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檀捡了一个男人。
彼时她正在溪边浣衣,清音庵后山有一条无名溪,水不深却流得急,静檀每日午后去溪边浣衣,把木桶里的衣物倒在青石板上,挽了袖子蹲下身捶打。
等静檀把捶打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装入盆里,站起身舒展四肢,不经意的一瞥间,她瞧见远处浮在水面上的黑色衣物,鼓鼓囊囊还缠绕着黑色的丝缕,也有苍白的颜色,长长的轮廓竟像一个人浮在水上。
春日的溪水有些冷,沾染在皮肤上冰冰凉凉,静檀赤着脚丫小心踩上石头,又被冷得一激灵。
等走到近处,她发现“黑色衣物”真的是个人,于是抬起脚轻踹了一下,伴随着脚下沉甸甸的触感,那人冒了一个泡。
“还活着吗?”静檀弯下腰仔细瞧。
庵里的慧明师太常说,静檀的心肠很冷,别的丫头看到死猫死鸟要忍不住掉眼泪,不掉眼泪也是会尖叫害怕,而静檀能一直盯着看,不皱眉也不回头。静檀自己也认同师太的话,她在白事做法事时见到死人,不为死生感到难过,也不害怕。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静檀今日决定施展自己的慈悲,于是她使尽浑身力气把人从溪流里拉出,平放在地面上,又蹲下身扒开那人糊成一团粘连在口鼻处的头发。
“施主,你的头发真多,又黑又多。”静檀摸着头顶,发出由衷的感慨。
头发被扒开,日光自然而然落在被水泡得苍白的脸上,落在那人的眉眼、口鼻和脸颊上,所有被冲刷干净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显露出来,年轻的男人模样俊秀清隽,皮肤苍白地几乎透明,双目紧闭看不出善恶好坏,唯有一张淡色的薄唇微张。
静檀盯着眼前人看了片刻。
十六岁的她虽早早遁入空门,住在山上鲜少见外人,但早已能分出人的性别和美丑,躺在地上的男子生了一副漂亮的面容,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容貌最好的。
静檀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俯身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她听见胸膛里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极了敲木鱼发出的声响。
慧明师太今日下山做法事去了,静真师叔腿脚不好,整日待在屋里念佛,庵里如今只剩下她一个能跑能跳的,只剩她能救他。
静檀抬起触过男子的那只手,手上沾染上丝丝红色,是从男人的胸口流出来的,她心中一慌,冷静下来把男人身上湿透的破衣裳扒了,让皮肤上交错狰狞的鞭痕和刀疤显露出来,一套动作下来,仿佛拨开表皮显露出躯体上的裂缝。他身上的伤很多,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偏左的新伤,还翻着鲜红的血肉,脑袋也破了。
这人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伤口完整露出来时,静檀手上的动作一顿,“你长得如此好看,没成想竟是个歹徒。”
寻常良民,谁身上会有如此多惨烈的伤?看来不能把他带给师太了,否则师太不仅不会救人,连带着她也要被责罚。捡来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还是满身刀疤的,传出去她这尼姑不用做了,直接改名叫孽障。
静檀思索片刻,最终一边叹气一遍蹲下身,把人翻了个面背起来。这人瞧上去清瘦,背起来却沉得像块石头,饶是她经常砍柴背薪,却也有些吃力,走起路来脚步一深一浅,缓慢地朝着后山废屋前进。
后山废屋原是守林人歇脚的地方,塌了半面墙,庵里早就不用了,静檀小时候惹师太生气被师太追着打,就会跑出去躲在那里,后来便隔三差五去收拾,铺了油布,攒了柴草。
把人甩到草堆上的时候,静檀已经气喘吁吁。
为了救醒受伤昏迷的歹徒,静檀回庵里偷偷拿了半罐冷粥,用布包着塞进怀里,避开静真师叔的屋子。春日的山上不缺药草,她常跟慧明师太采药,地锦草遍地都是,见血清长在岩壁上。
她趁着砍柴的时机采了些草药,捣碎敷在那人的伤口上,又担心他穿着湿衣服寒气入体发了热,把废屋里攒的那张旧油布展开,把他裹了个严实,又在身下多铺了一层干草。她做完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一个女尼在后山藏了个受伤的歹徒。
可静檀又觉得有意思极了,只因她在山上的日子太无聊了,日复一日洗衣、砍柴、烧饭和念经,每日对着同样的一笑不笑的两张脸。现在好了,后山废屋里多了个人,活的,会喘气的,还是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让她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平静有无聊的日子会发生改变,且会伴随男人的到来而一去不复返了。
她捧脸蹲着,歪着头看草堆上那人,小声道:“你可别死,你死了我就白忙活了。”
那人当然听不见,他昏得很沉,胸口的布条没有渗出新血,马勃粉末止住了血,药泥也敷得厚。
静檀又回到了庵里,清音庵只有三个比丘尼,分别是慧明师太、静真师叔和她。静真师叔的眼睛不好,闻说她之前嫁过人,因为刺绣把眼睛绣瞎了,又被夫家赶出门无家可归,所以落在庵里做了出家人,慧明师太比静真师叔长了两岁,和静檀一样是自幼出家念佛。
