”
王朗无精打采坐下,忠伯在旁边絮絮叨叨道:“今日多亏是郭杰过来,要是换了旁人,就未必这么好打发了。这世道啊,还是得有个官位,要不然,再有钱也没用。平时无事还好,一旦遇上事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王朗听了忠伯这番话,句句都说到心里,正怔怔发呆,王风一溜烟跑了进来:”少爷,谢公子和方公子来了。”
王朗快步迎到门口,看见谢凌风和方直站在廊下,心里涌上一阵暖流。他把两人让进屋里,未多寒暄,只拿出连容留下的册子放在案上,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谢凌风一边翻着那本册子,一边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前几日我阿爷说起,杨钊最近接连叫人弹劾李临复一党克扣军饷、滥用人事等等,件件证据确凿。他还道杨钊也能做几件好事,原来根子是在如晦这儿。”
王朗疑道:“我方才听那捕头说,是王拱交代的。是不是跟李临复有关系?”
谢凌风合上册子:“王拱就是李临复一党的。杨钊这半年来没少对李临复使小手段,李临复一直隐忍不发,这次趁着陛下和贵妃去了华清宫,才突然出手。”
方直道:“二哥今日没出门,怕是还不知道。李临复突然对杨钊下手,好些人都被抓了,外头乱哄哄的。我阿爷再三叮嘱不让我出来乱跑,我是跳窗户偷跑出来的。”
“所以,”王朗皱眉慢慢道:“阿容被抓进去,其实是李临复动不了杨钊,就想从外围入手,抓几个人往杨钊身上引。”
谢凌风点了点头:“多半是这样。最近朝堂因为杨钊和李临复结党斗法,闹得乌烟瘴气,像咱们这样的小人物,一旦被卷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王朗听得心里冰凉,却仍抱着万一的希望:“阿容跟别人不一样。他又不是朝堂中人,参与的也不多,再说他素来做事谨慎,李临复未必真知道他做了什么。只要他咬死了不说——”
“不可能。”谢凌风摇了摇头:“你们没见过刑部审案的手段,真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晦怕是撑不住。就算如晦真能坚持不招,”
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道:“以李临复的做事风格,既然已经把他抓了进去,怕也不会让他平安出来。”
王朗也听说过牢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顿时说不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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