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切回白天的世界之后,天色几乎在一瞬间就暗到了底。灰白的天光被吞了个干净,整栋主楼从外面看像一块竖起来的黑石头,只有一楼走廊里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灯管接触不良,一明一灭地闪。
白清被系统丢回西区小屋的时候,胃里还残留着晚上的世界那顿早饭的饱腹感。晚上的世界的袁妈妈煮了粥,他跟着小孩们一起坐在小桌边喝了一碗,味道居然不错。可切回来之后,肚子里那点热乎劲儿散得飞快,这破屋子阴冷潮湿,坐一会儿骨头缝就开始发酸。
他抱着玩偶熊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走廊里的动静。白天的世界的夜晚安静得过分,没有袁妈妈说话的声音,没有小孩跑动的脚步声,连虫子叫都没有。整栋楼像是被人摁了静音键,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玩偶熊贴在他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
主楼那边。
梁舟山把四个人召集到活动室角落,蹲下来,压着声音分配任务。
“林渡,白天你摸了一圈,那排小孩寝室一共多少间?”
林渡翻开记事本:“十五间。走廊南侧一排过去,门板上都贴着编号牌,从002排到030。一间住两个小孩,算下来正好住满。”
“008那间呢?”梁舟山问。
“我正要说到这个。”林渡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画的草图,“002到030这二十九个编号,对应十五间房,按理说应该是一间房两个连号,加起来应该住三十个孩子。但一间一间对下来,发现008那间房的位置不对。002到007这六间是连着的,走廊南侧靠外一排,008单独在走廊最里面,拐了个弯,跟前面六间隔了一截空墙。而且008那间房门上的锁比其他几间的旧,锁眼都锈了,像是很久没开过。”
“你白天说008房间里面是空的,当杂物间用。”梁舟山说。
“对,窗户能看见里面。一张光板床,墙角堆着旧书旧箱子,地上全是灰。现在没人住。”
梁舟山沉默了几秒,问:“030号房呢?你看了吗?”
“看了。”林渡说,“030跟029挨着,正常双人间,住着两个小孩。所以编号从002到030是连着的,中间没跳号。但008那间房确实单独隔开了。”
【二十九个编号住十五间房,唯独008那间单独隔出来还没人住,这不明摆着有问题】
【002到007连着,008拐弯,009到030又连着?这布局太刻意了】
姜文凑过来看了一眼草图,皱着眉说:“008单独隔开,锁锈了没人住。那008这个编号是空着还是有过人?”
“有过。”梁舟山说,“白天013跟我说过,她以前有个好朋友叫008,被袁妈妈带走了,从那以后再没回来过。013就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之前在晚上的世界跑过来搭话的那个,当时我看岔了,以为是003,后来白天重新对了一遍,是013。”
【013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说008被带走了,那008到底是空号还是有过人】
【有过人,被带走了,然后房间空着锁着锈了,这不就是人没了】
“那今晚去地窖。”梁舟山说,“白天我看了后院地窖,木板盖着压着砖头。晚上我们把砖头挪开下去看看。姜文负责在东墙和侧门之间盯着袁妈妈,林渡和黑衣跟我下去。”
“袁妈妈晚上还站东墙那边?”姜文问。
“大概率还在。”梁舟山说,“所以我们得绕开院子东边。从侧门出去之后直接贴着主楼墙根往北走,绕到后院。姜文你盯着,袁妈妈要是往这边挪,你就弄出点动静引开她。”
“什么动静?”
“学一声野鸡叫。”梁舟山面不改色地说。
姜文嘴角抽了一下:“这破地方哪来的野鸡。”
“那就学别的。你自己看着办。总之得有警报。”
【梁神这个分配可以,一个盯梢两个下地窖,最危险的活自己扛】
【姜文学野鸡叫这个画面我想看】
四个人趁着走廊灯闪灭的间隙摸到侧门边上。梁舟山把侧门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的,但不刺骨。院子里惨白的月光铺了一地,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梁舟山侧头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袁妈妈果然还在,站在矮墙前面,背对着主楼,一动不动。月光打在她后背上,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白蜡烛。
他回头冲姜文点了下头。姜文贴着墙根往东墙方向猫着腰摸过去,在离袁妈妈大概十来步的距离停下来,蹲在一丛枯草后面。
梁舟山带着林渡和黑衣沿着主楼北墙往后面绕。北墙根底下堆着些碎砖头和烂木板,三个人踩着这些杂物慢慢挪,尽量不发出声响。绕到后院入口的时候,梁舟山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后院跟白天没什么两样,靠墙的砖头堆、木板堆、地上那条排水沟。他快步走到最里面那堆砖头前面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往外搬。
林渡凑过来帮忙,搬了两块之后压低声音说:“梁哥,这砖头码得也太整齐了,白天你搬过一遍,晚上又码回去了?”
