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跟着郭杰走到僻静处，拱手道：“我那个朋友，还要劳烦郭大哥跟弟兄们多关照。这边有什么消息，也跟我说一声。有用钱的地方，你随时来找我。”

郭杰道：“少爷，您的事我必定尽力。只是这案子是上头派下来的，若是京兆府的老爷们亲自过堂，我也没法子。您这位朋友是白身，才来了咱们长安县。听说有官位的都送了大理寺，王拱大人带人在那边审，那帮人什么都招了。”

这句话让王朗心里稍微亮了一下。既然大理寺那边已经审出大把口供，连容这个小角色招或不招，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他犹豫一下，又问道：“郭大哥，你跟陈县令熟不熟？能不能跟他说得上话？”

郭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就是个小捕快，又是刚调过来，哪能跟县令大人攀上关系？”

王朗听了，也不意外，道：“那就算了，我再另外找门路。总之这边一切拜托郭大哥了，你好歹别让他死在县衙。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转身出了角门，晨光正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他想起方才连容的惨状，抬手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先朝刑部员外郎刘家走去。

他跟刘家少爷平时经常一起听曲，关系也算不错，现在时候这么早，对方不可能出门，然而当他到了刘府门前，一向热情的门子却冷着脸道：“我家少爷出去了，您改日再来吧。”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王朗追问道。

“小的也不知道，少爷没交代。”门子淡淡答道。

对方如此明显的敷衍，反倒叫王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想了想，软着语气道：“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找你家少爷，麻烦你帮着通报通报。”说着塞了一串铜钱过去。

这门子往日收钱无比痛快，今日却像被烫了手一般一把推开，公事公办道：“您别为难我们当奴才的，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王朗离开刘府，又跑了几家，情况却都差不多。平时一起吃喝玩乐、称兄道弟的朋友们有的说是出了门，有的据说生了病，有的干脆声称去了外地，总之个个都见不着。

直到临近傍晚，才有一人悄悄来了门房，一见面就道：“王兄，我阿爷本不让我来，是我念着咱俩的情分才来劝你一句。这回的事不是小事，你那个朋友是死定了，你为他这么东奔西走，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就随他去吧，别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朗咬着嘴唇道：“多谢兄台好意，只是，只是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我实在是不忍心——”

“嗨，”那人打断了他：“什么好朋友？眼下就是亲兄弟也顾不得了，你没看他亲哥哥都跟他断绝了关系？别连累了自己才是正经。”

又道：“我也不能跟你多说，得赶紧回去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便匆匆溜了回去。

王朗一整日连口水都没喝上，眼看已经日落西山，只得拖着疲惫的步子回了家。

刚进家门，王风就来报告，说谢凌风派了个小厮来，说是找人已经把信顺利送进了进财商铺，但杨钊会不会出手，就没有把握了。方直也派了人来，说是暂时还没找到能联系到陈海的门路。

王朗心事重重地坐下，刚咕嘟嘟灌了一大杯水，门子又通报说门外有人找。传进来一看，却是郭杰。

王朗忙请他坐下，问道：“他怎么样了？”

郭杰摇头道：“不大好，今日又过了一回堂。连少爷倒是挺硬气，什么都没说。用刑的弟兄拿了好处，没下死手，但四十大板下来，打得也是够厉害的。您在外头奔走得怎么样？找到人了么？”

王朗闭了下眼睛，道：“找着了个朋友，说是帮着联系一下。”

郭杰信以为真，道：“那就好。您这边若是能找到人，就抓点紧，时间长了怕连少爷熬不住。”

郭杰匆匆出了门。王朗送到大门，独自回了房间，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什么也顾不得了。

阿容在狱里受苦，他还要什么面子？

第二日一大早，他又去了刘家。门子看到他又来了，不由一怔，道：“我家少爷不在。”

王朗一点头，撩开袍子往门房那把椅子上一坐，摸出本闲书翻开，道：“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

门子想不到这位一向讲究形象的少爷还有这么混不吝的一面，登时傻了眼，道：“这，这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朗抬起头好脾气地笑笑：“你不用管我，尽管忙你的。”

门子无法，只得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刘家少爷从里边出来进了门房，跺着脚道：“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事现在谁碰谁死，哪个敢管？”

王朗拱手做了个长揖，腰弯到九十度：“三郎，咱俩平时玩得最好。如今我也不认得旁人，只好来求你了。”

刘家少爷平日没少花王朗的钱，看他如此卑躬屈膝，到底拉不下脸，只得软了下来：“好好好，我去帮你问问。你明早再过来吧。”

王朗用了这个街头无赖的法子软磨硬泡，又进一步扩大范围，凡是熟人皆寻了一遍，总算见到了几个人，有人上来就严词拒绝，有人说到最后依然百般推脱，然而也有人软了心肠，答应帮着问问看。王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促，只能陪着笑脸求人家帮帮忙。

又是跑了一日，直到晚上方回了家，两条腿跑得酸疼。

屁股刚坐到椅子上，便有个差役受了郭杰之托来报信，说连容在狱里发了烧，郭杰想方设法给他灌了一碗药，也不知有没有效。

王朗向那小差役道了谢，又给了他一串铜钱，眼看着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呆呆在原地坐了半晌，一把捂住了脸。

