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门里面的小房间里,四个人靠墙坐了一圈。
林渡把干粮分好了,每人手里半块硬饼子,干得直掉渣。姜文啃了两口就停下了,把剩下的半块拿纸包好塞回兜里,说了句“留着明天吃”。梁舟山吃得面无表情,嚼东西的频率都跟平时一样稳。白清把饼子掰碎了往嘴里塞,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干得他直翻白眼,灌了两口水才顺下去。
吃完东西之后四个人把情况捋了一遍。林渡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的光往上写,一边写一边小声念:“东墙门黄昏开,进去之后有一间房,桌上有灯、钥匙、纸、布包。旁边隔间里有一只玩偶熊和030留的纸条。再往里是030住的地方,有个叫赵阿妹的老太太,六十八岁,八岁进来,住了六十年。那东西每天晚上来送粥叫001。”
“漏了一条。”白清靠着墙说,“030说她进来之后那东西天天来送粥,送完粥就叫001,叫完就走。今天叫了两遍,有时候叫三四遍。它往柜子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看没看见我们。”
林渡补了一笔,写完抬头问:“明天晚上我们怎么堵它?”
“在屋里等。”梁舟山说,“它从通道那头过来,通道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我们两个人守在通道口,两个人守在屋里。它进来之后把通道口堵住,它就退不回去了。”
“它要是硬冲呢?”姜文问。
梁舟山看了她一眼:“它冲就让它冲。冲过去之后它回不了通道,只能待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围它一个,它跑不掉。”
“万一它压根不进来呢?”白清说,“它在通道口站一会儿不进来,我们堵谁去?”
梁舟山想了想:“那就等。它每天晚上来送粥,不送完粥不会走。如果它站在通道口不进来,我们就从两边夹。”
“行。”白清点了点头,“但有一点得先说好。那东西在孤儿院里待了六十年,跟那些怨灵不是一个路数。它不咬人,不扑人,就是送粥叫号。谁也不知道它被堵了之后会怎么样。万一开始发疯,你们别愣着,先往通道里跑。”
姜文撇了撇嘴:“你刚才不是说通道窄它爬得慢吗?”
“它爬得慢不代表它跑得慢。”白清说,“我也没跟它打过,不知道它到底多快。”
林渡在旁边插了一句:“001,你明天打算跟它说什么?”
白清靠在墙上想了想:“先问它叫什么。它要是能说话,就往下问。它要是不说话,那就换个法子,我站它面前让它叫,看它叫完001之后什么反应。”
梁舟山点了下头:“明天你先开口。我站你旁边。如果它动手,我挡一下,你们往后撤。”
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就应了一声。
商量完了之后林渡把记事本收好,四个人靠着墙眯了一会儿。东墙门里的这个房间没有昼夜变化,顶上那块天光透下来的光线一直是一样的灰白,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白清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离切到晚上的世界还有好几个小时。他靠在墙角抱着玩偶熊,闭着眼眯了一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林渡推了他一下。白清睁开眼,林渡蹲在旁边低声说:“切了。外面天黑了。”
白清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晚上的世界。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腿,抱着玩偶熊走到通道口蹲下来往里面听了一拍。通道深处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爬行的动静。
“那东西还没来。”他回头说了一句。
四个人按昨晚商量好的位置蹲好了。白清和梁舟山蹲在030那间屋子里,一个在门这边,一个在柜子那边。林渡和姜文蹲在隔间外面,正好堵住通道口。老太太赵阿妹还靠在摇椅上,看了他们一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还真来了。”
“答应你的事,哪能不来。”白清蹲在墙角说了一句。
老太太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通道那头传来动静了。极轻的脚步声,光脚踩砖地,一步一顿,慢慢往这间屋子过来。白清朝梁舟山比了个手势,梁舟山点了下头,手按在刀柄上。林渡和姜文蹲在通道口两侧,把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脚步声近了。通道口那边先探出来一个脑袋,瘦瘦小小的,佝偻着背,端着一个碗。它从通道口钻出来的时候林渡和姜文往两边让了让,没挡它的道。那东西端着碗走进屋,走到桌前把碗放下,转身要往墙角退。
“等一下。”白清开口了。
那东西的动作停住了。它站在桌前,偏了偏头,往白清蹲的方向看过来。
“你每天晚上来送粥,叫001。”白清站起来,抱着玩偶熊往前走了两步,“我就是001。”
那东西没动。它站在那儿,头偏着,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盯着白清看。
【面对面了!白清直接摊牌了!】
【那东西什么反应?会说话吗?】
“你叫了我六十年。”白清又往前走了半步,“我来了。你叫什么?”