“我没码。”梁舟山手上没停,“白天我搬开之后盖了木板就走了。现在砖头是重新码好的。”
林渡手一顿:“谁码的?”
“不知道。”梁舟山把最上面几块搬下来,露出底下的木板,“但说明白天有人来过,发现砖头被动过,重新码回去了。”
【我靠,这地窖白天有人盯着,一发现被动过就复原了】
【袁妈妈白天肯定来看过,她锁了后院门,但后院她天天都来查】
三个人把木板掀开,一股潮气涌上来。梁舟山拿手电往底下照了一圈,地窖不深,底下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几筐土豆白菜和几坛腌菜。但靠墙那一侧的砖头颜色不对,比旁边的浅,砖缝也宽。
“下去。”梁舟山说。
他先把脚探下去踩稳了,然后整个人下到地窖底,伸手接住林渡递下来的手电筒。林渡跟着下来了,黑衣留在上面看着地窖口。梁舟山走到那面发浅的砖墙前面蹲下来,拿手电贴着墙面扫了一遍。白天他敲过,发空。现在离近了看,砖缝里填的灰浆跟旁边不一样,旁边的灰浆是老灰,颜色发黑,这面墙的灰浆发白,新的。
他拿随身带的小刀插进砖缝里,轻轻一撬。灰浆碎成粉末掉下来,砖头晃了一下。他又撬了两块,砖头被抽出来,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梁舟山把手电照进去,缺口后面大概半臂深,放着一只铁皮盒子,盒盖锈得斑斑驳驳,印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
“有东西。”梁舟山低声说。
他把铁皮盒子抽出来。盒子不重,里面的东西晃起来沙沙响。他掀开盒盖,手电光打进去,里面码着一摞纸片,上面压着一个小布包。梁舟山先看纸片,是照片,黑白的,边缘发黄。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上拍的是一群小孩站在孤儿院门口,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穿一样的衣服。梁舟山数了一遍,前排蹲着十五个,后排站着十五个,一共三十个孩子。跟白天的世界晚上的世界看到的那批小孩数量对得上。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梁舟山停住了。这张照片上只有一个人,是个女孩,扎着两根辫子,站在一间空房间门口,怀里抱着个布娃娃。那间房间的门牌在照片上拍得清清楚楚,008。背面写着两个字,笔迹很用力,刻进了相纸里。
“零零八。”
林渡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气:“008。那间空房间的主人。”
【008的照片,单独一张,背面写着编号,这照片谁放的】
【地窖暗格里藏着一整套小孩合照外加一张008单人照,这地窖是袁妈妈藏东西的地方吧】
梁舟山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个小布包。布包用细麻绳扎着口,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三根小孩的手指骨,骨头发黄,指甲盖还在上面,边缘带着干涸发黑的筋腱。
林渡胃里翻了一下,强行压住了,把脸偏开:“操。”
梁舟山没说话。他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回盒子里,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白天在晚上的世界院子里捡的那颗小石子,搁进铁皮盒子里。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塞进外套内侧。
“走。”他说,“上去之后砖头原样码回去,别让袁妈妈发现。”
【梁神拿石子换手指骨?这是什么操作】
【石子是从晚上的世界带过来的,留一颗在暗格里,相当于做了个标记。下次再打开暗格,如果石子还在,说明没人动过。如果石子不见了,说明袁妈妈检查过暗格了】
三个人爬出地窖,把木板盖回去,砖头一块一块码好。梁舟山蹲在地上检查了一遍砖头堆的边角,确认跟原来的形状对得上,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回到前院侧门边上,姜文已经蹲在那儿等着了。她看见三个人平安回来,松了口气:“袁妈妈刚才动了一下,往侧门这边走了两步,我学了一声野鸡叫,她又站回去了。”
“野鸡叫?”林渡忍不住问。
“怎么,不行?”姜文瞪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叫一个。”
【野鸡叫哈哈哈哈,姜文姐这警报方式也是绝了】
【袁妈妈:这大半夜哪来的野鸡。算了懒得管】
四个人退回走廊里,关上门。梁舟山把铁皮盒子拿出来,在走廊灯底下把照片摊开让三个人看了一遍。林渡一边看一边记,姜文看到手指骨的时候脸色变了变,但没吭声。黑衣蹲在旁边看照片,翻到008那张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三十个孩子,十五间房,002到030连号。”梁舟山把照片收起来,“001单独住西区小屋,不占主楼的房间。008单独隔开,空房间锁锈了。013说008被袁妈妈带走了再没回来。地窖暗格里藏着三十个小孩的合照和008的单人照,还有三根小孩手指骨。”
他把照片按顺序理了理,接着说:“明天白天找个机会问问013,008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问的时候小心点,别让袁妈妈看见。”
林渡点头,又问:“那手指骨呢?三根手指,谁的手指?”
