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运站到了!都别睡了,下车了!
售票员站起身四下吆喝着,手里的木头票夹敲在窗玻璃上邦邦作响,乘客打着哈欠撑撑四肢陆续起身,点好行李迫不及待地要下车。
坐了快一天的车,终于快到家了!方才还如密封的沙丁鱼罐头的车厢内,一下子在你推我搡后迅速空了下来。
唯独许彦秋依旧缩在椅子上,单手捂着胃,直愣愣地望着车外四下扬起的烟尘,除了蹙起的眉头,头发丝儿都懒得动一根。
“哎哎!下去了下去了!还紧额赖在椅子上作甚哩?”
司机盯着后视镜不耐烦催促,随即顺手旋开一旁的罐头玻璃杯,就着满满一瓶泡涨开的茶叶,“吸溜”着了两口剩余的浓茶,眼睛还盯着后视镜中仅剩的一名乘客。
“小于,快催下子,怎么还不动,呆特了还是聋特了?”
“噗嗤!怕是的!”售票员捂着嘴过来推了把许彦秋,放慢了语调,一边重复做着下车的手势,“下—车—了,能—听—懂—吗?”
他们说话用的本地方言,许彦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催自己下车,抱起腿上的尼龙旅行袋连忙下了车。
踩到地面才感觉不对,刚刚那俩人是不是骂自己呢?转身欲骂,回应他的却是“哐当”一声合上的车门。
“册那!”张嘴又吃了口车尾扬起的灰尘与尾气,“呸!”
乡毋宁就是个能样子!
一早六点的大巴,国道、省道,又是排队汽渡,到了港县还得下来转中巴,开开停停,现在得有?
他抬起胳膊——十六点二十八分。
十个半小时。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胃,中午只就着矿泉水吃了两片饼干,这会儿胃里是又饿又胀,感觉有口气一直堵在嗓子眼,一天了,就这样不进不出地吊着。
这个下乡破地方!
许彦秋嫌弃地捏住鼻子屏着气,拖着快硬成饼的屁股疾步冲到出口,气还没喘匀,就被过道旁的阵仗吓住了。
出口过道虽短,不过十来步的样子,但路窄且暗,有限的空间内还用铁管焊出一条接客区,旅客只能从一边出,另一边此刻则挤满了揽客的人。
他们伸长了胳膊试图拽住任意一个犹豫的旅客,嘴里嗡嗡不断嚷着什么,大概是些揽客的话。
一个人若说得慢些许彦秋还能大概猜猜,但这么多人说的话一齐挤到耳朵里,就真的是灾难了!
胃痛,现在又加上个头疼。
行李袋有些重,许彦秋拉着提手往肩头拽了拽,单胳膊环住,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紧紧贴着墙这边往前走,低头不与他们有任何眼神接触。
可惜这些人眼光太毒辣,总能一下子精准地挑到人群中的外地人,见到许彦秋一下子热情了起来。
“兄弟上哪块?住宿还是用车子?跟我走!”
其中一个人抵在栏杆上用力捞了一把,一下拽住许彦秋的胳膊,语气很急,似乎再不跟他走美国总统布什就要追杀过来了:“快快,跟我走,立马就能出发,来来来!”
“伐要,朋友唉!侬手捏特好伐?”许彦秋用力拽回胳膊,警惕地往前挤了两步,单手捂着胃向前张望,前面出口处显然也是这样的阵仗,这才走得这样慢。
那边揽客的几个人一听他果然外地口音,双眼一亮,跟见着绵羊的大灰狼似的,一股脑全都向他涌过来,要不是有铁杆拦着,许彦秋觉得他能被当场抬走。
“来来来,去哪儿?我带你!”
“老板住宿还是吃饭?我认得人,能给你便宜!”
“小兄弟,上哪块?”
几条手臂一起向许彦秋招揽去,混乱中,数只手胡乱拍在他身上,手指带着汗液划过他裸露的脖颈处,不知谁还趁乱掐了一把。
“有毛病啊!侬寻西啊!册那,滚!”
他几乎是狂吼出来的,在不太宽敞的通道内效果极佳。
周围终于安静了,似乎没遇到过这样情绪激动的小绵羊。
余光中,前面的旅客也诧异地扭头看向他,默默抱紧随身行李往前边又挤了挤。
像是在看一个刚放出来的神经病。
他的确是有病,放着好好的上海不待,跑到这么个乱七八糟、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乡毋头来。
胃里不住翻滚,冲击着喉间那堵气,他捂着嘴一副忍不住要吐的模样,吓得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不明所以,却硬生生让出来条道给他。
好久没有过要呕吐的感觉了,突然来这么一遭,许彦秋仿佛夺回了几分对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人都顺带清醒了不少。
他跑到路边随手扶了个什么,弯腰一阵干呕,或是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最后只能吐了几口唾沫草草结束。
“喏。”眼前出现了一杯淡橙色的饮料,装在透明玻璃杯中,看着像橘子汽水。
“谢谢。”许彦秋自认他其实还是一个讲礼貌的好青年。
低头接过,漱了漱口,尝到了一点味。但没有气,不是汽水,还太甜了,像是掺了色素的糖精饮料。
他看了眼,又喝了一口,心中肯定,就是糖精水。不过好在喝了点甜水后,胃里舒服多了。
“三角钱。”
一双清瘦修长的手掌摊在面前,浅蜜色的掌心纹路干净清晰,看手还挺好看,可指节与掌心薄薄的黄茧却破坏了美感。
哼!果然,这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人?
