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上戍守的军士见一人在御街上驭马奔驰,似乎是直朝着宫门过来,立刻握紧了腰侧的刀,蓄势待发。
班领喝问道:“什么人?!”
待那人行至近前,透过层层雾雨,依稀可见夜风吹鼓的衫袖是朱红色的,他勒马停在距离宫门数丈之前。
班领一手压着腰间的宝刀走到马前,一手提灯向上一照,这才看清裴则明的脸,朝他躬身揖了一礼,敛容屏气地问道:“裴大人,夤夜至此,有何贵干?”
裴则明翻身下马,他身上的公服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眉间衔着一抹忧色:“今夜是唐大人值守文渊阁吧?”
领班连声称是,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便立马有人把伞撑开递来,再将他的马牵下去。
裴则明接过伞举在头顶,郑重其辞道:“进去通传一声,告诉唐大人我有急事请见。”
领班愣了一愣,但见他行峻言厉,便不敢耽搁,连忙使人进去通传,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他进待漏房去避雨。
文渊阁就挨着宫墙,从东华门进去一眼就能看见。唐维周来得很快,身后撑伞的随侍都没跟上他的脚步,他甫一进门便唤道:“则明。”
裴则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师。”
唐维周摆手免了他的见礼,心急如焚地问道:“出了什么事?”若不是发引千钧的急事,他断不会这个时候上东华门来。
裴则明便将漕运口的事情简略地说了说,唐维周来回踱步了片刻,嘱咐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先进宫面禀陛下。”
他点了点头,将唐维周送至门口,目送唐维周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宫门处。
领班张罗人端了热茶和糕饼来,见他没什么胃口,便将糕饼搁在一边,给他斟满一杯热茶,“刚沏的茶,大人方才淋了雨,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裴则明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目光仍停留在屋外。
领班见状,便闲话道:“从东华门上乾清宫,这一来一回的,且得有一阵功夫。”
裴则明没搭茬,只是捧着热茶又饮了一口。
领班见他寡淡少言,便也不再搭话。两人在屋里一坐一站,枯着眉头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东华门里总算来人了。
来的人是孙德秀,朝他长揖为礼:“裴大人,陛下宣召。”
他点头,接过领班递来的雨伞撑开来举在头顶,提步走出了刻漏房。孙德秀一手撑着伞,一手挑着灯笼走在走在前面引路。
东华门上的军士自然知道这是皇命,且进去的二位都是熟脸,不敢盘问就直接放行,让开了一条窄路,供二人进去。
二人收了伞,从窄缝中走进宫门洞子里,孙德秀侧着身子候一旁,让裴则明先进去。他着意看了一眼领班,而后者会意地颔首。
孙德秀踅身进入东华门,快步赶到裴则明前面,提举着灯笼引路。
通往乾清宫的宫门已然大开,夹道里没有燃灯,只在宫门处悬挂了两盏明角灯,守门的内侍脸上还带着残存的睡意。
进了日精门就能看见灯火辉煌的宫殿,孙德秀引着裴则明一路进至东暖阁门前,冯贯在门口侍候,见他来了便伸手将门推开。
门被推开的一刻,他大致看清了门里的人。景宁帝和唐维周都在里面,只是没有想到豫王也在。
裴则明进至暖阁中,对着上首的景宁帝跪地一拜。暖阁中的气氛有些沉,景宁帝只说了句“免”,他起身谢礼,其后便垂手肃立在唐维周身侧。
唐维周问道:“陛下打算如何料理此事?”
景宁帝没说话,半晌后,豫王开口说道:“不如由臣和裴大人一同前去。”
景宁帝侧目去看唐维周,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景宁帝才微微点头,应允道:“好,那就有劳皇叔了。”
裴则明与豫王垂首领命,躬身后退而出。乾清门外,豫王的随侍齐宴已等候多时,见了他二人连忙揖礼。
豫王吩咐道:“速速去告知于副将,要他立刻带人去城东漕运口,不得有误。”
齐宴有些惊讶,不知道今夜出了什么事,但已从只言片语中闻到了风暴的气息,他垂首一揖,连忙向着宫外疾走而去。
两人均目视前方沿着甬道向外走去,保持着长久的静默。皂靴踩过水坑,两人快步穿过一道道宫门,当即将穿过左顺门时,东华门遥遥在望。
“今夜多谢殿下襄助。”
豫王听他这么说,微侧过头看他一眼,答道:“不必谢。”
裴则明愣怔了一下,豫王已提步穿过东华门。外戚和文臣相争多年,豫王从来都是置身事外,不知今夜为何入局,他一时没有参透。
东华门外已备好了快马,二人立刻翻身上马,马蹄声响彻岑寂的街道。不过多时,二人已到达城东的漕运口,码头上已经停了一艘船,将士列队站在码头上。
于仲夔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他身后的众将士也跟着跪立在地上,齐声高呼:“参见殿下!”
豫王从马上一跃而下,伸手将于仲夔扶起来,问道:“怎么样了?”
