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已经荒了多久,没人说得清。
江妄生站在村口的时候,天是黑的,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涤多次的旧布,松松垮垮地搭在头顶。风从断墙之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抽泣,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红绳还在。
那根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一种暧昧的粉,边缘起了毛,系得很紧,勒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不记得是谁给他系上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还在……
他只知道——不能摘。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像刻在骨子里。
江妄生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红绳,然后,走进了荒村。
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大半倾颓,只剩半截残垣,歪歪斜斜,像一群站不稳的老人,颤颤巍巍,墙面如碎纸般簌簌剥落,满日松朽。门板也大多都不见了,窗棂上糊的纸早就烂成了絮,风一吹就哗哗地掉,似风中的残蝶般无力。地上长着齐膝的荒草,草叶枯黄,踩上去发出脆响,毫无生机。
没有人……
连一具骸骨都没有……
这种荒村江妄生见过不少。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被遗忘的角落——有的是瘟疫,有的是战乱,有的是山崩,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人忽然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重来没有在这世上出现过一般,没有丝毫痕迹。
但……他,习惯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封皮是灰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刻着岁月的痕迹,用一根细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画着奇怪的符号。
但……他一个也不认识。
每次都是这样。他知道这些字是自己写的,因为笔迹和他现在的手一模一样,但他看不懂。就像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镜子里的人嘴在动,却没有声音。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比其他的都新,墨迹还没有完全褪:
——"荒村,有井。"
江妄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但他的脚已经在动了,顺着村道往里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井在村子最里面。
一口老井,青石井沿,并沿上磨出了深深的绳痕,一道一道,像老人手掌上的纹路,连阳光也无法渗透般阴冷。井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已经死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枯手,像一支风中残烛。
江妄生走到井边,俯身下望。
井水很满,几乎漫到井沿,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水是黑色的,不是脏,是深,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块凝固的夜,幽寂静谧,却又像翻涌着什么……
他蹲下来,凑近了一些。
然后他看见了。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的脸。
江妄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这辈子——如果这能叫一辈子的话——从来没有在任何水面上照见过自己的倒影。河里没有,湖里没有,雨后的水洼里没有,甚至别人手里端着的一碗水,也没有。
他,是个没有影子的人。
不,不是影子。影子在阳光下是有的,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是倒影。水面、镜面、抛光的金属--任何能映照出人脸的东西,都照不出他。
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他摸过自己的脸,颧骨,眉骨,鼻梁,嘴唇,但那和看见是两回事。指尖的反复摩娑,终抵不过一眼相望。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在水面上看见了自己,会不会认不出来。
江妄生收回目光,正要起身,井水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风停了。
水面从中心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很慢,很整齐,像有人在水底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然后——
光。
幽光自井底缓缓浮起。
不是火光,也并非日光,是一种很冷的、很亮的光,银白色的,像月光被揉碎了沉在水底。光从水面透出来,照亮了井沿,照亮了枯树,照亮了,江妄生的脸。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光从井口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裹住了他。那光不烫,甚至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玉。但它裹挟着力量,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往下拉,往井里拉,往光的深处拉。
江妄生伸手试图去抓井沿,手指碰到青石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指尖下的石头不是石头,是镜面。
光滑的,冰冷的,会泛起涟漪的镜面。
然后他掉了进去。
坠落的感觉很短。
短到他甚至来不及害怕。
光在四面八方流动,像一条河,而他是河底的一粒沙。他听见了声音,很多声音,交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在交谈闲聊,言语模糊缥缈,晦涩难懂,却又字字都像与他牵绊纠缠。
然后光散了。
他落在了地上。
不是井底的泥地,是一种白色的、光滑的地面,像玉,像冰,像——镜子。
江妄生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下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震动,像水面下有鱼游过,又像微微震动的胸膛。他低头看,地面映出了,他的手。
他的手。
不是倒影,是真的映出来了。
江妄生猛地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盯着地面看。那只手清清楚楚地映在白色的地面上,指节,掌纹,甚至袖口的毛边,都一清二楚。
他在这里有倒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便似藤蔓疯长般蔓延全身,漾起层层涟漪。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周身笼着一层薄薄柔光。
银灰色的长发,很长,垂到腰际,发尾泛着一种淡淡的光晕,缀着细碎光斑,像月光凝成的丝。身形纤细修长,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如水波流转,似镜上涟漪。衣摆有些磨损,边缘起了毛,和他的头发一样,带着一种被时间磨旧了的痕迹。
他的脸很白。
不是病态的白,是透明的白,宛若清透冰晶,宛若浸水薄玉,宛若——镜子背面的那层银。
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琉璃一样,瞳仁很清,清得能照见人影,却无一丝杂质。他正看着江妄生,目光很平,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情绪,像一面镜子在照另一个东西。
江妄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得不像真人。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余韵漫过整个胸腔,久久未散。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人先开口了。
"客人。"
声音很轻,很平,像水从玉上流过,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柔,像那拂过的清风般。
"你来了。"
江妄生盯着他,喉咙发紧。他想问这是哪里,想问你是谁,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沉默良久,却也只问出一句:
"你是谁?"
