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院子,是一个雅致的厅堂。灯光昏黄,桌椅都是老式的中式风格,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古琴和香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看到傅彦行,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又看到他身后的周焓,顿时愣住了。
“哟!”他夸张地瞪大眼睛,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傅大公子居然带人来吃饭了?”
傅彦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这里不是吃饭的地方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能不大惊小怪吗?”男人夸张地捂着胸口,“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带人来过?连你弟弟都没来过几次!这位……”
他转向周焓,笑眯眯的:“美女贵姓?哪儿人?怎么认识这个冰山的?”
周焓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刚要回答,傅彦行已经挡在她前面。
“她叫周焓,今天第一次来,别吓到她。”他瞥了男人一眼,“老位置。”
男人撇撇嘴,一脸“重色轻友”的表情,但还是利落地带他们往里走,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请吧,两位。”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冲周焓眨了眨眼,“周焓,菜随便点,这顿我请,就当庆祝傅公子终于不是一个人吃饭了。”
傅彦行笑着打发他,可见两人关系真的不错,示意周焓先进去。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老榆木桌子,几把圈椅,窗外正好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晚霞透过窗棂洒进来,光影斑驳。
傅彦行把菜单递给周焓:“看看想吃什么。”
周焓翻开菜单,发现上面没有价格,只有菜名,手写的毛笔字,每个字都写得很漂亮。
她看了几页,有点无从下手,抬头看他:“你平时来都点什么?”
“都可以。”傅彦行靠在椅背上,难得放松的样子,“按你喜欢的来。”
周焓想了想,点了两个她看着顺眼的菜,又把菜单递回去。
傅彦行又加了两个,跟服务员说完,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焓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很精致,但又不像那些高档餐厅那样张扬,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和品味。这应该是傅彦行常来的地方,属于他的私人空间。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慢慢把她带进他的世界。
菜上得很快。每一道都摆盘精致,味道也好。周焓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盘子里从来不剩东西。她从小被奶奶教育不能浪费粮食,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改。
傅彦行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拿得很稳,夹菜、咀嚼、放下筷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规矩和珍惜。不像一些应酬场合的女士,为了保持形象,吃什么都只沾两筷子。她是真的在享受食物,也是真的不浪费。
“好吃吗?”他问。
周焓点点头:“好吃。”顿了顿,又补充,“这个红烧肉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太多了。”
傅彦行被她这个对比逗笑了。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
周焓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不是时间紧吗?”他说,“周末家教结束,如果不累,可以来这里吃饭。离你们学校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周焓心口一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两人往外走。华如风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他们出来,又笑嘻嘻地站起来。
“吃好了?味道怎么样?”他问周焓。
“很好吃。”周焓真心实意地说。
华如风满意地点头,又冲傅彦行挤挤眼:“下次再来啊,带美女来我给你打折。”
傅彦行没理他,径直往外走。周焓跟在他身后,回头冲华如风挥了挥手。
上了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亮起,车流穿梭,城市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傅彦行没急着发动,而是看着她:“今天高兴吗?”
周焓点点头:“嗯。”
“那就好。”他说,语气很轻,却让她心里一暖。
车子驶向学校。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很放松,不像来时那么紧张了。
到了校门口,傅彦行停下车。
“到了。”他说。
周焓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今天……谢谢你。还有,菜很好吃。”
傅彦行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次,”他说,“想去哪儿,直接跟我说。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周焓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告诉她,他们的关系里,她可以主动?
“好。”她点点头,推开车门。
站在车外,她想了想,又弯腰冲车里说:“那下次,能不能去看电影?”
傅彦行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唇角弯了弯:“好。”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周焓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笑了。
原来谈恋爱,也没有那么难。
傅彦行开着车,余光扫过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她一本正经地问能不能去看电影的样子,想起她吃饭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被安全带逗得脸红耳赤的窘态。
这个小姑娘,在很认真地学着对他好,学着把他当成男朋友来对待。
虽然有点笨拙,有点小心翼翼,甚至有点颠倒位置——把自己当作被追求的对象对待。
但他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诚意。
对他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踩下油门,汇入夜色。
车驶入夜色,傅彦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华如风。
他戴上蓝牙耳机,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走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得留宿人家学校门口呢。”
傅彦行没理他的调侃:“有事?”
