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上完最后一节钢琴课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夏淮微从包里拿出手机,陈景星的消息一条条堆在界面上。她很爱给她分享自己在学校之外的生活——给她哥做的新品蛋糕试吃打分、通关了什么游戏、弹了一首新学会的曲子......而夏淮微每条都会回复。
就刚刚,她给夏淮微打了五个电话。末尾那几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送的,其中夹杂着未接通话。再往上翻,数十条消息,还是一些日常内容。
夏淮微看到这么多条信息愣了下,想起自己忘记在上课前给陈景星发消息说明情况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陈景星平时发消息,不是这样的。
她很喜欢用可爱的表情包,喜欢发语音条,喜欢在句尾加颜文字和波浪号,每一条都像是在撒娇。但今天的消息里,从第一次问“你在哪”没有得到答复后,就没有那些了,剩下的只有越来越短的质问。
压下心里的疑惑,夏淮微还是决定先回到家再回复她的信息。收起手机,她站在补习班门口,正想往公交站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小微。”
声音离得很近。夏淮微抬头,发现自己身旁停着那辆车降下了车窗。陈景星的手搭在车窗边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看到消息了,怎么不回复呢?”
这语气听着也不像生气,还是软软的,带着和往常无异的撒娇意味。
夏淮微吃惊,没有想到陈景星就在这里。她解释:“我想待会儿再回。”对方冲她招了招手。“来,外面风大,车上聊。”夏淮微没动。她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告诉陈景星位置。
“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她问。
陈景星表情很自然,她从前方茶桌上拿起一盒糕点向夏淮微展示。“我等了好久都没有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手机坏掉了呢。问了才知道,原来小微姐姐去上课了。”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娇俏:“我猜你上了那么久的课,肯定饿了。所以来给你送点心呀。”
“你问了谁?”夏淮微下意识追问。陈景星眨眨眼,琥珀色眼眸里的笑意加深了些,“秘密。”
夏淮微怔了怔,没再问。她点点头,拉开车门坐在了陈景星身旁。
陈景星升起挡板。
密闭的空间里有着淡淡的香氛气味,混着女孩身上那股甜橘香。她从那盒摆得整整齐齐,样式精美的糕点里拈起一块递到夏淮微嘴边。夏淮微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
陈景星看着她。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夏淮微将包放在腿上,想自然些提起那些没回复的消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微。”
陈景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夏淮微回过神,转过头看她。
“在想什么?”
夏淮微静默片刻,主动提起:“我在想你给我发的那些消息。”陈景星“哦”了一声。
“......下次上课前,我会跟你发消息的。”
“真的吗?”陈景星往她这边靠了靠,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夏淮微点点头。
女孩轻轻蹭了蹭夏淮微纤细白皙的脖颈,像只慵懒的猫。夏淮微被蹭得有些痒,稍稍侧了侧头。“去我家里玩吗?”陈景星的呼吸喷洒在夏淮微颈窝。
她似乎不满足于只抱着夏淮微的手臂,往前凑了又凑,明明自己有座位,还非要和夏淮微坐一起,整个人像只树懒一样扒在少女身上。
“......”这个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夏淮微僵着身体。她听见陈景星的声音,大脑却迟钝地做不出回应。这种氛围好奇怪,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枝漂亮又粘人的花紧紧缠绕,枝条越收越紧,有点窒息,但又不忍心推开。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陈景星侧脸上,把那颗浅棕色的小痣照得格外亮。
“好不好呀?”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淮微,再一次询问。“去我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其他人的话......夏淮微单手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她目光停留在陈景星消息列表上几秒,随即点开她爸的好友界面。
略去陈景星的名字,夏淮微简单报备了一句后便关掉手机不再去看。
“走吧。”
陈景星眼睛弯起来,脸颊在她肩膀上蹭了又蹭,才松开手坐直身体。她敲了敲挡板,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路上,陈景星还是和往常一样同她聊天,兴趣爱好人生规划,各种各样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好像要把自己的过往人生全部剖出来展露到夏淮微面前。
她讲话时语调会刻意上扬,一会儿下沉一会儿放轻,古灵精怪的。陈景星告诉她,“我幼儿园的时候,那些同学还组成过两个‘帮派’,为了比谁才是真正的老大,她们还轮流来找我劝说我投票。”
“你知道吗?”她拉着夏淮微的手,又捏来捏去。“她们当老大的标准,是看谁的小红花最多。往常一周就定下胜负,但那次她们的票持平了好久。我问,如果是按小红花来算,这样的话,应该老师才是老大吧。”
夏淮微听着,渐渐放松下来,习惯了这个奇怪的姿势。她问陈景星:“那你最后投票投给谁了?”