许彦秋自嘲般笑笑,将玻璃杯稳稳压在那人掌心,伸手从兜里掏着零钱,一双眼睛已经由下至上将面前人扫了个遍——
一双灰蓬蓬的军绿色解放胶鞋,土狗;
一条深卡其的布裤子上还扎了条血褐色的皮带,皮带上还栓了串钥匙,土狗;
一件白衬衫倒是不脏,下摆老老实实塞在裤腰里,但却皱皱巴巴的,土狗;
一张脸倒是能看,肤色偏小麦色,高鼻深眉,下颌利落带劲,长得倒不错,只是不知为何却剃了个寸头,像出来没几天的劳改犯,平白浪费了这张脸,还是土狗。
他又看了点,嗯,确定了!
好看点的乡下土狗。
陈全在他肆意打量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收了钱,转身几步将玻璃杯送到道旁一棵梧桐树下的小摊上。
许彦秋看到摊贩支起的小木桌上摆满了这样的糖精水,每一杯上还贴心地盖了块四四方方的小玻璃片。
还怪贴心的,最起码没灰。
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经过,摊主端起一杯吆喝了起来:“橘子水橘子水,甜甜蜜蜜的橘子水,一角钱一杯,一角一角!”
“......”
“等下!你刚刚收我三角?”许彦秋没想到,这种时候自己还能笑出来。
陈全不慌不忙走过来,指着他脚下,“你刚刚差点吐我摩托车旁,最后的唾沫星子也溅上来了,赚你个两角钱怎么了!”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许彦秋看着他的衣裳,反问道:“你说这是你的车?”
这辆红漆锃亮,一万多块的铃木王,会是他的?鬼都不信,不会是从哪偷来的吧!
许彦秋瞥到路边有家小店,柜台上一台红色电话机格外醒目,他琢磨着要不做个好人好事报个警?
“反正也不是你的!”陈全呛道,不要脸地接着问:“要坐车吗?我还送客?”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刚坑了自己两角钱,转头竟然还想人坐他车?
或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虑与讥讽,陈全指着不远处的公交站点道:“公交车半小时一班,刚刚才走了一班,再来你也挤不上去。”
许彦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站牌下已经有十来个人在那儿等了,不是挤不上的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想挤。
“要么就是人力三轮车,这个太慢,要是太远的话,人家还不一定送。”
陈全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志在必得的得意,但许彦秋偏不想称他心,下巴一抬:“那边还有一排车呢?我哪个不能坐?”
“那个啊!”陈全看了一眼转过头来满脸夸张,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仿佛他才是那个乡巴佬:“那个突突车我们这儿只有妇女还有孩子坐,男的坐在里面顶着头,一躺下来能撞十几个包。”
他说的实在有些夸张了,但许彦秋听到一辆突突车疾驰而过,那发动机还有颠簸的声音,他觉得不止有包,耳朵也能聋。
来这个破地方已经很不舒服了,不能再受罪了。
“行,那你多少钱?”
“要看你去哪儿?”
许彦秋从行李袋外面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里。”
陈全打开折纸,瞄了眼地址,意味不明地看了他几眼,食指在纸背轻轻点击了稍许,最后嘴皮一掀:“十块。”
“这么贵?”都赶得上海的出租车了,“你坑人吧?”
“远呀!而且你这在乡下,那边路不大好,很费车子的,是要这么多钱。”
陈全说完还学他从下到上将人打量了个遍,其他多余的没说,但都摆在脸上了:你这个城里人,穿得倒是人模鬼样的,不会这点钱都舍不得吧!
“走!”瞧不起谁呢?
“先给钱。”
许彦秋听罢一股邪火直往上窜,他捏紧拳头,强忍着一拳砸他大双眼皮上的冲动,舌头在腮帮子处顶出个小包,低头看着他脚上的解放胶鞋轻笑出声:
“行,我先去买个东西,你就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走。”
他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从小店回来了,手上捏着把东西,陈全睨了一眼,是包绿箭口香糖,那东西进口货,小小几片,要两块五呢!
许彦秋抽出一条递给他:“你来个?”
陈全警惕摇头,万一这小子学聪明了,讹他个两块三块的。
大概早知道他不会接,许彦秋漫不经心收回口香糖,眼睛却还紧盯着陈全的脸,满脸和煦:
“先给车费是吧,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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