那东西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细细的,嘶嘶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001。”
叫了一声。停了一拍,又叫了一声:“001。”
白清等它叫完两遍,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叫什么。你有名字吗?”
那东西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它转过身,端起桌上那个碗,把碗里的粥往白清面前递了递。动作很慢,像是在等白清接过去。
白清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还冒着热气,闻着有股米香味。他没接。
“我不喝粥。”白清说,“我问你叫什么。”
那东西端着碗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白清接碗,把碗放回桌上。然后它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角站好,缩着背,安安静静的。
“它听不懂?”姜文在通道口那边低声问了一句。
“听得懂。”老太太在摇椅上开口了,“它听得懂人话。你跟它说话它知道你在说什么。它就是不爱搭理。”
白清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墙角那个东西。他蹲下来,跟那东西视线平齐,把玩偶熊放在地上推到那东西脚边:“这个熊你认识吗?”
那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玩偶熊。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动了。蹲下来,伸出瘦巴巴的手,把玩偶熊捡起来捧在手里。它捧着熊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头在熊心口那块补丁上摸了好几下。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嘶嘶的,但能听出说的是什么:“030。”
白清愣了一下:“你说030?这只熊是030的?”
那东西没回答,捧着玩偶熊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把熊递了过去。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熊背上那行绣的字,摸了摸,又递回给白清。
“它说这只熊是我缝的。”老太太说,“我进来之后大概第三年,没事干,就拿旧布头缝了一只熊。缝完了放桌上,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我以为它收走了。”
【所以白清怀里这只熊是030缝的!那030隔间里那只呢?】
【等等,030缝了一只熊,但白清手里这只跟隔间里那只一模一样,到底哪只是030缝的?】
白清把玩偶熊从老太太手里接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熊背上那行绣字。他手里这只背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隔间床上那只背上绣着“030给001”。两只熊外观一模一样,但背上的字不一样。
“你缝了几只熊?”白清问老太太。
老太太想了想:“一只。就缝了一只。”
“那隔间床上那只呢?”
“哪只?”
白清站起来往隔间那边走,老太太跟在后面。到隔间门口白清指了指床上那只熊:“就那只。背上绣着‘030给001’。”
老太太走过去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针脚不是我的。”
“不是你缝的?”
“不是。”老太太摇头,“我缝东西针脚稀,歪歪扭扭的。这行字针脚密实,比我缝得好多了。谁缝的我不知道。”
【隔间那只熊不是030缝的!那是谁缝的?】
【030只缝了一只熊,白清手里这只就是从030屋里拿出去的。那隔间那只熊跟白清这只一模一样,又是谁做的?】
白清把两只熊并排放在床上对比着看。绒毛颜色一样,纽扣眼睛一样,补丁位置一样,连针脚走向都差不多。区别只有两个:一只背上绣了字,一只没绣。
“两只熊是一对。”白清说,“一只给001,一只不知道给谁。”
那东西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蹲在床边看着两只熊。它伸手指了指隔间那只绣了字的,又指了指白清怀里那只没绣字的,嘴里嘶嘶地说了一句:“你。”
“我?”白清问,“这只没绣字的是给我的?”
那东西点了下头,动作很慢,但确实是在点头。
【那东西在说白清怀里这只熊是给001的!那隔间那只绣了字的呢?】
【绣了字的那只才是030缝的,上面写“030给001”。白清怀里这只没字,那东西说是给他的。所以那东西本来准备了两只熊?】
白清蹲下来跟那东西平视:“你准备了这两只熊?一只自己留着,一只给001?”
