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远和路佳宁的航班落地时,云城正下着小雨。
机场不大,到达厅只有一条行李转盘,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路明远推着行李箱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口处的傅彦行。
年轻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姿挺拔,在一群接机的人里格外显眼。
“路叔。”傅彦行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辛苦了。徐阿姨还在手术,走不开,让我来接你们。”
路明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焓焓呢?”
傅彦行往旁边看了一眼。路佳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周焓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撑着伞,正往这边看。
半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原来就纤细的身形现在更显单薄,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依然挺直的白杨。可她的气色比上次在佳宁家吃饭时好了很多,眼睛亮亮的,站在那里,清清淡淡的,又像一朵刚绽放的白玉兰。
路佳宁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宿舍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刚来京市,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门口,有点拘谨,有点不安,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从山里一路走出来的倔强,是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爬滚打也不肯认输的韧劲。
现在她站在这里,还是那样瘦,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安稳,是踏实,是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周焓也看到了她。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先跟路明远打招呼。“路叔叔,辛苦您跑一趟。”
路明远看着她,弯了弯嘴角。“不辛苦。你瘦了。”
周焓摇摇头,然后转向路佳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躲闪着,手指攥紧了伞柄,指节微微发白。
“佳宁,”她将伞给佳宁罩上,又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一直以来瞒着你。”
路佳宁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没说话,直接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一下周焓。
周焓愣住了。伞歪到一边,雨丝落在她们肩上,谁都没在意。
“说什么傻话。”路佳宁的声音在她耳边,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你是我妹妹。”
周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趴在路佳宁肩上,哭得像个孩子。那些忐忑,那些不安,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在这个拥抱里,都化了。
路佳宁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以前在宿舍里她生病时那样。
“别哭了。外面下雨呢,待会儿眼睛肿了不好看。”
周焓吸吸鼻子,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你怎么不生气?”
路佳宁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心疼你还来不及,生什么气。”
周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路佳宁伸手,帮她把眼泪擦掉。
“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是这样,我知道你的顾虑、担心,但是我总是觉得你太累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我一直想,你要是能有个依靠就好了。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不用什么都一个人。现在好了,你有妈妈了,也有爸爸了,虽然爸爸有些不靠谱。”
路明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路佳宁不理他,继续说:“还有我,你是我妹妹,以后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扛了。”
周焓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弯得高高的。
“嗯。”
路佳宁又抱了她一下,然后放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别哭了,这是好事。”
周焓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吸吸鼻子,整个人看起来红通通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兔子。
傅彦行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路明远看着两个女孩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欣慰。他和阿尧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一个安静,一个坚韧,都为对方着想。以后她们互相扶持,他也能放心一些。
“走吧,”他说,“去看奶奶。”
病房里,奶奶刚醒。
她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头发被刘大姐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干净的病号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窗台上的小雏菊换了新的一束,清清淡淡的,在阳光下微微摇晃。
路明远走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在喝水。她抬起头,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愣了一下。他长得很好看,清俊矜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可他的眼睛很温和,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敬意。
“阿姨,您好。我是路明远,阿尧的丈夫。”他走到床边,微微弯了弯腰,“一直没来看您,对不起。”
奶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好。你来了就好。”
她的目光越过路明远,落在他身后的路佳宁身上。那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地站着,眉眼干净,气质清冷,奶奶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你女儿?”她问。
路明远点点头。“佳宁,来叫奶奶。”
路佳宁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仰着脸看着奶奶。“奶奶好。我叫佳宁。”
奶奶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手指很粗糙,关节都变形了,可摸在头发上的力道很轻,很温柔。“好孩子,好孩子。”她看了看路佳宁,又看看站在门口还在擦眼泪的周焓,忽然笑了,“之前就听焓焓提起过你,你们既是室友,现在又是姐妹,真好啊。”
周焓站在门口,眼泪又涌出来。
路佳宁回头看她,冲她招招手。
“过来。”
周焓走过去,站在床边。奶奶一只手握着路佳宁的手,一只手握着周焓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以后,你们姐妹俩,好好处。互相照应。”
路佳宁点点头。
“奶奶放心,我会的。”
周焓也点点头,说不出话。
奶奶看着她们,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窗外那束小雏菊一样,安安静静地开着。
中午,徐尧的手术终于结束了。
她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的师弟,长相斯文的谭医生走在旁边,边走边跟她讨论刚才的手术细节,她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走廊那头,路明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徐尧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明远走过去,把水递给她。“来看看你。”
徐尧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刚好。“佳宁呢?”