那个人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活气,像镜子里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我是砚临。"他说,"这里的引路人。”
"砚临……"江妄生在心里轻轻复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落在舌头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他曾经念过很多遍,又像从来没有念过。他的左手腕忽然发烫,红绳像活过来一样,勒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攥住手腕。
砚临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江妄生似乎看见他浅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像镜面被什么东西击中,泛起了极细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就平了,快得像错觉。
“跟我来。"砚临转过身,月白色的袍角在地面上扫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光痕,"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江妄生没有动。
他看着砚临的背影,银灰色的长发在光里浮动,像一条银河,缥缈璀璨。
但他心神纷乱,很多碎片在飞,如被风吹散的纸页,漫天纷飞,但……他抓不住任何一片。
但他的脚在动。
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们走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
地面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如果那天花板存在的话。江妄生抬头看,头顶是一片模糊的光,分不清是云还是雾,光从那里洒下来,均匀地铺满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
没有阴影的地方,让人不安。
”这是哪里?“江妄生终于问出了口。
"万镜幻境。"砚临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平的,"万象镜的内里。”"万象镜?"
"上古神器,映照万物真相,窥见古今未来。"砚临说,"三界所有的镜子、水面、月影,都是它的碎片投影。你踏入的那口古井,便是其中一片碎片。"
江妄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会进来?"
砚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江妄生。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江妄生的影子——江妄生第一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你是无镜之人。"砚临说。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这短短四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江妄生心里那片本来就不平静的动荡心湖。
"无镜之人?"
"天生不被万象镜映照,不被天道记录。"砚临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手腕,又移回来,“无过往,无生辰,无宗门。轮回辗转,生辰无迹,魂魄残缺,每过三年便会尽数遗忘所有过往。”
江妄生的手指骤然攥紧了。
每过三年,便遗忘一切。
他不知道这个说法对不对,因为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遗忘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 ——他的记忆是断的。他记得最近三年的事,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却未曾留下任何痕迹,无法辨认他存在过的任何痕迹。他的小本子上写满了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的红绳,他不知道是谁系的。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结论。
"你怎么知道?"江妄生的声音有些微哑。
砚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妄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我来。"他说,"我带你出去。"
他们走了很久。
白色的世界似乎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镜面上,每一步都泛起淡淡的涟漪。江妄生注意到,砚临走过的地方,涟漪比他的更亮,更持久,像他本身就是一面移动的镜子。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砚临的手指。
每当砚临的手指碰到什么东西——墙壁,地面,甚至空气——那个地方就会泛起一圈极淡的镜面涟漪,像水滴入静水,漾起不安。但涟漪很快就消失了,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看不见。
江妄生想问,但他没有问。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身上的秘密,比万镜幻境还要深。
他们走到了一面墙前。
墙是白色的,和其他墙没有区别,但砚临停了下来。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墙面上。
涟漪从他的指尖扩散开来,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墙面像水面一样分开了,露出后面的另一个空间。
江妄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房间。
不大,四壁都是镜面,天花板上悬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房间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似乎还冒着热气,桌角烛火静静燃着惨白微光。墙角有一张矮榻铺着白色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这里是……"江妄生迟疑。
"我的住处。"砚临走进去,在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江妄生坐对面,"万镜幻境里,只有这里是最安全的。”
江妄生坐下来。石凳很凉,透过薄薄的道袍传到皮肤上,寒意层层荡开,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砚临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有一种极淡的清香,像雨后的竹林,清雅静谧。
"喝吧。"砚临把一杯推到他面前,"这里的茶不会有毒。"
江妄生没有动。
他看着砚临,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银灰色的头发,看着他月白色的、衣摆磨损的长袍。他的积压的疑虑诸多,千头万绪,多到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问。
最后出口的却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在这里多久了?"
砚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丝,很轻很柔。但,江妄生看见了。
"很久了。"砚临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很久了“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沉得看不见底。
"多久?"
砚临抬起眼,看着他。"
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砚临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但江妄生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像镜子一样完美、清冷、不真实的人,其实——
很孤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和这个人认识不到半个时辰,连话都没说 几句,他凭什么觉得对方孤独?
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像红绳发烫一样,没有来由,刻在骨头子
江妄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一丝苦,然后是甜,像很多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着砚临。
"你说要带我出去。"他说,"怎么出去?"
砚临也放下了茶杯。
"万镜幻境有很多层,"他说,"每一层都是一个虚假的世界。要出去,需要一层一层地走,走到最深处,找到万象镜的核心。"
"要多久?"