那东西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扒拉了几下砖头。砖头扒开之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小洞,洞里塞着一团东西。它把东西掏出来递给白清。
是一块叠好的旧布。白清展开来看,布面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扇门前面。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门上面画了三十个小圆圈,每个圆圈里写了一个编号,从002一直写到030。门旁边还有一个小人,被圈在一个单独的圆圈里,写的是001。001那个小人手里抱着一只熊,熊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这幅画信息量好大!三十个孩子排队进门的画,001单独圈在外面抱着熊!】
【所以001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三十个里面?001是单独的那个?】
白清把画翻过来,背面也写了字,铅笔的,歪歪扭扭:“001不进。001在外面等。等门开了,001带我们回家。”
白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030第一间屋子里那张纸条上写的“门后面有东西在等,等的是第三十一个”。三十个孩子是进去的,001是在外面等的。那第三十一个是谁?
“这幅画是你画的?”白清问那东西。
那东西点了点头。
“001不进。”白清念了一遍那行字,“001在外面等。等门开了带我们回家。那现在门开了,001进来了。你等了六十年,等到了。然后呢?”
那东西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白清,又指了指老太太,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比了个圈。
“它说什么?”姜文在后面小声问。
老太太看了半天,开口说:“它意思可能是,001来了,它就不用等了。”
【所以那东西等了六十年就是为了等001进来?然后它就可以走了?】
【等等,它走了之后谁送粥?老太太怎么办?】
白清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还坐在摇椅上晃悠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白清转回来问那东西:“你走了之后她怎么办?”
那东西看了老太太一眼,嘶嘶地说了一句:“一起走。”
“一起走?往哪走?”
那东西站起来,走到通道口旁边那面墙前面,蹲下来扒拉墙根底下的砖头。扒了七八块之后,墙根底下露出一个洞,比前面那些洞都大,能过一个人。洞里头透出来一股暖风,跟这间屋子里一模一样的皂角和米粥味,但更浓一些,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吹上来的。
“这里通到哪?”白清蹲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但那股暖风一直往外吹,没断过。
“回家。”那东西嘶嘶地说了一句。
【回家?这下面通到什么地方?孤儿院底下还有别的空间?】
【所以那东西是从下面上来的?它每天晚上上来送粥叫001,白天就待在下面?】
白清回头看了梁舟山一眼。梁舟山走过来蹲在洞口旁边感受了一下风,又站起来看了看洞口的边缘。洞口边缘的砖头是老的,跟周围的砖一个年代,没有新凿的痕迹。
“这个洞原来就在这儿。”梁舟山说,“这堵墙砌起来的时候底下就留了这个洞。那东西一直住在这下面。”
白清把玩偶熊往怀里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那东西说了一句:“行。你带路。我们下去看看。”
那东西点了下头,先钻进了洞里。白清跟着钻进去,梁舟山在后面跟着,林渡和姜文也跟上了。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最后一个钻进来。
【全员下洞!下面到底有什么?】
【那东西说“回家”,这个洞底下不会真有人家的家吧?】
洞里比管道宽敞,能两个人并排走。往下斜了一段之后平了,变成一条直直往前的通道。那东西走在最前面,步子虽然僵硬但走得很稳。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前面忽然亮了一些。白清伸头往前看了一眼,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底下透着暖黄色的光。
那东西走到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白清跟着走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030住的那间大三四倍,四面砖墙刷得白白的,地上铺着旧木地板。靠墙摆着一排小床,跟孤儿院主楼寝室里那种一模一样,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床跟床之间放着矮柜,柜子上摆着水杯和叠好的小衣服。靠里面那面墙根底下还有一排小桌子小椅子,桌上摆着积木和图画本。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箱,箱盖半开着,里面全是旧玩具。
屋中间站着一群小孩。
十几个小孩,大的看着七八岁,小的看着四五岁,穿着旧衣服,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看见白清他们进来,齐刷刷转头看过来,表情跟030一样,淡定得很。
【卧槽!全是小孩!十几个!】
【这些孩子是哪来的?030说三十个都凑齐了,这些孩子是凑数之前的?】
那东西走到那群小孩面前站住了,嘶嘶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十几个小孩互相看了看,然后那个看着最大的小孩往前走了半步,对着白清弯腰鞠了个躬,声音脆生生的:“001哥哥好。”
【等等,这群小孩认识白清?】
【他们叫001哥哥,跟030一样等了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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