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来

镜听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二岁那年的夏天,镜家庭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在枝头,像白色的葡萄。她和镜闻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母亲在屋里熬绿豆汤,父亲在院角刻一块新的桃木符。

镜闻那时才六岁,瘦瘦小小的,坐不住,一会儿去追蝴蝶,一会儿又跑回来扯她的袖子。

“姐姐,你看这个虫子!”

他摊开掌心,一只七星瓢虫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镜听低头去看,镜闻趁机把虫子放在她手背上,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姐姐怕虫子!”

镜听没有怕。她只是看着弟弟笑弯了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画面碎了。

槐花变成了血,石凳变成了断壁残垣,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朝下,身下的血已经淌成了一条小溪。

镜听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握着镜音铃,铃铛上全是血。

她自己的血。

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血染红了铃铛,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摇了一下。

“叮——”

那一声铃响,震碎了朝她扑来的黑影,也震碎了她的耳膜。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温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看到镜闻被一个黑衣人夹在腋下,拼命地挣扎,朝她伸出手。

“姐姐!姐姐……”

她想追上去。

但她的腿动不了。

她想喊,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镜闻!”

镜听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从梁头延伸到梁尾,像是干涸的河流。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束,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的外套,散发着霉味和烟草气。

镜听坐起来,按住太阳穴。

头很疼,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整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还在,镜音铃还在,袖中的符纸也还在。她松了口气,开始回忆昨晚的事。

柳沟村。土地庙。无脸鬼。

然后……

封印。老宅。符文。

还有那个从地底爬出来的男人。

镜听的记忆到这里就有些模糊了。她记得他昏倒在她肩上,记得他说了一句“别再关我了”,然后——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是怎么从老宅到这里的?那个男人呢?

镜听掀开外套,下了炕。土炕旁边有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凉水和半个杂面馒头。馒头边上有一张纸条,压在水碗底下。

她拿起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姑娘,你昨晚昏在村口了,俺们把你抬到李寡妇家空房里的。那件事你别管了,赶紧走吧。——柳沟村赵大”

镜听皱眉。

昏在村口?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老宅的天井里,那个男人昏在她肩上。怎么会昏在村口?

还有那个男人呢?

她将纸条放回桌上,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又硬又冷,像啃石头,但她需要体力。她一边嚼一边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土墙茅顶,墙角堆着几捆干柴。院子里没有人。

镜听走出院子,到了村道上。

白天的柳沟村比夜里看起来更加破败。土坯墙东倒西歪,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刮得七零八落,有些房子的门板上着锁,锁已经生了锈。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民,远远地看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开,像躲瘟神。

镜听没有在意。她沿着村道往老宅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到了那座老宅门前。

宅门还是开着的,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样。她跨过门槛,走进天井。

天井里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个巨大的符文还在,但已经黯淡了许多,暗红色的线条变成了灰黑色,像是被烧过的纸灰。中心那块被掀翻的青石板歪在一旁,洞口黑漆漆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最重要的是……

洞口边缘,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蜷缩在洞口旁边的地上,姿势和她昨晚接住他时一模一样。他的双手被一条黑色的锁链捆在身后,锁链的另一头连着他手腕上那条断裂的残余,一直延伸到洞里去。

他还没醒。

镜听蹲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她又按了按他的手腕——有脉搏,很微弱,但确实有。

活的。

或者说,存在的。

镜听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东西。不是鬼,不是人,有实体,有心跳,但体温低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试着用镜心诀探他的魂魄……探不到。

不是没有魂魄,而是她的灵力一触到他的身体就像水滴进了海绵,被吸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感知不到。

镜听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活了二十四年,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试一次的时候,那个男人动了。

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抵御什么疼痛。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疼。”

镜听看着他,没有动。

他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暗红色的眼瞳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没有那么深邃了,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被水洗过的玛瑙。他眨了眨眼,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渐渐聚焦在镜听脸上。

他看着她。

镜听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昨晚还要沙哑:

“你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镜听挑了挑眉。“你记得昨晚的事?”