砚临沉默了。
他看着江妄生,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江妄生不知道那里面除了他的脸,还有什么——也许有很多张脸,很多个他,很多次相遇和离别。
"也许很快,"砚临说,"也许——很久。"
江妄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红绳还在发烫,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它。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镜面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夜明珠的光,是一种更冷、更硬的光,像刀光般锋锐,从四面八方向中间聚拢。砚临的脸色变了——这是江妄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表情,虽然那表情只是一瞬,像镜面裂开了一道缝。
"别动。"砚临站起来,挡在江妄生面前。
月白色的袍角在江妄生眼前掠过,带着一丝极淡的、像雪一样的气息。
镜面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光的震动。四面墙壁上的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然后,从镜面里,伸出了手。
很多手。
白色的,透明的,像冰雕的手,自镜面缓慢探出,伸向房间中央的两个人。那些手没有温度,没有声音,但它们裹着一种意志,一种吞噬的意志。
江妄生的后背猛的撞上了石凳。
他想站起来,但砚临按住了他的肩。那只手很凉,像一块玉,但它很稳,稳得像钉在他肩上。
"我说了,别动。”
砚临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江妄生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
厌倦。
像一个人已经看过太多次同样的场面,多到连害怕都懒得害怕了。
砚临抬起手。
银灰色的袖袍滑落,露出他的手。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一件玉器。他的指尖亮起了光,银白色的光,和井底的光一样冷,一样亮。
光从他的指尖射出去,击中了最近的一只手。
那只手像冰遇到了火,冬遇到了春,瞬间融化了,变成一片白色的尘埃,飘落在地上。
但更多的手从镜面里伸出来。
十只,百只,千只。
它们填满了整个房间,像一片白色的森林,向中间挤压过来。夜明珠的光被遮住了,房间里只剩下那些手发出的冷光,和砚临指尖的光。江妄生看着砚临的背影。
银灰色的长发在光里浮动,月白色的袍角被那些手撕扯着,已经有几处裂开了。但砚临没有退,他站在那里,像一面墙,像一面镜子,像——一个已经站了千年的人。
江妄生的左手腕忽然剧烈地烫了起来。
红绳像烧红的铁,勒进皮肤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低头看,红绳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砚临的银白色的光交相辉映。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坐在这里。
他,站了起来。
砚临似乎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里,江妄生看见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像镜面被击中了中心。
”坐下。“砚临说。
不是请求,是命令。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裂痕,像冰面下的水。
江妄生没有坐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砚临身边。那些白色的手离他很近了,他甚至能看见手指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的一模一样,毫厘未差。
他伸出手。
不是去攻击,是去碰。
他的手指碰到了最近的一只手。
那只手停住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手都停住了。房间里的光凝固了,夜明珠的光重新洒下来,照在那些白色的、透明的手上。然后,那些手开始融化。
一只接一只,像春天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变成白色的尘埃,铺满了地面。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砚临看着江妄生。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江妄生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不平稳,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气息紊乱。
江妄生看着满地的白色尘埃,又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一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是什么?"他问。砚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捻起一撮白色的尘埃,放在指尖。尘埃在他的指尖泛起了极淡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幻影。"他说,"万镜幻境根据闯入者的记忆生成的幻影。它们会吞噬一切活物,直到把整个幻境填满。"
“它们为什么怕我?"砚临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无镜之人。“他说,“万象镜照不出你,幻影也无法吞噬你。你是这面镜子里——唯一的异物。
异物。
这个词让江妄生心里不舒服。但他没有反驳,也没办法反驳,因为他知道砚临说的是事实。他这辈子都是异物——没有倒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轮回辗转,生辰无迹,每三年忘记一切,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腕,
红绳不再发烫了,但它勒得更紧了,皮肤上的白印更深了。
他忽然想起小本子上那行字——"荒村,有井"。
是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让自己来这里。
为什么?
他抬头看砚临。砚临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整理袍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面珍贵的镜子。他的侧脸在夜明珠的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江妄生忽然问:"我们以前见过吗?”砚临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江妄生,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夜明珠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
过了很久,久到江妄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砚临说:
"第一次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一丝涟漪的镜子。
但江妄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起了一道极淡的、极细的镜面涟漪。那涟漪没有消失。
它停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也合不上的裂缝。
那天夜里,江妄生睡在矮榻上。
砚临说他不需要睡觉,但他没有离开,就坐在石桌旁,背对着江妄生,不知道在看什么。夜明珠的光很柔和,照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像一层霜。江妄生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镜面。镜面里映着他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能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黑发,深黑的眼睛,瘦,脸色不好看,嘴唇很薄。普通。
他想,很普通的一张脸。
他不知道砚临为什么要对一个这么普通的人说"你来了”,好像等了他很久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向石桌的方向。
砚临还坐在那里,背影笔直,像一尊玉像。月光——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月光——从某个地方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上。
江妄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叫砚临的人,比万镜幻境所有的幻影加起来,都要神秘,都要孤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千言万语终是化作沉寂,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左手腕上的红绳,又往紧里系了系。
黑暗里,砚临的指尖,又泛起了一道涟漪。
这一次,涟漪扩散得很慢,很慢,像一滴泪,落进了千年没有动过的水里。而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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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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