于仲夔回道:“已经准备好了,殿下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出发。”
豫王点头,伸手轻拍他的右臂:“辛苦了。”
于仲夔抱拳揖礼道:“末将不敢。”再抬头时才注意到稍远处的裴则明,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裴则明垂首揖了一礼:“下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晛。”于仲夔是豫王的副将,武官品级应该是正三品,比他高一级,故而他自称下官。
于仲夔双目微瞠,从前只听过裴晛之名,未见其人,如今一见,免不得要好奇。于仲夔睁大眼睛打量着他,只见眼前人身姿秀异,双目如平湖止水。
除了看得出来是个端正好看的读书人,其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豫王吩咐道:“上船吧,准备出发。”
于仲夔抱拳揖了一礼,抬手向船上的将士招呼道:“放踏板!”
一米宽三米长的踏板从船上被吊着放下来,豫王率先抬步走上船去,裴则明紧跟其后,于仲夔指挥着众将士登船,不过多时,所有人都登船完毕。
豫王一声令下,大船快速地驶出水栅,紧接着穿过了深如长隧的城门洞,滑入平寂的夜色中。
此时雨声正盛,顾准正枕着手臂卧在枯朽的矮木床上,甬道墙壁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闪动了一下,在本就昏暗的牢狱中显得极为明显。
顾准无声地睁开双眼,极度的危机感令她一瞬间清醒起来。
恰巧那人以手摁灭了烛火,周围顿时陷入黑暗中,她聆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缓缓从矮床上坐起来。
铁链被拉动的细碎声响仿如细针贯穿了她的耳膜,她一瞬间警醒起来,脊背上冒出了冷汗。
咔哒一声,牢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传来鞋底踩在稻草上的声响,顾准的一整个肺腑都被提了起来。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缓慢而安静地向船尾移动,那人已经逐渐靠近,伸手在床上一探,却扑了个空。与此同时,顾准快速发动,凭着她残存的理智和方向感向着牢门口奔去。
那人的反应非常迅速,仅凭声音就将她瞬间定位,猛地将拴门的铁链掷出。
顾准的小腿上传来剧痛,一霎时便向前扑倒在地,她勉力将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吞入腹中。
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顾准认出那人竟然是此前一直看守她的狱卒。她的心逐渐沉坠下去,同时一个念头冷沁沁地从心底冒出来,她今夜必死无疑。
狱卒见顾准已经见到自己的脸,利落地从后腰抽出绳子来。
顾准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瞳色由浅转浓:“谁指使你来的?”
狱卒自然不会答她的话,两三步便跨上前去。顾准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还未跑两步,绳索便从后面甩出来套住了她的脖颈,狱卒从身后奋力一拉,她毫无抵挡之力,瞬间便失衡摔倒在地上。
狱卒一膝跪压在她背上,一手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将绳索围着她的颈子又套了一圈,两臂伸展开,奋力地往两边扯,不留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脖颈上传来的剧痛使她想要惊呼出声,但惊叫声出了口就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她无意识地拽住绳子想要拉开,生死一线时脑子里却越发清明起来:“这是打算……勒死我……捏着我的手指画押,当作我自己写的认罪书……再把人吊在房梁上……说我畏罪自杀么?”
狱卒听她说着话,愣怔了一下。
顾准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这片刻的失神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她没有任何迟疑,身形一动,屈肘狠命撞向狱卒脐上六寸的巨阙穴。
狱卒受此重击,肝胆心肺都因此而震痛,仰面倒在地上。
顾准一击得手,顺势翻身骑在狱卒身上,右手握拳接连狠击狱卒的神庭、太阳、耳门和晴明四穴,狱卒被她打得头晕眼花,耳鸣气短。
她知道凭自己这点力气完全不足以重伤狱卒,当机立断地解开脖子上的绳子向外跑去。
然而还没跑出多远,狱卒便踉跄着跟上来。
顾准的心都是木的,她浑身冒出了许多冷汗,被狱卒揪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视觉不清晰的情况下,她的听觉在黑暗中放大了无数倍。
扑通一声,似有什么重物倏然倒地,顾准往前奔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她停顿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回头查看。
就在顾准回头的一瞬间,脖子上传来剧痛,她浑身失力瘫倒在地上。甬道尽头走出一个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逐渐失去了意识。
一个狱卒装扮的年轻小将士踢了一脚地上没了气息的狱卒,问道:“齐宴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齐宴道:“找个地方处理了。”
小将士又问道:“那个呢?”指的是顾准。
齐宴想了想,道:“送回牢房里。”
小将士拦腰将顾准扛在肩头将她带回了牢房,顺便还捡起铁链和掉在地上的锁,又将牢门锁好。
齐宴看了一眼昏迷的顾准,交代道:“你就在此处看守他,别让人伤了他的性命。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小将士一凛,答道:“遵命!”
齐宴点了点头,便踅身消失在了黑暗中。小将士围着牢房绕了两圈,才重新退守一旁,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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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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