他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记得一些。你摇了那个……铃铛。然后我出来了。然后……”

他停下来,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困难的事情。

“然后我好像说了什么。”他看着镜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再关我了’。”

他沉默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垂了下去,看着自己被锁链捆住的双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镜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更深的苍白。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是谁关的我,也不记得关了多久。我只记得……”

他停顿了很久。

“很黑。很安静。什么都听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蓝天。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日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脆弱而冷冽。

“然后我听到了铃声。”他的目光移到镜听腰间的镜音铃上,“很好听。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听到过。”

镜听心中一动。

“你认识这个铃铛?”

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他抬起被锁链捆住的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听到的时候,会疼。”

镜听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然后蹲下身,将符纸按在他手腕的锁链上。

符纸自燃,火焰是青色的。

锁链没有任何反应。

镜听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强的驱邪符。

锁链依然纹丝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锁链。它和昨晚的符文一样,用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术法。甚至可能不是道门的术法——她从这些线条和符文中,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古老的、近乎原始的力量。

“解不开的。”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试过了。昨晚你走了之后,我试了很久。”

镜听回头看他。“我走了之后?昨晚我走了?”

“嗯。你接住我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皱眉,“然后你就倒了。像是太累了。我把你送到了村口,有人看到了你,就把你抬走了。”

镜听愣住了。

“你把我送到了村口?”

“嗯。”

“你被锁着,怎么送的?”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拖过去的。”

镜听:“……”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从洞口到宅门,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青石板上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抹过,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

这个男人,这个刚从封印里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双手被锁着的男人……把她拖到了村口。

然后自己又拖着锁链爬回了封印旁边,蜷缩着睡着了。

镜听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感动,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困惑。

她见过很多鬼怪。

怨魂会哭,厉鬼会杀,冤魂会求人替自己申冤。但没有一个——从来没有一个——会在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先把一个陌生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到黑暗中去。

“你为什么不走?”镜听问,“你被放出来了,你可以走的。”

他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去哪里?”

两个字,让镜听哑口无言。

是啊。他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去处。他被锁链捆着,连走路都困难。他能去哪里?

镜听站在天井里,阳光照在她背上,她觉得有点热。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给你解开锁链。”

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镜听没有理会他的表情,转身走到洞口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条延伸到洞里的锁链。锁链的末端连着一块埋在土里的铁砧,铁砧上刻着一个和符文配套的小型阵眼。

“这个阵眼是后来加上去的,”镜听自言自语,“和主符文不是一套。手法很粗糙,像是……匆忙之中补上去的。”

她抬头看了看符文的全貌,又看了看锁链的走向,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判断。

这个封印分两层。

主封印是那个巨大的符文——那东西很古老,手法极其高明,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主封印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松动了,于是有人在后来又加了一层封印——就是这个锁链和阵眼——作为补丁。

补丁的手法远不如主封印高明,但胜在简单粗暴,直接用物理方式把人锁在原地。

镜听能解开主封印吗?不能。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术法。

但补丁……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铜锥,那是镜家祖传的破阵工具,专门用来破坏阵眼。她将铜锥对准铁砧上的符文节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凿了下去。

“咔——”

铁砧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又凿了两下。

“咔。咔。”

裂纹扩大,符文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然后她抓住锁链,用力一扯——

“哗啦——”

锁链从铁砧上脱落,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断口处冒出几缕黑烟,然后彻底安静了。

镜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剩余的锁链——虽然还缠在手上,但已经失去了力量,变成了一堆普通的废铁。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锁链哗啦啦地响,有几截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听。

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扇被推开的门。

“你叫什么?”他问。

“镜听。”

“镜听……”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他问,“我可以跟着你吗?”

镜听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跟着我干什么?”

“你找什么东西?”