他是真的尽力了，脸也不要了，如果还是不行，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他一想起连容在狱里煎熬，只觉得一颗心像死死绞在一起，疼得受不了。捂着心口靠在椅子上，他默默地想，要是阿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好不容易到了第四日一大早，他满怀希望地去了刘家，哪知刘少爷苦着脸，原封不动又把银子退了回来：“景明，不是我不帮你，只是确实办不了。”

王朗拿着手中的银子，脸色登时变了，喃喃道：“我，我再给你一百两。不，我再给你——”

刘少爷摆着手打断了他：“这不是银子多少的事，实在是帮不上忙。”

王朗拽着他袖子不撒手：“求求你，我求求你，你好歹给我指条明路。”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刘少爷叹了口气：“看你这样子，我也不落忍。景明，非是我不肯尽力，只是这原是人托人的事，我找的那位世叔说管不了，我也没法子啊。你还是再找找别人吧。”

王朗挨家走了一遍，家家都是同样的答复。

他越走越绝望，几乎想直接回家，但是不能回去，只要阿容还活着，他就不能放弃。

他迈着两条腿，几乎是机械地往前走，终于，有个大理寺的小吏看他可怜，说了一句：“听说陈县令的儿子陈得望常去常胜坊斗鸡，你不如去那边碰碰运气。”

王朗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念头来了常胜坊，他本人对斗鸡兴趣不大，来的次数不多。远远就听见鸡鸣声和叫好声，进门是一个大院，分出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围栏，每个围栏前头都有一群看客。有的悠闲地靠在胡床上吃着果盘，有的跟身边人小声交谈，多数人站在围栏附近，紧盯着栏内缠斗的鸡。

王朗不认得陈海的儿子，只得焦急地在人群中来回寻觅，往日那些喜欢斗鸡的狐朋狗友几乎都不见，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却都不认识陈得望。他一直走到最后一个围栏，终于又远远看着个熟识的白少爷，忙挤过去一拍他肩膀。

白少爷回头一看，笑道：“二郎好久没来玩了，怎么今日得空过来？”

王朗哪顾得上与他寒暄，径自扯到一旁问道：“兄弟有件要紧事，不知你认不认识陈得望，平日也在这边斗鸡的。”

郭少爷一听，便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认识，从没听说过。”

此言一出，王朗脸色雪白如纸，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捂着脸。

一切都是尘埃落定，再无挽回。

正在此时，旁边一人笑道：“说的可是陈家大郎？我倒是认得的。”

王朗这才像是从濒死绝境中被一下子拽了出来，只觉得浑身都软了，张了张嘴，却一下子没说出话来，上前一把抓住了这人的袖子。

* * * * *

长安县令陈海坐在后堂的紫檀木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拟好的放行批文。

他提笔蘸墨，停了片刻，在末尾签上名字，搁下笔，对着批文吹了一口气，等着墨迹干透。

“来人。”

郭杰应声而入。

陈海把批文往前一推：“把这案卷结了，明日一早放人。”

郭杰一眼看到上面写的“连容”二字，心头一松，刚要伸手取案卷，陈海又抬手拦住，嘱咐道：“放人时从侧门悄悄出去，别声张。”

郭杰忙应了，拿着案卷出了门。

陈海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认为自己这事办得漂亮。王朗出手大方，昨日拐了几道弯送来一处田庄地契；杨钊的管家前日来访，客客气气地请他给个薄面，“依律审理”。这回既讨好了杨钊，又拿了实惠，再说眼看到了审理五日的期限，又确实没审出什么真凭实据来，把人放了也完全合情合理。

他正想着，门房忽然来报：“大人，户部郎中王扞来访。”

陈海脸上的笑意一僵。户部郎中不算什么，但王扞是王拱的弟弟。这兄弟俩心狠手辣，替李临复干了不知多少“脏活儿”，这次来究竟是何目的，难道是为了连容的事？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利害，脸上却已经堆起笑容，整了整衣冠迎到门口，笑道：“王郎中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快请上座！”

王扞进了门，既没有坐，也不寒喧，拱了拱手便站在椅子旁边，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落在陈海脸上：“陈大人正忙着？”

“不忙不忙。”陈海本要退回桌子后头主座上，如今便靠着桌角站着，不动声色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王扞道：“之前家兄嘱咐抓了几个人，不知道审得怎么样，叫我过来看看。”

陈海心里一沉，脸上依旧挂着笑：“哦，都已经审完了，我之前向王京兆报告过，想是郎中没见到？”

“不对吧，”王扞指着陈海道：“陈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有个叫连容的，怎么没见报过？”

“哦，对对对，”陈海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拍了拍脑袋：“是有这么个人，我已经审过了，确实没干过什么事。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儿，文文弱弱的，也经不起折腾。我想着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就没跟王京兆报告，明日就放了。”

“放了？”王扞脸上的笑容收了，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朝廷重犯，你说放就放？”

“王大人说笑了。”陈海腰背微微挺直了些：“按大熙朝律法，羁押满五日，若无实证，必须放人。若是超期羁押，又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到时候御史台那边查下来，本官可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自然，王京兆那边有什么吩咐，下官一定照办。可是这人我亲自审了三回，打了一百二十板，打得他哭爹喊娘，屁股上连块好肉都没有，连小时候抓过鲤鱼这等事都招了，确确实实没审出什么来。再说大理寺那边已经审出不少东西，又何必在这么个小人物身上白费力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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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公子奔波急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