“小孩的。”梁舟山说,“三根手指,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谁的,这地窖暗格里藏的东西说明一件事,袁妈妈在晚上的世界不只是照顾小孩,她还在处理这些小孩的‘后事’。”
“那白天的世界的嬷嬷呢?”姜文问,“嬷嬷和袁妈妈是同一个人,袁妈妈在地窖藏手指骨,嬷嬷在白天的世界做什么?”
梁舟山沉默了两秒:“白天的世界的嬷嬷让我们遵守三条规矩,一条都不许犯。她怕我们看见什么?怕我们去哪?”
“西区。”林渡说,“三条规矩两条都在锁西区。”
“对。”梁舟山说,“所以明天白天嬷嬷在的时候,我们找机会去西区看一眼。但不去小屋,就在西区外围转一圈。看看嬷嬷到底在防什么。”
【西区小屋是001住的地方,西区外围又是什么,嬷嬷在防的东西跟001有关系吗】
【明天白天去西区外围踩点,这计划可以】
四个人各自回房间躺下。梁舟山把铁皮盒子压在枕头底下,衣服没脱,闭着眼睛听走廊里的动静。袁妈妈大概又过了半个钟头才从院子回来,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他门口时没停,直接走过去了。回房,关门。
安静了。
西区小屋里,白清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面朝门口,抱着玩偶熊发呆。白天的世界的夜晚没有实体杀机,但那种无声的怨念侵蚀一直在持续,他面板上的san值从切回来的八十五掉到了七十九。掉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像有人拿砂纸慢慢磨他的脑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玩偶熊。玩偶熊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纽扣眼睛对着他,一点光都没有。白清伸手摸了摸它的心口,有温度,有起伏,跟白天一样。
“你说白天的世界的晚上为什么没有鬼。”白清随口说了一句,“这地方看着阴森森的,但连个拖行的声音都没有。”
【对啊,白天的世界晚上怎么什么都没有,我还等着看鬼呢】
【上次那个血发怨灵不是白天的世界的吗,怎么这次没出来】
白清自己也琢磨这事儿。上次他进通风管道被血发怨灵追,那是白天的世界的白天,不是晚上。白天的世界的晚上反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这不对劲,S级副本不可能给玩家留一整晚的安全时间。
他把玩偶熊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小屋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白清耳朵一动,迅速坐直了,把玩偶熊搂好,表情切成冷淡模式。
脚步声停在了小屋门口。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停在门口。
白清没动。他盯着门板,等了大概十几秒。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丝光,昏黄的,像是有人举着灯站在门外。然后那光晃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脚步声响起来,走了。
白清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玩偶熊:“刚才那人是来确认我在不在屋里的。”
【谁?袁妈妈还是嬷嬷?白天的世界的晚上应该是嬷嬷吧】
【嬷嬷大晚上来确认001在不在屋,她怕001晚上跑出去?】
白清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得继续在这儿坐一宿,维持高冷NPC人设,等天亮。
“行吧。”他把下巴搁在玩偶熊脑袋上,闭上了眼,“明晚再想。”
【No.1这个心态也是绝了,遇到搞不明白的事直接“明晚再想”】
【不然呢,大半夜的又不能追出去,追出去人设就崩了】
走廊尽头,袁妈妈回到自己房间,把油灯搁在桌上,坐下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册子,翻开,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横线,一道挨一道,数不清有多少。她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这一页顶上写着一个编号:008。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她划完这一道,合上册子放回抽屉,吹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还差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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