“找人。我弟弟。”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帮你找。”

“你帮我找?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我也可以找。”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找我自己,你找你弟弟。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搜索一个合适的词。

“一起。”

镜听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双手还缠着断裂的锁链,长衫破烂不堪,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但他站得很直,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镜听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六岁的镜闻,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认真。

她移开目光,看向天井外面的天空。

“你连名字都没有,我怎么叫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我手腕上有字。”

镜听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腕。锁链遮挡下,他的腕内侧确实有两个字,是用某种黑色的颜料刺上去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张。鸦。九。

“张鸦九。”镜听念出来。

他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眼睫颤了一下。

不是想起了什么,而是那种——明明应该想起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洞感。

“那就叫这个吧。”他说,语气很淡。

镜听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朝宅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跟上来。别离太近,三步以外。”

张鸦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影子,然后抬起脚,轻轻地踩了上去。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踩一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不多不少,刚好三步。

出了柳沟村,是一条沿着河沟的土路。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野草长到膝盖高,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镜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张鸦九跟在后面,刚好三步的距离。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走在土路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镜听能感觉到他在后面,但听不到他的脚步声——这让她有点不舒服,总觉得背后跟着一个没有重量的东西。

但确实没有重量。她试过了——之前他昏倒在她肩上时,她掂量过,他的体重轻得不像话。一个成年男人,最多只有七八十斤。

像一副空架子。

“你饿不饿?”镜听忽然问。

身后沉默了两秒。

“饿是什么感觉?”

镜听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路边的野草,脸上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好奇。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到蚂蚁搬家。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镜听问。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可能……很久。”

镜听转回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干粮袋,取出一个杂面饼子,头也不回地往后递。

“吃。”

张鸦九接过饼子,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停了下来。

“怎么了?”

“……有味道。”他的声音有些奇怪,“这个……有味道。”

镜听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半块饼子,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一个从没见过光的人忽然看到了日出。

“甜的。”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发抖,“这个……是甜的。”

镜听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饼子。杂面的,没放糖。”

“但它有味道。”张鸦九很认真地说,“我很久没有……尝到过味道了。”

他说“很久”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镜听听出了那两个字里面压着的东西。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边走边吃。天黑之前要到下一个镇子。”

张鸦九点了点头,把饼子小心地放进嘴里,然后跟了上来。

还是三步。

……

傍晚时分,两人到了白石镇。

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镇子,比柳沟村繁华得多。街上有商铺、饭馆、客栈,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白石镇”三个字,碑脚下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儿,眯着眼打量每一个进出的人。

镜听一进镇子就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腐烂的甜味。一般人闻不到,但她闻得到——那是尸气。

不是新鲜的尸体,是死了很久的东西,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不让它完全腐烂。那股甜味就是尸气被压制后变质的结果。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

街上的人神色如常,该走路的走路,该吆喝的吆喝,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样。说明这股尸气很淡,淡到普通人的鼻子完全察觉不到。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在闻什么?”

张鸦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镜听没有回头。“你感觉到了?”

“嗯。有一股……不好的味道。”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睡觉,呼吸很慢。”

镜听微微侧目。

她的镜听之能需要闭目凝神才能启动,而这个男人——不,这个东西——只是在街上走了一圈,就能感知到和她差不多的信息。

而且他还被封印了上百年,刚从沉睡中醒来,虚弱到连走路都发飘。

他全盛时期,到底有多强?

“先找地方住下。”镜听说,“晚上再查。”

她找了一家叫“悦来”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笑呵呵地收了钱,递给她两把铜钥匙。

“姑娘,这位公子是……”掌柜的看了看张鸦九,目光在他破烂的长衫和缠着锁链的手腕上转了一圈。

“我师弟。”镜听面不改色地说,“脑子有点毛病,别跟他说话。”

张鸦九站在她身后,听到“脑子有点毛病”六个字,面无表情地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打了个哆嗦,迅速把目光移开。

“好好好,二位客官请上楼,天字一号和二号,走廊尽头。”

镜听拿了钥匙上楼,张鸦九跟在后面。

经过走廊的时候,镜听忽然停下来。

“你住左边这间,我住右边。有事敲墙。”

张鸦九看了看左边那扇门,又看了看右边那扇门,然后看着她。

“三步。”他说。

“什么?”

“你说三步以外。这两间房中间隔了一道墙,不止三步。”

镜听:“…………”

“所以我可以离你近一点。”他认真地补充,“墙不算距离。”

镜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张鸦九。”

“嗯?”

“回你房间去。”

“……哦。”

她关上门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他还站在走廊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隔壁。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才进了自己的房间。

镜听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帮手”,可能会比她想象中麻烦得多。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白石镇的夜,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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