“没事,就是好奇。”华如风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们小三爷亲自下厨伺候的人,总得问问来历吧?”
傅彦行打了下方向盘,拐上主路。
“一个朋友。”
“朋友?”华如风笑了,“你傅彦行带过几个朋友来我这儿?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男的。”
傅彦行没说话。
华如风继续说:“那姑娘我看了,长得是真漂亮。一看就是脑子好使的。你喜欢的类型?”
傅彦行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这爱好挺特别啊。”华如风笑起来,“怪不得徐家那位千金围着你转你都没反应。原来是喜欢智性恋?”
傅彦行被他这个时髦的词弄得愣了一下。
“什么智性恋?”
“你看这就是老古董和我们年轻人的区别。”华如风说,“理智又克制的恋爱,现在网上有这么个说法,那姑娘一看就是学霸,气质就不一样。。”
傅彦行沉默了一会儿。
华如风说得没错。周焓确实长得漂亮,但是最吸引他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干净、坚定、不卑不亢。像山里的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却又深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你什么时候观察这么仔细了?”傅彦行问。
华如风嗤笑一声:“我开饭馆的,看人是我职业病。那姑娘吃饭的样子,珍惜粮食,不挑不拣。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傅彦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了,”华如风忽然换了语气,“她叫什么?”
“周焓。”
“周焓……”华如风念叨了两遍,“名字也有意思。哪个焓?”
“火字旁加个包含的含。”
“焓?”华如风一愣,“热力学那个焓?”
“你知道?”
“我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华如风说,“这名字起得有水平。家里人是搞科研的?”
傅彦行沉默了两秒:“不是。她是从山里考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山里?”华如风语气变了,“那她……”
“我资助过她。”傅彦行说,“五年前,傅氏基金会的项目。”
华如风彻底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正经了不少:“所以你俩这缘分,还挺深的。”
傅彦行没说话。
华如风又问:“她知道当年是你资助的吗?”
“知道。”
“那她对你,难道是感激之情……”。
“她喜欢我。”他说,语气平静,但嘴角又弯了。
华如风啧了一声:“这语气,听着像炫耀。”
傅彦行没否认。
“不过说真的,”华如风语气认真起来,“那姑娘看着不错。人品正,你要是认真的,就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车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傅彦行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霓虹。
“她的室友,”他忽然说,“是路家的大小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华如风才开口,声音里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路家?哪个?”
“路明远的女儿,路佳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华如风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干:“所以那姑娘和宁宁是朋友?”
“嗯。”
“行啊傅彦行,”华如风说,“我们的事情单论。”
傅彦行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笑什么?”华如风不满。“我家小辈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就行。”
傅彦行看着前方的红灯变绿,踩下油门。
“这话同样送给你。”
华如风被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你厉害。”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说真的,这姑娘真是不错,宁宁那丫头,看着冷淡,其实心里门清,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
傅彦行“嗯”了一声。
华如风忽然感慨起来:“所以这姑娘是从山里考出来的,被你资助过,现在在华大读研,跟宁宁是室友,长得漂亮还聪明,关键是你们之间的缘分这么深了——傅彦行,你说你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傅彦行想了想。
五年前的那个雨天,如果他没去云城,如果他没有多看那个女孩一眼,如果他没有让基金会按最高标准跟进……现在她会是什么样?
也许早早嫁人,被困在大山深处。也许还在为学费发愁,在某个工厂流水线上消耗青春。也许她依然会考上大学,但要走更长的路,吃更多的苦。
而他,也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叫周焓的女孩,会用五年时间,从泥泞中挣扎而出,站在他面前,红着脸对他说喜欢。
“是运气。”他说,“也是缘分。”
华如风听出他语气里的情绪,没再打趣。
“行了,不打扰你开车了。”他说,“下次带她再来,我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好。”
挂了电话,傅彦行的车继续在夜色中穿行。
他想起当年在云城那个简陋的会议室里,她站在三个学生最后面,瘦小,苍白,刘海遮住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时候他没想到,那双眼睛会这样一直看着他。
车驶过校门,汇入车流。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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