静檀推开庵门时,正堂里传来缓慢的木鱼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也不慢,静真师叔盘腿坐在蒲团上,远远看去像一只打瞌睡的老猫。
“师叔,我回来了,我砍完柴了,等我去烧饭。”
庵中的日子清苦,一日只食两餐,静檀从自己的饭里省出一些去填后山的另一张嘴。她给那人喂饭,让那人枕在腿上,感觉自己是给幼子喂饭的老母。她打了水把他手上脸上的泥渍擦干净,发现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也很长,比她长出半掌,同样有粗糙的茧子,只不过位置不一样。
接连几日的悉心照料得到了回报,那人醒来几次,睁开漆黑的眼睛不乱动也不说话,静静地平躺在茅草上。
静檀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双手合十端正姿态:“施主你醒了,我把你从水里捞起来,发现你一身伤,就先把你带到这里养伤,不知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方?”
那人转了转眼球,没有回答静檀的话,反而直直盯着她瞧。
静檀又问了一次:“不知施主你姓甚名谁?”
那人没有回答,直到几个时辰过去日头落山他都说出答案,静檀怀疑他傻了,要么就是个哑巴,不,应该不是个哑巴,哑巴还会比划两下,而眼前这个人只面无表情地白白睁着两只眼。
静檀决定就当他傻了,她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叫这人施主,要给他取个名字:“你既不告诉我你姓甚名谁,也不说明自己的前尘往事,而且是一副看上去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所以就叫你——阿愚,怎么样?不行,愚字不好怎么能用来当名字,你还是叫阿聪吧,以后一直被这么叫肯定会变得聪明些。”
她伸出手指点一下傻子的鼻尖:“叫声自己的名字来听听,和我一起念,阿聪。”
“阿聪。”声音沙哑。
静檀拍手称赞,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引得阿聪盯着她看。静檀觉得新奇,因为阿聪平静的眼神,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眼神,不像慧明师太修行时的平静,也不像静真师叔因为眼睛不好而造成的空洞。
静檀问阿聪:“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阿聪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睁眼入目的是静檀的脸,便本能地观察起她。
他回答不出静檀的问题,不知为什么要盯着她看。
静檀没有强求,她把粥碗端过来照例要喂阿聪,阿聪却伸出手接过了碗,然后仰头张开嘴把粥倒进去,“咕嘟”一声全都下了肚。
静檀:“……”
静檀伸出手指轻点阿聪的肩膀,道:“干嘛这么急,我又不会和你抢,这粥还是我带过来的。”
阿聪闻言,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静檀,可静檀却莫名从他脸上看出做错了事的无措,她摸了摸鼻子,垂眸避开阿聪的眼神,把碗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该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阿聪从草堆上坐了起来,正撑着手臂往她的方向挪。
“你干什么?”静檀赶紧走回去,“你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阿聪闻言立即听话停住动作。
静檀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回去睡觉,明天还会来的,每天早上来,傍晚也来,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养好身上的伤。”
阿聪望着她久久无言,然后在静檀的注视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放倒回草堆上,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侧过脸望着静檀,好像在门和静檀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里,这条线就不会断。
静檀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静檀。”
“静檀。”阿聪念了一遍。
静檀走出去,把门带上,屋子本就塌了一半墙,若是再不关上门,怕不是四面通风。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来。”
她站在门外,冲着门板说了一句:“知道了。”
静檀走在路上,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只猫,不是庵里的,是山下一户人家的,那只猫每次被喂食之后,都很亲热地蹭人的手和腿,缠着人不让走,那时候她以为猫是在表达感谢,后来她才知道,猫只是想让这个喂食人下次还愿意喂它。
阿聪明显是一只不怎么高明的猫,可静檀觉得他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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