“在病房陪奶奶。还有焓焓。”路明远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睛下面的青影上,“瘦了。”
徐尧笑了。“你每次都说这句。”
路明远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因为你每次都不好好吃饭。”
他的动作自然,一边站着的谭医生摸摸鼻子,觉得自己被师姐和她的丈夫给忽略了,识趣的离开了,算了,还是去填饱肚子,至于师姐,有爱情的狗粮就行了。
“走吧,”两人说几句话,徐尧说,“去吃饭。佳宁该饿了。”
餐厅不大,是医院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菜一盘一盘地上来,热气腾腾的。
路佳宁坐在周焓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周焓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笑了。
“你也是。”
路明远给徐尧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先喝汤。你胃不好。”
徐尧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鲜的,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傅彦行坐在周焓另一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她夹菜,偶尔给路明远倒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路明远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对焓焓是真好。
吃到一半,徐尧放下筷子,看着周焓。“焓焓,奶奶出院后,你有什么打算?”
周焓也放下筷子。“奶奶想回村里。她说在医院待不惯,想回家。”
徐尧沉默了一会儿。“村里的条件,我担心她身体受不了。”
周焓点点头。“我也担心。可她说,在城里住不惯,没人说话,闷得慌。心情不好,身体更难恢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而且,她不想离开那个地方。那里是她一辈子的家。”
徐尧抬起头,看着她。周焓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妈妈,你别担心。傅彦行已经让人把家里的房子修过了,和京市的四合院格局很像,方便的很,如今刚好是暑假,我们先带奶奶回村住一段时间。”
徐尧愣了一下,看向傅彦行。
傅彦行接着说:“我在公司已经请了一段时间假,我父亲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弟弟也会帮忙,我和焓焓会先在云城住一段时间,先看看奶奶恢复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路明远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徐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先这样。等开学了,你再带奶奶来京市。到时候住我那边那套公寓,我照顾她。”
周焓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
下午,路佳宁陪周焓在病房里守着奶奶。
奶奶睡着了,呼吸很平稳。两个女孩坐在床边,一个削苹果,一个织围巾——那是路佳宁带来的,说想给奶奶织条围巾,冬天戴。
“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围巾的?”周焓好奇地看着她。
路佳宁头也不抬。“刚学的。不太熟练。”
周焓笑了。“奶奶看到一定高兴。”
路佳宁嘴角弯了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焓焓。”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们说。”
周焓看着她。
路佳宁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慢慢地走。“以前你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我看着,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现在好了。你是我妹妹,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扛。”
周焓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吸吸鼻子,笑着说:“知道了,姐姐。”
路佳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织围巾。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晚上,周焓和刘大姐今日守在医院,很多照顾的事情也方便。
傅彦行送徐尧、路明远和路佳宁去酒店入住。
病房里很安静,有两个陪护床,刘大姐已经睡着了,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奶奶醒了,她转过头,果然看到坐在床边的周焓。
她的孙女,瘦瘦的,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头发又黑又亮,披在肩上,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焓焓。”她叫,声音很轻。
周焓凑过去。“奶奶,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奶奶摇摇头,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她的手指很粗糙,关节都变形了,可摸在头发上的力道很轻,很温柔。
“焓焓,你妈妈现在,很好。”
周焓愣了一下。
奶奶看着她,嘴角弯着。“她嫁的那个人,体面,长得好,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他对她好,对你也好。”
周焓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继续说:“小傅就更不用提了,一直以来对我们都有大恩,就是没想到你们居然成了男女朋友,他对你好,奶奶看得出来。”
周焓的眼泪掉下来了。
奶奶的手指慢慢顺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焓焓,奶奶老了,不能一直陪着你。以前总担心,你一个人,没人帮忙,没人撑腰。现在好了,有妈妈了,有姐姐了,有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奶奶放心了。”
周焓趴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奶奶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趴着,手握着。
过了很久,奶奶睡着了,呼吸很平稳,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周焓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可此刻,那些皱纹好像都浅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奶奶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云城,夜色沉静。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她拿出手机,给傅彦行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睡了。你到酒店了吗?”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周焓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回到临近的床边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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