陈景星“唔”了一声,回答:“忘记了。”
夏淮微看着她的侧脸。“我也喜欢当老大,收小跟班,觉得能罩着所有人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她弯了弯唇,脑海里浮现出已经记不太清的画面。“但我们的比拼比较‘激烈’。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只不过是孩子们之间互相吹牛。”
陈景星安静听着。她靠在夏淮微的肩膀上,手指在她染黑的头发上绕来绕去。
“新学期没过多久转来一个男孩,因为比较腼腆,不爱讲话,所以没有人和他玩。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体育课上,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数蚂蚁数了一下午。”
夏淮微语气带着怀念,“我主动去找他玩,问他要不要当我的小弟,以后我会保护他。为了增大可信度,我还和他说了做我小弟的好处——我会帮他找东西,比如不小心丢了的橡皮或铅笔;我每周都会分给跟班们辣条,一直和我玩的话还可以把我的那份也分给他;只要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陈景星把脸贴近夏淮微的颈窝:“听上去,你才是那个小跟班。”
夏淮微轻笑了两声。
“结果那时候被附近另外一群小孩看见了,他们觉得我是在抢人,非要拉着我比试,说谁赢了谁才能收那个小男孩当跟班。我当时很生气,一是因为觉得他们不尊重那个小男孩,当谁的跟班、想不想当跟班是要看他的意愿。万一人家也想当老大呢?二是我的每一个跟班都是心甘情愿跟着我的,哪有是从他们那里抢来的?”
陈景星:“我猜肯定是小微姐赢了。”
夏淮微有些得意,“当然。说是比拼,其实就是围在那些秋千啊滑梯啊边上看谁荡得更高更快。这个我最擅长了。”
“我赢了之后,他还不服气,说自己之前从家里好多层台阶上跳下来,现在腿还没恢复好,是让着我。我自然不相信,叉着腰,仰着头,接着他的话题说‘我之前还从二楼跳下来过呢,牙齿崩掉了两颗,我都没哭’”
陈景星笑得肩膀直抖。“真的啊?”
“假的。”夏淮微很诚实地说,“我不仅哭了,还被我妈狠狠教训了一顿。”
“不过我怎么可能在他们面前承认嘛。最后那个小男孩问我‘如果不做小弟,也可以保护他吗’,我说‘当然了,老大就是要保护所有人的。但是只有小跟班才有辣条吃’。听完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虽然没过多久他爸妈就带着他搬走了。告别的时候,他还紧紧拽着我的手说自己永远是我小弟。”
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陈景星一起笑起来。回想起无忧无虑不用为一切烦忧的小时候,总是忍不住怀念。因为那样的日子太短,所以才格外珍贵。
夏淮微眼底笑出泪花。她侧过头,借着揉眼睛的动作擦去了那点湿润。笑声渐渐平息,陈景星还是靠在她肩上,手指绕着她的发尾,像是在玩一个永不厌倦的游戏。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夏淮微心里生出几分忧伤。
她真的帮很多人找过橡皮,真的把辣条分给她们,真的在那个男孩被人嘲笑时挡在前面——虽然还没开始发挥就被老师拎去了办公室。
后来他搬家,她哭了很久。
担心他内敛的性格去了别的地方被欺负怎么办,又因为自己没有履行承诺而难过。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夏淮微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我会保护你”这种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谁真的需要她的保护。
夏淮微给自己创造了一场转瞬即逝的美好的梦,而她天真得不知天高地厚,没有意识到自己渺小的力量连支持自己都不足够。
那年荡秋千,为了赢那场幼稚的比赛,她把自己荡到最高处。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震动,扑通扑通,她眼睛里只有天空。那种感觉现在还能想起来——不是害怕,是兴奋,是想再来一次、再高一点的兴奋。
陈景星又开始捏她的手指。
“快到家了。”
“嗯。”
车驶过一座天桥,桥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一辆接着一辆,排着队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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